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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西市鬼影


三天后·亥时三刻

西城戍所的油灯晃动着昏黄的光。

林雪伏在木桌前,面前摊着十几张木牍——是她这三天来搜集的所有关于悬尸案的记录。有些是从法曹衙署“借”来的案卷抄本,有些是王瘸子从街头巷尾打听来的传闻,还有些是她自己根据现场勘查整理的线索。

十三起案件。

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个月前,每起间隔七到十天,像钟摆一样规律。死者无一例外是年轻女性,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五岁,身份各异——宫女、乐伎、商户女、农妇,甚至还有一个是低级官员的妾室。

但她们死后的待遇却出奇一致:被悬挂在坊门或街口,胸口用朱砂画着三足鸟符号,尸体被仔细清洗过,几乎不留痕迹。

直到春桃。

“头儿!”戍所的门被猛地推开,张瞌睡喘着粗气冲进来,“南城……崇仁坊……又死一个!”

林雪霍然起身:“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打更的老刘路过看见的,吓得魂都没了!”

“走!”

她抓起腰刀和青铜锁链就往外冲。王瘸子已经备好了马——守夜人队长有配马,虽然只是匹老马,但总比跑着快。

三人两马(王瘸子和张瞌睡共乘一匹),在夜色中疾驰向南城。

崇仁坊是南城最大的民坊,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坊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都被守坊的坊正拦在外面。几个南城的守夜人正在维持秩序,看到林雪骑马过来,都松了口气——毕竟是死人的案子,谁也不愿多沾。

林雪翻身下马,拨开人群走进去。

一样的场景。

坊门下,悬挂着一具女尸。宫人装束,浅青色襦裙,头发梳成双髻,双脚离地三尺,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但这一次,胸口的符号不同了。

不再是简单的三足鸟,而是更复杂的图案:三足鸟站在一朵莲花上,莲花下方是翻腾的波浪,波浪中隐约有鱼的形状。整个图案用朱砂绘制,线条流畅得诡异,像是训练有素的画师所为。

林雪走近观察。

尸体还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死者表情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与春桃死前的惊恐截然不同。

“是先下药,再杀死。”林雪低声判断,“凶手不想让她们痛苦?还是……仪式需要?”

她蹲下身检查地面。还是两种脚印——宫鞋小印,和男人的波浪回纹靴印。但这次靴印更清晰,而且……有两组?

她仔细分辨。确实,两组靴印,大小纹路相同,但深浅不一。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组应该是扛着尸体的人,轻的那组……

“是凶手自己。”林雪喃喃道,“凶手和搬运尸体的人,是同一个。”

这就意味着,凶手力气很大,能独自扛起一个成年女性,还能爬上坊门横梁挂尸。

她起身,望向四周。崇仁坊周围街道纵横,但通往西城的主路只有一条。如果凶手要在最短时间内撤离,应该会走那条路。

“王伯,”她转身吩咐,“你立刻回西城戍所,召集所有守夜人,封锁西市所有出入口。张叔,你去左骁卫将军府报信,就说……就说凶手可能往西市方向跑了,请军府协助封锁。”

“头儿,这……万一不是呢?”王瘸子有些犹豫。

“凶手两次都在西城和南城作案,说明他对这片区域熟悉。”林雪快速分析,“而且搬运尸体需要隐蔽,西市夜里空无一人,是最好的藏身地。快去!”

