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四具尸体:金
从玄都观回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雪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林队长!林队长!”是西市铁匠铺的学徒,才十三四岁,脸都吓白了,“俺师父家……出事了!”
林雪翻身起来,抓起衣服边穿边往外跑。
铁匠铺在西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平时这个时候已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了。但今天,整条街静得出奇,铺门半开着,门口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但没人敢进去。
“让开!”林雪挤开人群,冲进铺子。
铁匠姓张,五十来岁,是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此刻他跪在后院的地上,浑身发抖,面前躺着个姑娘——是他女儿,十七八岁,昨天还在铺子里帮着拉风箱。
姑娘的脸青紫,眼睛瞪得老大,嘴微张,舌头往外伸。最诡异的是她嘴里塞满了铜钱,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角都撑裂了。
林雪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早就凉透了。
她翻开姑娘的眼皮,瞳孔缩成针尖大;又看了看指甲,发青发紫;再掰开嘴,铜钱被血水泡得发绿,一股金属味直冲脑门。
“张师傅,”她站起来,“你女儿昨晚什么时候出的事?”
张铁匠整个人都傻了,哆嗦半天才说出话:“俺、俺不知道……昨晚她还好好吃饭,说今天要帮俺打一把新刀……今早俺叫她起床,就、就这样了……”
他扑通给林雪跪下:“林队长!俺闺女从不惹事,咋就……求您给俺做主啊!”
林雪扶起他,让裴秀娘的人把他搀出去,然后开始仔细勘察。
后院不大,堆满了各种铁料、炭堆、还有打好的农具。林雪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看。
死者脚上穿着布鞋,鞋底干净——说明不是从外面回来的,是在家被害。但院子泥地上有两行新鲜的脚印,很深,是男人的,尺码很大。
她顺着脚印走到后院角落的柴房,推开门——
里面堆着杂物,但最里面有个小窝棚,铺着干草,还有没吃完的半个窝头。窝棚的地上有根铁链子,链子一端是断开的脚镣。
林雪捡起脚镣,沉甸甸的,上面锈迹斑斑,但镣口磨得很光滑——说明戴了很久了。
“这是……”
她突然想起前几个案子里的共同点——那些死去的女子,很多都有脚踝疤痕。
这姑娘脚踝上也有疤痕,只是被裤腿遮住了。
林雪把铁链和脚镣包好,回到前院。金善伊已经赶到了,正蹲在尸体旁边做初步检查。
“善伊,有啥发现?”林雪问。
金善伊抬起头,脸色凝重:“死者肺部有金属粉末。不是死后塞进去的,是活着的时候吸入的——粉末随着呼吸进到肺里,在肺泡里沉积。”
“什么金属?”
“铜。”金善伊指着姑娘的手,“你看她的指甲,还有虎口——有长期接触铜的痕迹。但张铁匠是打铁的,不炼铜。你闺女怎么会接触铜?”
林雪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铁匠铺,铜钱,脚镣,金属粉末……
“她不是在铺子里接触的,”她说,“是别的地方。”
裴秀娘来得很快。她听了林雪的描述,眉头一皱:“铜钱……你等等。”
她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倒出几枚铜钱,细细比较。
“你看,”她指着其中几枚,“这是官铸钱,字迹清晰,边缘规整。但这些——”
她又挑出几枚:“字迹模糊,边缘毛糙,分量也轻。这是私铸钱,西市黑市上专门有人卖。”
林雪接过私铸钱,翻来覆去地看:“能查出是哪家铸的吗?”
“能,”裴秀娘说,“私铸钱都有暗号。这种钱背面的纹路——你看,三道斜纹——是城南宋家作坊的标记。”
宋家作坊……林雪记下了。
当天下午,她换上便装,跟裴秀娘去了城南。
城南是贫民区,住的多是苦力、小贩、还有各种见不得光的人。巷子又窄又深,积雪没人扫,踩得稀烂。
宋家作坊在一条死胡同最里面,外面挂着“宋记农具”的招牌,但林雪一进去就闻到了——不是铁锈味,是铜臭味。
“几位打啥?”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迎上来。
“买钱。”裴秀娘开门见山。
伙计脸色一变:“什么钱?俺们只打农具。”
“别装了,”裴秀娘扔过去一锭银子,“宋老板在吗?有大买卖。”
伙计看了看银子,犹豫一下,转身进去了。不大会儿,出来个矮胖的中年人,三角眼,一脸横肉。
“二位里边请。”
作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穿过两进院子,宋老板带他们进了最里面一间屋子,推开一个木架子,露出地窖口。
“货在下面,”宋老板说,“两位请。”
林雪和裴秀娘对视一眼,跟着他下去。
地窖很深,石阶足足走了三四十级。越往下,空气越闷热,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烟味和……血腥味?
