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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账本


笔记本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啪”的一声闷响,砸在蒙尘的木桌上,激起一小团细微的尘埃,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中盘旋飞舞,像无数无声哀嚎的幽灵。林见深跪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额头抵着同样粗糙的桌腿,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起伏。汹涌的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土和干涸的血迹,在桌面滴开几处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喉咙深处被撕裂般的、嗬嗬的喘息,仿佛肺里所有的空气都被那本笔记里血淋淋的真相挤压殆尽。

沈曼依旧静立一旁,手中煤油灯的光晕稳定地笼罩着少年蜷缩颤抖的脊背,和桌上那本摊开的、仿佛带着灼热温度与沉重血腥的深蓝色笔记本。她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沉淀了太多秘密与悲悯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地下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林见深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息。

时间仿佛在这阴冷密闭的空间里凝固了,又被无声淌下的泪水和尘埃悄然带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林见深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那仿佛要将胸腔撕裂的哽咽也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污迹,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后来被仇恨和伤痛覆盖、此刻却烧灼着某种近乎毁灭般决绝火焰的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他没有擦眼泪,也没有试图站起来。跪着的姿态,在此刻并非屈服,而像某种仪式,一种在至亲遗留的血证前,无声的誓约。

他的手,沾满灰尘和血污,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再次伸向桌面。这一次,没有去碰那本已经揭露了太多残酷的笔记本,而是探向笔记本下方,那几个更小的、密封的牛皮纸袋,以及散落的、泛黄的照片和票据。

指尖触及牛皮纸袋粗糙的表面,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他拿起最上面一个,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似乎是私人印章的痕迹,但因年代久远已难以辨认。他小心地、近乎虔诚地剥开火漆,纸袋发出脆响。里面是厚厚一沓钉在一起的、边缘已经起毛的复印纸。

不是原件,是复印件。但字迹清晰。

他抽出那沓纸,就着煤油灯光,一行行看下去。

不再是爷爷手写的日志,而是账目。极其详尽、分门别类、标注了时间、地点、经手人、金额、货物明细、以及……代号和暗语的账目。纸张抬头印着早已注销的“正南贸易公司”字样,但记录的,却远非“贸易”那么简单。

“七九年三月,海城港,三号码头,夜。货:B类,三十箱。经手:老刀。收:沈(钧)四成,叶(远)四成,林(正南)两成。备注:走西线,换药品。”

“八一年十一月,滇南,落霞山。货:S类,五件。经手:鬼手。收:沈四,叶四,林二。备注:专送,加急,买家要求‘干净’。”

“八三年七月,境外,湄公河。货:C类,十五箱,附‘配件’两套。经手:船夫。收:沈五,叶三,林二。备注:河上风大,沉了一箱,补损分摊。”

……

一页,一页,又一页。时间跨度近十年,从林家生意蒸蒸日上的鼎盛时期,一直到林家大火前几个月。货物代号从B类、S类、C类,到后期更隐晦的数字和符号。经手人都是些代号,“老刀”、“鬼手”、“船夫”、“夜枭”……收成比例基本固定,沈家(沈世钧)和叶家(叶伯远)占大头,林家只拿小头,但每一笔都记录在案,清晰得可怕。备注栏里,偶尔会出现“加急”、“专送”、“干净”、“处理尾巴”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字眼。

这不是普通的走私账本。这是记录着一条庞大、隐秘、沾满鲜血和罪恶的黑色产业链的生死簿!B类、S类、C类……林见深不知道具体指代什么,但结合爷爷日志里的暗示,以及那些“处理尾巴”、“干净”之类的备注,他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涉及的是比普通走私品可怕得多的东西——很可能是军火,甚至是更敏感的违禁品。

而林家,他的爷爷林正南,赫然在列,虽然份额最小,但每一笔都参与分成,每一笔都留下了名字。那个在照片里意气风发、在日志里最终绝望悲鸣的爷爷,也曾是这条血腥链条上的一环。这个认知,比得知沈、叶两家是凶手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近乎窒息的绝望。原来,所谓的“伙伴”,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如此肮脏的基石之上;原来,林家的崛起和辉煌,也浸染着洗不净的黑钱与罪孽。

难怪爷爷最后会选择留下证据,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赎罪”。他不仅是受害者,也曾是……参与者。尽管可能是被迫的,尽管后来试图抽身,但那双曾经分过脏款的手,终究无法彻底洗净。

林见深的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纸页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强忍着,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账本后面,开始出现一些单独的、用不同颜色墨水标注的记录,笔迹也与前面不同,更加潦草,透着一种匆忙和隐秘。

“八五年秋,沈提议‘拓展新线’,涉南美,风险极高,利厚。叶附议。余力阻,未果。恐生大变。”

“八六年春,新线首单出事,‘货’沉,‘接头人’失踪。沈、叶疑有内鬼,清洗开始。‘老刀’死,家小不明。‘鬼手’遁,下落不知。风声紧。”

“八六年夏,叶提议‘弃车保帅’,断尾求生。目标:林。沈默许。余始知大祸临头,暗中转移部分证据,托付青山兄,盼留一线生机。奈何,奈何!”

最后几笔记录,字迹凌乱颤抖,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间写就,甚至能想象出爷爷在最后时刻,面对盟友(或者说同谋)背叛、屠刀悬颈时的惊怒、悲凉与不甘。

账本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页。

林见深猛地合上账本,仿佛那纸张烫手。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离水的鱼。真相,比母亲信中透露的更加黑暗,更加令人作呕。沈、叶两家是主谋,是刽子手,而他的爷爷,林家,也曾是这条罪恶之船上的一员,最终却被当成“尾”无情抛弃、清洗。

难怪沈世钧和叶伯远要灭林家满门,不仅要掩盖走私罪行,更要彻底抹去他们自己也曾深陷其中、并最终背叛同伙的证据!爷爷留下的这份账本,不仅是沈、叶两家的罪证,也是林家自身无法洗脱的原罪!