两人领命而去。

林雪翻身上马,朝西市方向疾驰。她一边策马,一边在心中计算时间——从死亡到现在两个时辰,凶手挂完尸体,应该会立刻撤离。如果他的藏身处真的在西市,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西市是龙泉府最大的集市,白天人山人海,夜里却像鬼城。几百间店铺全关门落锁,纵横的巷道漆黑一片,只有几盏孤零零的风灯在屋檐下摇晃。

林雪在西市入口下马,把马拴在拴马桩上,自己提着灯笼走进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尺,周围是无边的黑暗。林雪握紧腰刀,另一只手搭在青铜锁链上——锁链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走了一条街,没有异常。

第二条街,还是没有。

第三条街……

她停住了脚步。

前方巷口,有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

林雪吹灭灯笼,屏息凝神,靠在墙角阴影里。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她看到——前方三十步外的巷道里,一个黑衣人正扛着一个麻袋,快步行走。

麻袋鼓鼓囊囊,大小……像一个人。

黑衣人身材高大,步伐稳健,显然训练有素。他扛着一个人还能走得这么快,力气确实惊人。

林雪悄悄跟上。

黑衣人显然对西市地形极熟,左拐右绕,专挑偏僻小巷。林雪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吊着。好几次差点跟丢,但黑衣人肩上沉重的麻袋拖慢了他的速度,让她勉强能跟上。

就这样追了约一刻钟,黑衣人拐进一条死胡同。

机会!

林雪拔出腰刀,快步冲过去。

但黑衣人反应极快,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月光下,林雪看到他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冷漠、空洞,像没有灵魂的傀儡。

黑衣人毫不犹豫,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翻身就朝墙头爬去。

“站住!”林雪甩出青铜锁链。

锁链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缠向黑衣人的脚踝。但黑衣人仿佛背后长眼,身体一扭,锁链擦着他的靴子飞过,只刮下一片布料。

他翻上墙头,回头看了林雪一眼。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绿光。

然后,他跳下墙,消失在墙的另一边。

林雪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而且……麻袋里的人更重要。

她快步走过去,解开麻袋口。

里面是一个昏迷的年轻女子,大约十七八岁,穿着粗布衣裙,脸上还有泪痕。但不是宫人装束——这是个平民女子。

林雪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又检查脉搏,微弱但稳定。应该是被下了药。

她扶起女子,拍打脸颊:“醒醒!醒醒!”

女子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睛。起初是茫然,然后是惊恐:“别……别抓我……我不去契丹……”

和春桃一样的话。

“别怕,我是守夜人,你安全了。”林雪按住她挣扎的肩膀,“告诉我,谁抓的你?他们要把你怎么样?”

女子喘着气,眼泪涌出来:“是……是鬼市的人……他们说契丹老爷喜欢汉女,要抓我去卖掉……我不从,他们就打我,给我灌药……”

鬼市。

西市的鬼市——林雪听说过。那是西市地下一个见不得光的黑市,贩卖各种违禁品,包括人口。

“他们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里?”林雪急切地问。

“不……不知道……我被蒙着眼睛带进去的,只听到很多人在说话,还有……还有鼓声……”女子抓着林雪的衣袖,“大人,救救我……我不想被卖到契丹……”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林雪安抚她,目光扫过地面——刚才黑衣人翻墙时,好像掉了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在墙根下捡起一个匕首鞘。普通的皮革鞘,但鞘内……

她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物体。

掏出来,是一块青铜残片。

只有拇指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大件器物上硬掰下来的。残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渤海常见的云雷纹,而是……

林雪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个纹路,她在肃慎时代见过!在青铜沟的矿洞里,在那些古老的祭器上,在监军的装备上!

她下意识地握紧残片。

嗡——

【警告:触发时空共振……】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撕裂、重组……

画面一:肃慎祭祀

白山祭坛。熊熊篝火照亮夜空。一个身穿兽皮、头戴羽冠的老萨满高举双手,手中捧着一面巨大的青铜镜。镜面映照着火光,也映照着镜背上那个复杂的符号——与林雪手中残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老萨满吟唱着古老的咒语,将镜子沉入白山泉中。泉水沸腾,金光冲天而起。

“以祖灵之名,封印邪祟……”

画面二:渤海宫殿密室

烛光摇曳的密室。一个身穿华服、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用林雪手中的那片青铜残片,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滴入面前的一个铜碗中,与碗里某种暗绿色的液体混合。

血液与液体接触的瞬间,冒出一股青烟。

男人低声念诵:“……以血为契,以魂为祭……三足鸟神……赐我力量……”

密室角落,堆放着十几件宫人服饰。

还有几具……尚未处理的尸体。

画面破碎。

林雪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大口喘息。

手中那块青铜残片滚烫,像烙铁一样灼烧着她的掌心。她低头看去,残片上的纹路正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和监军那面青铜鼓的光,如出一辙。

“大人?您怎么了?”获救的女子惊恐地问。

“没事……”林雪把残片揣进怀里,强作镇定,“你叫什么名字?”