林雪手按在怀里的匕首上。
地窖最底下是个大厅,点着好几盏油灯。几十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围在熔炉边,往模具里浇铜水。角落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铜钱,还有没铸完的铜坯。
但林雪看的不是这些。
她看的是熔炉旁边的那群女人。
十几个女人,小的看着才十三四,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个个脚上戴着脚镣,蹲在地上筛矿粉、磨模具。她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麻木了,对进来的人视若无睹。
林雪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姑娘脸上——圆脸,大眼睛,十七八岁。跟今天早上死在铁匠铺的姑娘,长得有七分像。
“她们是……”她稳住声音问。
宋老板嘿嘿一笑:“买来的。有的是逃荒的,有的是被家里人卖的,还有几个……嘿嘿,宫里不要的。”
宫里不要的——宫人!
林雪心跳漏了一拍。
“宋老板,”裴秀娘突然开口,“那个姑娘,长得有点眼熟啊。”
宋老板看了眼,不在意地说:“哦,那丫头刚来不久。她姐跑了,跑之前还来闹过,后来不来了。八成是死了。”
她姐……
林雪脑子里炸开一个念头:铁匠铺的姑娘,会不会是来找人,被发现了,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冲裴秀娘使了个眼色。
裴秀娘点点头,突然指着熔炉那边:“哎呀,那边怎么冒烟了?”
宋老板本能地扭头。就在这一瞬间,林雪动了——
她一步冲到最近那个看守身后,匕首抵在他腰上:“别动!”
裴秀娘同时出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地上一砸——
“砰!”
浓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救人!”林雪低吼。
两人冲到那群女人面前,三两下砸开脚镣:“快跑!往外跑!”
女人们愣了一秒,然后像炸了窝的麻雀,拼命往地窖口冲。
“拦住她们!”宋老板的喊声从烟里传来。
但晚了。裴秀娘带来的几个护卫已经冲下来,跟看守们打成一团。林雪护着那些女人往上跑,边跑边数——
十一个。
加上可能已经跑掉的,还有那个死的……
她想起那个死在铁匠铺的姑娘,想起她嘴里塞满的铜钱。
那是警告。
让所有想逃跑的人知道——下场就是这样。
跑到地窖口时,林雪背上突然一凉。
不是疼,是凉,然后才变成火辣辣的疼。
她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一个看守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上面,一刀砍在她背上。
“雪丫姐!”裴秀娘惊叫。
林雪咬紧牙,反手一匕首刺过去,正中那人手腕。看守惨叫,刀掉在地上。
“快走!”她推着那些女人往外冲。
冲出院子,外面巷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喊叫声、脚步声、哭喊声混成一片。裴秀娘的人护着那些女人往外撤,宋老板的伙计追出来,两边打斗。
林雪跑了几步,突然腿一软,跪在地上。
血已经湿透了半边衣服,顺着腰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红梅。
“林雪!”裴秀娘冲回来扶她。
“别管我……”林雪推开她,“快把她们……送出去……”
话没说完,眼前一黑,她栽倒在雪地里。
林雪是被疼醒的。
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破帐篷,而是雕花的房梁、雪白的墙壁、柔软的丝被。
她动了动,背上火辣辣的疼。
“别动。”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扭头,看见石虎坐在床边,脸色铁青。
“这是……”林雪嗓子干得像火烧。
“将军府,”石虎语气硬邦邦的,“我的府上。”
他顿了顿,突然骂道:“你不要命了?!一个人闯进私铸钱局?那是宋家的地盘,宋家背后是王叔!”
林雪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骂我?”
石虎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没骂。就是……担心。”
这话说得别扭,但林雪听出来了。
她伸出手,拍拍他的手背:“死不了。那些女人呢?”
“救出来了,”石虎声音低下去,“十一个。裴秀娘安排到善堂了。”
“那就好。”
林雪想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石虎扶住她,往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宋家肯定要报复。”
林雪想了想,眼里闪过冷光:“那就让他们报复。”
“什么意思?”
“我救了那些人,不是白救的,”林雪说,“她们知道宋家作坊的底细。地牢里还有多少女人,都关在哪儿,负责送货的是谁,接货的是谁——只要问出来,就能顺藤摸瓜。”
石虎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咋不一样?”
“她们都躲着麻烦,你……你专往麻烦里钻。”
林雪笑了:“因为麻烦不解决,就会越来越大。我是警察出身,习惯了。”
石虎听不懂“警察”是什么意思,但没问。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让人给你熬了药,等会儿送来。还有……”
他顿了顿:“下次再这么莽,我亲手把你锁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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