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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郭松龄密谈·埋下伏笔


民国十四年,四月十八。

奉天城落了今年头一场透雨。

雨从凌晨下到晌午,把城墙上的青苔洗得油亮,把街面上的浮土压得瓷实。帅府后院的丁香让雨浇透了,花瓣耷拉着,一簇一簇往下滴水。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看着那雨。

马祥从廊下跑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啪叽啪叽响。他进门时衣裳湿了半边,顾不得擦,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安排好了。今儿个酉时,小西关外那座废了的关帝庙。少帅亲自去请,人准到。”

守芳没回头。

“郭旅长知道是我吗?”

马祥摇头。

“少帅只说是‘一位想见他的故人’,没提名号。郭旅长问了句‘谁’,少帅说‘见了就知道’。郭旅长没再问。”

守芳点头。

她望着窗外的雨,望着雨雾里那座南满站的钟楼。

屋顶那盏红灯还在亮,一明一灭。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史料里读到的那段话。

“郭松龄,奉军之良将,亦奉军之劫数。其人有大志,有大才,有大憾。1925年冬起兵反奉,兵败被擒,临刑前神色自若,遗言其妻:‘吾倡义,死固分也。’”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个“劫数”,正在奉天城里,等着见她。

酉时正。

雨停了。

小西关外那座关帝庙隐在一片荒草杂树后头,庙门塌了半边,屋顶长满了蒿子。可庙后头那间破败的偏殿里,有人刚生了一盆炭火。

守芳站在偏殿中央。

炭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穿一件半旧玄色夹袄,没戴任何首饰,头发只简单绾了髻,用一枚乌木簪子别住。

外头响起脚步声。

两个人。

一个轻些,是学良。一个沉些,踩在积水里,一步一个响。

偏殿的门被推开。

张学良先进来,看了守芳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郭松龄站在门槛边。

这人四十出头,中等身量,一身灰布军装洗得发白,却穿得板板正正。国字脸,浓眉,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很,像藏着一团火。

他看见守芳,脚步顿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被证实,又像是早就猜到。

“张小姐。”

他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守芳微微欠身。

“郭旅长,冒昧相请,还望海涵。”

郭松龄跨进门槛。

张学良没跟进来。他把门从外头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偏殿里只剩两人。

炭火爆了一声,噼啪。

郭松龄站在那里,没坐。

守芳也没让座。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昏暗里发亮的眼睛,看着那身洗得发白却穿得板正的军装,看着那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她忽然想起这人后来的结局。

1925年冬,巨流河。

兵败被擒,押解途中被处决。临刑前,他把怀表交给妻子韩淑秀,说了一句话。

“吾倡义,死固分也。”

此刻那人还活着,站在她面前,眼睛里还有那团火。

守芳先开口。

“郭旅长,这一年多,您的信,我都收到了。”

郭松龄的眉峰动了动。

“张小姐每信必回,松龄感佩。”

守芳摇头。

“回信是回信,可有些话,信里写不透。”

她指了指地上那只炭盆边的小马扎。

“郭旅长,坐。”

郭松龄坐下。

守芳也坐下。

两人隔着炭盆,对着那团跳动的火。

沉默了很久。

郭松龄忽然开口。

“张小姐,松龄斗胆问一句——您对奉军,怎么看?”

守芳没立刻答。

她把一根枯枝丢进炭盆,看着它慢慢烧起来,火苗舔着木头,噼啪作响。

“郭旅长想听真话?”

郭松龄迎着她目光。

“想。”

守芳点头。

“奉军能打胜仗,可也有一身的病。”

郭松龄的眼睛亮了一瞬。

“什么病?”

守芳看着那团火。

“将不知兵,兵不知战。饷银层层克扣,装备新旧不齐。能打的靠边站,会钻营的往上爬。打仗靠人情,升官靠关系。”

她顿了顿。

“还有一条——有人拿日本人当靠山。”

郭松龄的身子微微前倾。

“张小姐说的‘有人’,是谁?”