“小慈……洗衣坊的婢女……”

“小慈,听我说。”林雪扶她站起来,“我现在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你要记住——今晚发生的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鬼市,包括契丹,包括你看到的一切。否则,你我都有性命之忧。”

小慈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明白……我什么都不说……”

林雪搀扶着她,走出死胡同。外面传来马蹄声——是军府的人来了。

石虎一马当先,看到林雪和小慈,勒住马,脸色阴沉:“怎么回事?”

“追到一个黑衣人,救了这姑娘。”林雪简要说,“黑衣人翻墙跑了,这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她把匕首鞘递过去。石虎接过,抽出鞘内的匕首——普通的短刃,但刀柄上刻着一个符号。

一只眼睛。

和春桃胸口的标记,同一个体系。

“鬼市……”石虎喃喃道,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他们真是越来越猖狂了。”

他看向小慈:“姑娘,能走吗?”

小慈怯生生点头。

“送她去左骁卫将军府,找张参军安置。”石虎吩咐身后士兵,然后下马走到林雪面前,“你又擅自行动。”

“人命关天。”林雪平静回应,“而且我救下了人,拿到了证物。”

石虎盯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下次行动前,至少通知军府。对方不是普通贼寇,是亡命之徒,你一个人太危险。”

“将军这是在关心我?”林雪挑眉。

石虎别开目光:“我是担心案子断了线索。你死了,谁帮我查案?”

话虽如此,但他的耳根……似乎有点红?

林雪压下心头的异样,正色道:“将军,这案子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不只是人口贩卖,可能还涉及……邪术。”

她从怀里掏出那片青铜残片,但没有递过去:“我在黑衣人身上找到这个。上面的纹路很古老,不属于渤海,也不属于契丹。而且,它能……引发一些奇怪的感应。”

她没说能看到幻象,只说“感应”。

石虎接过残片,仔细端详。当他手指触碰到纹路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这是……”他瞳孔收缩,“这是‘巫祝纹’。只有王宫大祭司才会用的符文。”

王宫大祭司。

林雪心头一凛。

难道密室里那个用残片划掌放血的人,就是大祭司?

“将军认识这纹路?”

“见过一次。”石虎沉声道,“三年前,先王病重,大祭司举行祈福仪式,用的法器上就有这种纹路。但仪式过后,先王还是驾崩了,那些法器也都被封存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我听说最近宫里有人偷偷启用那些被封存的法器,说是要‘重振国运’。现在看来……”

两人对视,都明白了。

人口贩卖是表象。

邪术仪式才是核心。

而这一切的源头,很可能就在王宫深处。

“将军打算怎么办?”林雪问。

石虎看着手中的残片,又看看被士兵扶上马的小慈,眼神变得坚定:

“查到底。”

“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宫里的人,哪怕是……大祭司。”

他把残片还给林雪:“这个你收好,别让人看见。明天一早,来将军府找我,我们详谈。”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士兵离开了。

林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手中的青铜残片冰凉刺骨,但她的心,却渐渐热了起来。

案子有了方向。

敌人露出了马脚。

而这一世,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至少,这个叫石虎的将军,愿意和她并肩作战。

哪怕他忘了前世的一切。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灵魂里的,忘不掉。

比如正义。

比如守护。

比如……对罪恶的零容忍。

她握紧残片,转身朝西城戍所走去。

夜还深。

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在那之前,她要做的,是把那些躲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一个个揪出来。

一个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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