第0143章槐花落旧藤椅,粥香绕着小院门
暮春的风裹着老城区独有的温润,从护城河那边漫过来,卷着巷口老槐树的白花,轻飘飘落在老李小院的青砖地上。
院子不大,靠墙摆着个掉了漆的木柜,柜上放着老李亡妻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着粗粗的麻花辫,笑得温温柔柔。院子正中间,摆着那把老李坐了十几年的藤椅,藤条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处被细心地用粗麻绳缠了好几圈,是老李前几天怕扎到阿黄,特意亲手缝补的。
阿黄正趴在藤椅旁边的草席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槐花瓣。
它今年刚满一岁,浑身的毛是暖融融的土黄色,耳朵软软地垂着,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温顺又干净。三个月前,它还是垃圾桶旁缩成一团的小流浪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捡废品路过的老李抱回了这个小院。
从那天起,阿黄就知道,这个手掌粗糙、身上带着淡淡烟草和铁锈味的老人,是它这辈子唯一的主人。
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杆磨得发亮的旱烟,却没有点,只是轻轻摩挲着烟杆。他的目光落在墙面上的旧日历上,指尖慢慢划过日期,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今天是他退休后的第七个年头,也是阿黄来到这个家的第一百零二天。
以前,这个小院只有他一个人,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静得他常常对着妻子的照片坐一下午,连烟烧到手指都察觉不到。可现在不一样了,院子里多了一团暖黄色的影子,多了轻轻的呼噜声,多了一双永远望着他的眼睛。
老李缓缓低下头,看向脚边的阿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春日的风:“阿黄,饿不饿?”
阿黄像是听懂了,立刻支棱起耳朵,尾巴扫得更快了,花瓣被扫得打着旋儿飘起来。它抬起头,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老李,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温顺又乖巧。
这是阿黄最常做的动作。
老李咳嗽的时候,它会这样望着;老李沉默发呆的时候,它会这样望着;老李出门回来,它更是会扑到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他的裤腿,用这样的眼神告诉他——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老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院子里老槐树绽开的纹路。他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动作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腰板不算挺直,却每一步都走得安稳。
“给你熬粥。”老李丢下一句话,慢慢走向小院角落的小厨房。
小厨房很简陋,一口黑铁锅,一个旧煤炉,炉上永远温着一壶热水。老李的日子过得极简,一日三餐多半是白粥配咸菜,可自从阿黄来了,他的粥锅里,总会多舀一勺米,煮得更稠更香,把最上面那层浓稠的米油,全都盛给阿黄。
他总说:“狗长身体,得吃点好的。”
煤炉里的火噼啪响着,粥香一点点漫出来,混着槐花香,飘满了整个小院。
阿黄立刻从草席上爬起来,颠颠地跟在老李身后,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蹲在厨房门口,脑袋搁在门槛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白粥。阳光透过厨房的木窗落在它身上,把黄毛染得更暖,像一团小小的、会发光的绒球。
老李回头看它一眼,笑着骂了句:“馋鬼。”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全是藏不住的温柔。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个豁了口的白瓷碗,这是他特意找出来给阿黄当饭碗的,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渍都没有。粥煮得软糯黏稠,老李小心翼翼地盛起最稠的部分,倒在瓷碗里,又放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晾着,怕烫到阿黄的舌头。
“晾晾再吃。”老李拍了拍阿黄的脑袋,手掌粗糙的纹路蹭过阿黄柔软的毛,“急什么,少不了你的。”
阿黄似乎真的听懂了,乖乖趴在碗旁边,鼻子轻轻嗅着粥香,却一口都不碰,就安安静静等着,尾巴在地上轻轻敲着节奏。
老李重新走回藤椅旁坐下,拿起旱烟,终于点上。淡青色的烟圈缓缓升起,飘向空中,和槐花香缠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墙上妻子的照片上,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阿黄能听见。
“秀莲,你看,咱家养了条小狗,叫阿黄,乖得很。”
“以前总觉得院子太静,现在热闹了,有它陪着,我不孤单了。”
“你要是在,肯定也喜欢它,你心最软,见不得流浪的小东西……”
阿黄虽然听不懂老人在说什么,可它能从语气里听出温柔,也能听出一丝淡淡的难过。它慢慢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回藤椅旁,没有打扰老李说话,只是轻轻把脑袋搁在老人的布鞋上,身体贴着他的脚,用自己的温度陪着他。