他颤抖着手,又拿起另外几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些照片、信件复印件和单据。

照片大多是偷拍,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沈世钧、叶伯远以及一些陌生面孔,在不同场合与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接触。其中一张,是沈世钧年轻时,在一个码头仓库前,与几个穿着异国军服的人握手,背景里有板条箱的模糊轮廓。

信件则是一些用暗语写就的指令和汇报,涉及资金流转、人员调度和“货物”安排,落款都是代号,但笔迹鉴定(如果做的话)很可能指向沈、叶两家核心成员。

单据则是银行转账记录、货单存根等,金额巨大,收款方和发货方都指向一些空壳公司或离岸账户,但追查下去,最终都隐隐指向沈家和叶家掌控的产业。

所有这些,连同爷爷的日志和那本致命的账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环环相扣的证据链。足以将沈、叶两家,以及那些隐藏在账本和照片后的“大人物”,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足以将早已化为灰烬的林家,钉在耻辱柱上。

林见深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失血和疲惫,更是精神上被这残酷真相反复碾压后的虚脱。他扶着桌沿,勉强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目光死死盯着桌上这些摊开的、泛黄的、却重若千斤的纸页。

这就是爷爷用生命守护的“备份”。这就是母亲信中语焉不详、却用一生去回避的黑暗过往。这就是沈家和叶家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抹去的原罪。这也是……他能用来交换叶挽秋,甚至可能扳倒仇敌的唯一筹码。

可是,怎么用?交给疤女?交给沈世昌?那无异于与虎谋皮,不但救不了叶挽秋,自己和这些证据也会被吞得渣都不剩。交给警方?交给顾倾城?这些证据牵扯太广,沈、叶两家势力盘根错节,警方内部有没有他们的人?顾倾城又能否顶住压力,甚至她本身是否干净?就算能交出去,程序漫长,变数太多,叶挽秋等得起吗?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激烈冲撞,像被困在绝境中的兽。左腿的剧痛、肋骨的闷痛、失血的晕眩、冰冷的绝望,还有对叶挽秋安危的焦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碎。

“咳咳……”沈曼终于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苍老沙哑,“看到了?这就是你爷爷留下的东西。沈家和叶家的命脉,也……是你们林家的原罪。”

林见深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曼。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在煤油灯下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锐利得吓人。“你父亲……沈青山,他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沈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知道一部分,知道沈世钧和我大伯他们做的事不干净,知道林家可能因此遭难。但他不知道具体到这种程度,不知道这里面……还沾着那么多人命。”她看着那本摊开的账本,眼神复杂,“我父亲一生谨慎,甚至有些懦弱。他不敢反抗沈世钧,只能尽量远离,最后郁郁而终。他把钥匙给我,让我守着这里,或许……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这些罪证能重见天日,能给那些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交代?”林见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这些账本,这些照片,交出去,沈家、叶家会倒,那些藏在后面的大人物也会伤筋动骨。但我爷爷,我爸爸,我妈妈,还有那些因为这条线死去的人……他们能活过来吗?叶挽秋……她能因此安全吗?”

沈曼沉默了。煤油灯的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出深深的阴影。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林见深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证据。他伸出手,将它们一份份、小心翼翼地重新归拢,放入牛皮纸袋,最后连同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一起用油布仔细包裹好。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包扎完毕,他将这个小小的、却重若泰山的包裹紧紧抱在怀里。油布粗糙的触感摩擦着他冰冷的脸颊。

“钥匙,是真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刚才的崩溃截然不同,“密码……是叶挽秋的生日,对吗?0912。”

沈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和叹息。“你猜到了。”她没有否认,“你爷爷……他其实很喜欢叶家那丫头,在她很小的时候。他说过,那孩子眼睛干净,像她妈妈。可惜……造化弄人。他把密码设成她的生日,或许……也是一种无奈下的寄托吧。”

寄托?林见深心底一片冰冷。用仇人孙女的生日,作为揭开血仇证据的密码?多么讽刺,多么可悲,又多么……符合爷爷那矛盾而痛苦的一生。

他不再说话,抱着油布包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腿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差点再次跌倒。沈曼上前一步想扶,却被他抬手阻止。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右腿和手臂撑着桌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拔起。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固执地、一寸寸地挺直了脊梁。

终于,他站直了身体。尽管左腿虚软,只能微微点地,尽管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尽管脸上泪痕血污未干,狼狈不堪。但他站起来了。抱着那包染血的证据,站在这个埋葬了十七年真相的地下室里,站在沈曼悲悯而复杂的目光中。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过、却依旧死死扎根在悬崖边的野草,带着满身伤痕和污泥,却执拗地指向天空。

“这些东西,”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会带走。怎么用,是我的事。”

沈曼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本就是你的东西。怎么处置,由你决定。我守了它十七年,今天……算是交差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孩子,前路凶险。沈世昌不是善茬,叶家那边……也未必干净。你……好自为之。”

林见深没有回应,只是将油布包裹更紧地抱在胸前,仿佛那是他仅有的、也是最后的武器与盾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阴冷、潮湿、埋葬了太多秘密的地下室,看了一眼桌上那盏依旧跳动着的、昏黄的煤油灯,然后,转过身,抱着那包重若千钧的“账本”,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腿,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来时的铁门挪去。

背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沈曼站在原地,没有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少年艰难却倔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滞的黑暗与回荡的脚步声中。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

地下室里,最后一点光晕熄灭,重归彻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寂静。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纸张陈腐的气味,和某种更加沉重的、名为“罪证”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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