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失踪的款项
防空洞的黑暗似乎比来时更加浓稠、更加沉重,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铁锈、霉菌与旧纸张的陈腐味道。林见深抱着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硬木盒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狭窄的混凝土通道里。每走一步,左腿都像踩在烧红的炭块上,传来尖锐而持续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处的闷痛和肺部火烧火燎的不适。失血和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怀里的盒子——那里面装着爷爷用生命换来的、浸透着林家血泪与罪孽的真相——却像一块寒冰,又像一团火炭,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用冰冷的重量和灼热的刺痛,死死拽住他最后一丝清醒。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沈曼没有跟出来。在目送他抱着盒子、踉跄着走出那间地下密室后,她只是默默地重新锁好了铁皮柜和那扇厚重的铸铁门,仿佛要将那个埋藏了十七年秘密的空间,连同她自己的一部分,再次封印回时间的尘埃里。或许对她而言,交出这个沉重的负担,也是一种解脱。至于林见深将走向何方,会如何使用这些证据,那已经不是她能干涉,也无力干涉的事情了。
林见深凭着来时的记忆和一点微弱的、来自洞口方向(也许只是心理作用)的光感,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踉跄拖沓的脚步声,以及怀里的盒子随着动作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在绝对寂静和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耳膜,也敲打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疤女的人是否还在废弃码头仓库附近搜寻?白云史料馆那边是否已经惊动了其他势力?冯老是生是死?叶挽秋……她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叶挽秋,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甚至压过了腿伤。她被疤女带走,成了沈家要挟他的筹码。而他此刻怀里抱着的,是可能救她出来的唯一希望,却也可能是将她(和他自己)推向更危险境地的催命符。
他必须尽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仔细查看盒子里的所有东西。尤其是那本账本。爷爷的日志揭示了沈、叶两家合谋的动机和背叛的经过,但那本账本……那里面记录的,是更加具体、更加致命的罪证。或许,里面藏着能真正威胁到沈世昌、迫使他放人的关键。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来自那个井盖缝隙。他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疼得他牙关紧咬,冷汗涔涔。
终于,他回到了井壁下方。抬头望去,井口透下的天光不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带着一种灰蒙蒙的、黎明前的青灰色。雨似乎已经停了,但潮湿阴冷的气息更重。他将盒子小心地绑在背上(用撕下的布条),然后开始攀爬那截锈蚀不堪的铁梯。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右腿和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向上挪动。铁梯“吱嘎”作响,摇摇欲坠,每一次晃动都让他心惊胆战。有好几次,他几乎脱手滑落,全靠一股狠劲死死抓住冰冷的、粗糙锈蚀的梯级。
当他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井口爬出来,滚落在潮湿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时,整个人几乎虚脱。他趴在冰冷的、积着污水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天光朦胧,仓库里依旧昏暗,但比地下好了太多。他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和远处江涛的呜咽,没有其他可疑的声响。
暂时安全。
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解下背上的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驱散了一些昏沉。他必须立刻查看,趁着疤女的人还没搜到这里,趁着天还没完全亮。
他再次打开盒子,这次目标明确——那本厚厚的、记录着黑色交易的账本。
就着从仓库破窗和高处通风口透进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晨光,他直接翻到账本的后半部分,重点查看林家大火发生前几年的记录。时间越近,交易越频繁,金额也越大,涉及的“货物”代号也变得更加隐晦难懂。沈家(沈世钧)和叶家(叶伯远)的分成比例依旧占大头,林家的份额似乎还在进一步被挤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和代号,寻找着任何异常的、可能与“清洗”计划相关的记录。终于,在账本接近末尾、大约是大火发生前三个月左右的位置,他发现了不寻常的几笔。
这几笔记录,没有货物代号,没有经手人代号,只有简单的“款项”、“调拨”、“特殊用途”等字样。金额巨大,远超平时单笔交易的分成。收款方不再是三方分配,而是全部流向一个单独的、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编号的账户。备注栏里写着:“沈(钧)指令,叶(远)确认,林(正南)经手。”
其中最大的一笔,金额高达数千万美元(按当时汇率折算),日期就在大火发生前不到一个月。备注是:“最终清算,缺口补平,不留尾。”
“最终清算”?“缺口补平”?“不留尾”?