老李的话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温顺的小狗,心脏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填满了,酸涩又温暖。他伸出手,一下一下顺着阿黄的毛,动作轻得像对待珍宝。
“还是阿黄懂我。”老李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比人都懂。”
妻子走了十年,儿女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电话里总是报平安,总是说忙,他不想拖累孩子,便一个人守着这个小院,守着一屋子的旧东西,守着无边无际的安静。他以为自己的晚年,就会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直到那天在垃圾桶旁,看见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狗。
小小的一团,眼睛却亮得很,看见他,没有躲,反而轻轻摇了摇尾巴。
那一刻,老李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就塌了一块。
他想,反正自己一个人吃饭也是吃,多双筷子多个伴,也好。
没想到,这一伴,就成了彼此黑暗里的光。
粥凉得差不多了,老李拍了拍阿黄:“去吃吧。”
阿黄立刻抬起头,欢快地摇着尾巴跑到瓷碗旁,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粥。它从不狼吞虎咽,总是安安静静的,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得发亮,像是怕浪费了主人的心意。
老李看着它吃饭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等阿黄吃完,老李起身把碗洗干净,放回橱柜。他从屋里拿出一把旧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槐花瓣。暮春正是槐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风一吹,满地都是雪白的花瓣,像铺了一层薄雪。
阿黄跟在他身后,老李扫到哪,它就跟到哪,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花瓣,玩得不亦乐乎。有时候花瓣落在它的头上、背上,它就甩甩身子,花瓣飞起来,逗得老李哈哈大笑。
这是老李很久没有过的畅快笑声。
以前,他的小院里,只有咳嗽声、挂钟声、叹息声。
现在,多了狗跑的声音,多了笑声,多了烟火气。
扫完地,老李重新坐回藤椅上,拿出一个布兜,从里面掏出几块饼干。是最便宜的粗粮饼干,是他平时当点心吃的。他掰下一小块,递到阿黄嘴边。
“尝尝。”
阿黄轻轻叼住,慢慢嚼着,吃完了就乖乖望着他,再等下一块。一人一狗,就坐在槐树下,你一块,我一小块,分食着平淡的甜味。
阳光渐渐移到头顶,暖而不烈,落在藤椅上,落在老人身上,落在小狗身上。时间慢得像是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都安静又温柔。
阿黄玩累了,重新趴回藤椅下,脑袋枕着自己的爪子,眼睛半眯着,舒服得快要睡着。它最喜欢这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老李,一低头就能闻到藤椅上淡淡的烟草味,那是让它安心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老李看着阿黄熟睡的样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起前几天夜里,自己咳嗽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阿黄本来趴在门口的窝里,听见声音,立刻轻手轻脚跑到床边,用脑袋轻轻蹭他的手心,用舌头舔他的手背,安安静静陪着他,直到他咳得轻了,才重新趴回床边。
那时候老李就想,这辈子,能遇上这么一条懂事的狗,值了。
他没有什么大本事,一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没攒下什么钱,守着一间老房,守着一段旧情。可现在,他有了阿黄,有了一个无论他贫穷还是病痛,都会永远陪着他、不离不弃的家人。
风又吹过来,槐花落得更密了,一片片落在藤椅上,落在阿黄的背上,落在老李的裤脚。阿黄动了动耳朵,没有醒,睡得更沉了,小鼻子轻轻翕动着,大概是在做甜甜的梦。
梦里,有热粥,有槐花香,有老人温暖的手掌,有永远不会消失的家。
老李轻轻拿起落在阿黄背上的花瓣,放在手心,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心里满是安稳。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自己这副老骨头还能陪阿黄走多久。可他知道,只要他还能动一天,就绝不会让阿黄再流浪一天。他会给它煮最稠的粥,给它补最暖的窝,会带着它在护城河边散步,会陪着它看一年又一年的槐花开落。
而阿黄,也用它懵懂却纯粹的心,守着这个老人,守着这个小院。
它不懂什么是生老病死,不懂什么是离别孤单,它只知道——
这个老人给了它家,给了它温暖,给了它全部的爱。
那它就要用一辈子,陪着他,守着他,寸步不离。
藤椅安静地立在院子中央,槐花瓣铺满了地面,小狗在椅下睡得安稳,老人坐在椅上温柔凝望。
粥香还残留在空气里,烟草味混着花香,成了小院最动人的味道。
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最平凡、最朴素、最细水长流的陪伴。
这是属于老李和阿黄的日子,
是藏在藤椅下、落叶里、烟火中的,
一辈子的温柔。
阿黄轻轻翻了个身,尾巴在地上扫了扫,蹭走一片落在脚边的槐叶。
它梦见老李牵着它,走在开满槐花的小路上,风很暖,粥很香,主人的声音,永远温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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