守芳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深井,可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

“郭旅长,”她说,“您心里比我清楚。”

郭松龄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伸向炭盆,烤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张小姐,”他开口,声音忽然低了八度,“您知不知道,松龄这几个月,在想什么?”

守芳没接话。

郭松龄自顾自往下说。

“第一次直奉战,奉军败了。败在将官无能,败在战术落后,败在……有人跟日本人勾勾搭搭,拿奉军的命,换日本人的钱。”

他抬起头。

“第二次直奉战,奉军赢了。赢在战略,赢在冯玉祥倒戈,赢在有人——赢在小姐那封信。”

他顿了顿。

“可赢完了呢?汤玉麟那帮人,还是那帮人。高士傧那些事,还是那些事。日本人那边,该勾搭的还在勾搭。奉军打完仗,地盘大了,可病,一点没好。”

他的声音渐渐硬起来。

“张小姐,松龄想不明白——咱们打胜仗,是为了什么?”

守芳看着这个四十岁的军人。

看着他眼底那团火,烧得比刚才更旺。

“郭旅长,”她慢慢开口,“您想问的,不是这个。”

郭松龄愣住了。

守芳迎着他目光。

“您想问的是——这病,到底能不能治?什么时候治?谁来治?”

郭松龄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守芳起身,走到偏殿那扇破败的窗前。窗纸早烂了,往外看,是一片荒草和暮色。

“郭旅长,”她没回头,“您心里有团火。这火能烧掉那些烂东西,可也能烧着自己。”

她转过身。

“要是烧早了,火候不到,那些烂东西没烧透,反倒把能干活的人都烧死了。日本人坐山观虎斗,等咱们烧完了,再来捡便宜。”

郭松龄的脸色变了变。

守芳走回炭盆边,重新坐下。

“郭旅长,您信不信,这片土地,能变好?”

郭松龄沉默片刻。

“信。”

守芳点头。

“我也信。可要让这片土地变好,光靠一把火烧,不行。”

她拿起另一根枯枝,没丢进火里,只是握在手里。

“得有人修铁路,有人造机器,有人办学堂,有人开报馆,有人练兵,有人管钱。得有人站在明处,有人站在暗处。得等,得熬,得一点一点磨。”

她看着郭松龄。

“郭旅长,您是想烧一把火,还是想换一片土?”

郭松龄愣在那里。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看着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看着那根被她握在手里、始终没丢进火里的枯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人不是来劝他的。

是来给他指另一条路的。

“张小姐,”他开口,声音发涩,“您说的‘换一片土’……怎么换?”

守芳把枯枝轻轻放在地上。

“郭旅长,您知道奉吉线吗?”

郭松龄点头。

“知道。”

“您知道林成栋吗?”

“知道。”

“您知道彭德轩吗?”

“听说过。”

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是林成栋画的奉吉线全图,密密麻麻的等高线、里程桩、桥涵隧道,旁边还标注着“此段土质松软,桥墩须加深三尺”。

她把这张图递给郭松龄。

郭松龄接过,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

“张小姐,这路……”

守芳替他说完。

“这路,是用中国工程师、中国钢轨、中国劳工修的。三年后通车,从奉天到吉林,可以不看日本人脸色。”

她顿了顿。

“郭旅长,您带兵打仗,是想有一天,咱们的孩子不用再看日本人脸色吗?”

郭松龄握着那张图的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站起身,后退一步,端端正正朝守芳行了一个军礼。

不是下级对上级的军礼。

是另一种。

是男人对男人的敬重。

“张小姐,”他声音发哽,“松龄在奉军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跟松龄说这样的话。”

守芳受了这一礼。

没躲。

“郭旅长,”她说,“往后的事,长着呢。咱们一步一步来。”

郭松龄放下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姑娘。

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火,可那火藏在深井底下,烧得很慢,烧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水深则流缓,人贵则语迟。”

“张小姐,”他开口,“松龄懂了。”

守芳点头。

她没再多说。

只是把地上那根枯枝捡起来,丢进炭盆里。

火苗舔着木头,噼啪作响。

四月十九。

郭松龄回到讲武堂。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封信到帅府。

信封上写着“张小姐亲启”。拆开,里头是一页薄笺,墨迹锋芒毕露。

“张小姐钧鉴:

昨夜归来,辗转难寐。小姐所言,松龄反复思之。

‘换一片土’三字,如雷贯耳。

松龄从前只想着烧一把火,烧掉那些烂东西。可火过之后,土地焦枯,能长什么?