这些字眼,结合爷爷日志里提到的“弃车保帅”、“断尾求生”,以及沈、叶两家决定对林家灭口的记载,让林见深浑身发冷。
难道,这几笔巨额款项,就是沈世钧和叶伯远用来“买断”林家那份罪责,或者说,用来“补偿”林家即将被作为“尾巴”切掉的代价?是一种肮脏的封口费,或者说……是给死人的安葬费?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几笔款项的总额加起来,是一个天文数字。以当时的物价和购买力,足以让林家上下几代人衣食无忧。如果爷爷真的收到了这笔钱,为什么母亲的信中从未提及?为什么林家在大火前似乎并未做好充分的逃亡或转移准备?还是说……这笔钱,根本没有到林家手里?
他强忍着寒意和眩晕,继续往前翻,寻找这几笔款项的后续记录。按理说,如此巨额的“清算”款流出,应该在林家的账目(如果有独立账目的话)或者后续的交易记录中有所体现,哪怕是被瓜分或转移。
然而,没有。
账本在那几笔“特殊款项”记录之后,关于资金流向的部分就变得极其简略和混乱。似乎记账的人(很可能就是爷爷本人)心绪已乱,或者……刻意隐瞒了什么。直到最后几页,才又出现了一些零星的小额支出记录,像是用于日常开销和安抚某些“下线”的“封口费”。
那几笔巨款,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从账本上消失了。没有留下它们最终去向的任何线索。
失踪的款项。数千万美元,甚至更多。在当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财富。
这笔钱去了哪里?被沈世钧和叶伯远私吞了?还是被爷爷用某种方式藏了起来?如果藏起来了,为什么母亲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在日志和遗言中从未提及?如果被沈、叶私吞了,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支付这笔“清算”款?直接灭口不是更干净?
除非……这笔钱,涉及到一个连沈世钧和叶伯远都无法完全掌控,或者必须用这种方式来“平衡”的第三方?或者,这笔钱本身就是某种“诱饵”或“陷阱”的一部分?
林见深感到一阵头痛欲裂。真相仿佛一个层层嵌套的迷宫,每当他以为靠近了核心,就会发现还有更深的迷雾和更复杂的机关。账本上的数字冰冷而清晰,但它们背后的算计与人性的贪婪、恐惧、背叛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理不清、斩不断的乱麻。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试图在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一点有用的线索。失踪的款项……沈世钧……叶伯远……爷爷……大火……母亲的信……
母亲的信!
他猛地睁开眼。母亲的信里提到,爷爷临终前,把一个“很小的、冰凉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襁褓,就是那个长命锁。长命锁是空心的,里面藏着芯片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去找顾长山,以芯片为凭,护见深平安长大。”
芯片。顾长山。
顾振华给的U盘里,有关于爷爷“备份”的线索,但那个U盘明显不是母亲信里提到的、藏在长命锁里的原始芯片。那个原始芯片在哪里?还在顾长山或者顾倾城手里吗?那里面又记录了什么?会不会和失踪的款项有关?
还有,爷爷选择把最后的信息和护身符交给顾长山,这个选择本身就耐人寻味。顾长山在这整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受故友之托,保护遗孤?还是……他也与那失踪的款项,与沈、叶、林三家的恩怨,有着某种更深的关联?
线索越来越多,却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和江涛声掩盖的“沙沙”声,从仓库外面传来。不是老鼠,也不是风吹动杂物。是鞋底小心翼翼踩过潮湿地面、碾碎细小砾石的声音!
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声音从仓库正面和侧面两个方向同时传来,正在快速而谨慎地靠近!
林见深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合上账本,塞回木盒,用最快的速度重新包好油布,抱在怀里。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牙忍住,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墙壁,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壁虎,一动不动。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仓库大门外。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那种训练有素的、简洁的对话方式,让林见深立刻想到了疤女手下那些黑衣人。
他们果然还是找来了!是发现了井口的痕迹?还是通过其他方式追踪到了这里?
仓库正门那扇锈死的大铁门被从外面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巨响,灰尘簌簌落下。但铁门很厚,锈蚀严重,一时半会儿撞不开。
“侧面!找其他入口!”外面有人低喝。
紧接着,侧面那个被杂物半掩着的小门方向,也传来了撬动和摸索的声音。
林见深环顾四周。仓库里空空荡荡,除了中央那张破木桌和几个旧板凳,就是四周堆着的、蒙着帆布的杂物,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那个井口……或许可以再次躲下去,但下面通道狭窄,一旦被堵住,就是死路一条。
他的目光落在仓库最里面、靠近后墙的一堆杂物上。那些杂物堆得很高,几乎顶到了屋顶的横梁,帆布拖曳下来,形成一片相对隐蔽的阴影。也许……
他不再犹豫,抱着盒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堆杂物。他钻到帆布下面,挤进杂物堆和冰冷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并用一块破损的木板挡在身前。帆布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也隔绝了部分视线。
刚藏好,侧面小门就被人猛地踹开了!
“砰!”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几道刺目的手电光柱射了进来,在空旷的仓库里四处扫射。
“搜!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一个冷酷的声音命令道,正是之前在墓地围殴他时发话的那个黑衣人头目。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至少四五个人冲了进来,开始粗暴地翻找。手电光柱在杂物堆上扫过,帆布被掀开,箱笼被踢倒,灰尘漫天飞扬。
林见深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能感觉到手电光几次掠过他藏身的这堆杂物,甚至有一次,光柱就停在他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破木板上,只要再偏移一点点,就可能照到他蜷缩的脚。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木盒,指尖冰凉。另一只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那把从地下密室带出来的、锈迹斑斑但还算锋利的短螺丝刀。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拼死一搏。
“头儿,这边有个井盖!被撬开过!”一个手下在仓库中央喊道。
脚步声迅速向井口方向集中。手电光也移了过去。
“下面有通道!很新!他肯定下去过!”另一个手下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报告。
“留两个人守住井口!其他人,跟我下去追!”黑衣头目当机立断。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人顺着铁梯爬了下去。仓库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留守的两个人守在井口边,低声交谈着,手电光在井口附近晃动。
林见深稍微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下面通道复杂,但疤女的人很快就会发现那间密室,发现东西已经被取走。到时候,他们肯定会意识到他还在上面,或者刚离开不久,搜索会更加严密。
他必须趁现在,上面只有两个人看守,而且注意力被井口吸引的时候,想办法离开!
他悄悄挪动身体,从杂物缝隙中观察那两人的位置。他们背对着他这个方向,站在井口边,注意力完全在下面。
机会!
他咬着牙,用最轻的动作,一点点从藏身处挪出来。左腿疼得他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他抱着盒子,贴着冰冷的墙壁,如同影子般,朝着仓库另一侧一个破损的、通向后面堆场的窗户挪去。
窗户很高,窗框破损,玻璃早已不见。他需要先爬上一个废弃的机器底座,才能翻出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混合着血污,黏腻冰冷。他的呼吸压抑到极致,耳朵竖着,捕捉着井口方向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终于,他挪到了机器底座旁。他先将木盒轻轻推上底座,然后双手扒住边缘,用右腿拼命蹬地,试图爬上去。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反而因为用力而剧痛阵阵。
就在他上半身刚刚爬上底座,下半身还悬在空中时——
“谁在那里?!”井口边,一个留守的黑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猛地转身,手电光柱瞬间扫了过来!
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剑,穿透昏暗的仓库,直直地打在林见深趴在机器底座上、一半身体还悬在半空的狼狈身影上!
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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