小姐要的,是慢慢换土,慢慢耕种,慢慢等庄稼长起来。

此非松龄从前所能想见。

小姐说‘往后的事长着呢’,松龄信。

往后军中但有风吹草动,松龄当随时禀告。小姐若有差遣,松龄万死不辞。

书不尽意。

郭松龄  顿首

民国十四年四月十九日”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林成栋的图纸、郭松龄从前的信、学铭的机械图、顾雪澜的报纸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轻轻抚过那些纸页。

四月二十。

马祥从外头回来,带回一份名册。

“小姐,您让打听的那个‘读书会’,打听着了。”

守芳接过。

名册上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讲武堂的年轻教官和学员。领头那个叫李德明,二十七岁,保定军校毕业,在郭松龄手下当过参谋。

马祥压低嗓门。

“这个李德明,跟郭旅长走得近。每逢周末,他们那帮人就聚在一块儿读书、讨论,读的都是些新书——什么《新青年》,什么《东方杂志》,还有日本人写的那些讲社会主义的书。”

他顿了顿。

“郭旅长有时也去,去了就坐那儿听,不怎么说话。”

守芳看着那个名字。

李德明。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

1925年冬,郭松龄起兵,李德明是参谋处长。兵败后,郭松龄被杀,李德明被俘,关进大牢。1928年张学良主政后释放,后来不知所踪。

她把名册合上。

“这个李德明,老家是哪的?”

马祥道:“奉天开源人。家里是开杂货铺的,小本生意。他爹妈还在,住开源城里。”

守芳沉默片刻。

“让人去开源,给他爹妈送点东西。”

马祥一愣。

“送什么?”

守芳想了想。

“就说……他儿子在外头干得不错,有人惦记着。”

马祥懂了。

他没多问,应声去了。

四月二十一。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稽查队送来的报告。

韩震的字一笔一划像刻的,写的是北市场那边日本浪人的动向。最近消停多了,可也不是全消停——有人在暗中打听公会的事,打听那些林场主的底细。

她把报告放到一边。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李德明那边,安排好了。”

守芳抬眼。

“怎么说?”

马祥压低嗓门。

“开源那边送了两袋白面、一匹布,说是‘李先生在奉天帮了大忙,有人记着’。他爹妈高兴坏了,托人带话给儿子,让他好好干。”

他顿了顿。

“李德明昨儿个收到家信,一个人在营房里坐了半天。今儿一早,他让人传话——往后小姐若有差遣,他万死不辞。”

守芳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春日的薄雾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想起昨晚收到的那封信。

郭松龄的信。

还有那份名册。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气很短,像春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马祥站在门槛边,没敢动。

“小姐,您……叹啥?”

守芳没答。

她只是望着那盏红灯。

望着它一明一灭。

她想起郭松龄信里那句话。

“小姐若有差遣,松龄万死不辞。”

还有李德明传回来的那句话。

“万死不辞。”

两个人,两句话,一样的四个字。

可她知道,那四个字,不是一个意思。

一个是要“换一片土”。

一个是要“听候差遣”。

她轻轻开口。

“马祥。”

“在。”

“往后李德明那边的消息,单独放一个匣子。”

她顿了顿。

“别跟别的混了。”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天,望着这座刚刚种下两颗种子、却还远远不知道能长出什么的城市。

她想起昨天在关帝庙里,郭松龄问的那句话。

“您说的‘换一片土’,怎么换?”

她当时没答全。

此刻她站在窗前,心里默默补上了那句没说完的话。

“一步一步换。”

“一人一人换。”

“该用的用,该防的防。”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埋下伏笔、却还远远没到揭晓时候的城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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