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断指
手电筒刺目的白光,如同舞台追光灯,将林见深狼狈悬挂在机器底座边缘的半个身体,照得纤毫毕现。汗水混着灰尘从他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左腿悬空,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右腿死死蹬着粗糙的底座边缘,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裹在油布里的木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被瞬间拉长成慢镜头。
“在那边!”那个转身的黑衣人一声低吼,打破了死寂。他手中的强光手电牢牢锁定林见深,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几乎同时,另一个守在井口的黑衣人也反应过来,手电光扫来,与同伴的光柱交汇,将林见深完全笼罩在刺眼的光晕中。
逃不掉了。
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林见深的脑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清晰。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左腿废了,体力耗尽,怀里抱着无法丢弃的证据,身处绝地,被两个训练有素、手持武器的对手堵在墙角。
但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放弃。求生的本能和被逼到绝境的凶狠,如同回光返照般,在血管里点燃最后一把火。就在第一个黑衣人拔腿冲来的瞬间,林见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怀里沉重的木盒猛地向前掷出!
不是砸向黑衣人,而是砸向——仓库另一侧堆叠的几个满是油污的废旧铁桶!
“哐当——!轰——!”
木盒精准地砸在铁桶边缘,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最上方的两个铁桶失去平衡,翻滚着、碰撞着,带着巨大的声势,朝着冲来的黑衣人方向倾倒、滚落!铁桶撞击地面和彼此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如同惊雷,灰尘和残留的油污四处飞溅,瞬间制造出一片混乱的视野盲区和障碍区。
“小心!”冲在前面的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了一阻,下意识地侧身躲避滚落的铁桶。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林见深借着投掷木盒的反作用力,身体向后一荡,右腿猛蹬底座,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尽管姿势狼狈),扑向近在咫尺的破窗!他完全顾不上左腿落地的剧痛,甚至感觉不到那一下撞击带来的、几乎让他晕厥的冲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出去!
身体重重撞在窗台上,肋骨传来令人牙酸的闷响,眼前金星乱冒。但他死死扒住了窗框,染血的手指抠进腐朽的木料里,指甲劈裂也毫无所觉。他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扭动身体,将自己上半身先摔出了窗外!
窗外是仓库后面堆砌废料的空地,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碎石和生锈的金属零件。
“砰!”他侧身着地,摔在冰冷的、湿漉漉的泥地上,怀里的木盒脱手飞出,滚落在几步之外。左腿伤处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差点直接晕过去。
“追!别让他跑了!”仓库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急促的脚步声。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林见深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部分眩晕。他挣扎着爬向不远处的木盒,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重新抓住那粗糙的油布包裹,紧紧搂在怀里。然后,他用手臂撑着地面,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腿,朝着堆料场更深处、更黑暗的地方爬去。身后仓库破窗处,已经传来黑衣人攀爬的声音。
堆料场里杂物更多,报废的机器、生锈的钢筋、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成了扭曲狰狞的阴影。林见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嶙峋的障碍物间穿梭、躲藏。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能压低身体,利用地形和阴影的掩护,一点点挪动。
身后,两个黑衣人已经翻窗追出,手电光在堆料场里乱晃,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分头找!他腿伤了,跑不远!”
“妈的,小心点,这小子邪门!”
林见深躲在一台巨大的、锈蚀的冲压机床后面,屏住呼吸,看着两道手电光柱在不远处交错扫过。冷汗浸透了全身,伤口在冰冷的空气中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肋骨的闷痛。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盒,油布在刚才的翻滚中有些松散,露出盒子一角。他迅速将其重新裹紧,绑在胸前,用外套遮住。
必须离开这里,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或者……想办法联系外界。顾倾城?不,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顾倾城的态度暧昧不明。报警?证据不足,还可能打草惊蛇,让叶挽秋处境更危险。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怀里这份染血的证据。
手电光柱渐渐远去,朝着另一个方向搜索。林见深抓住机会,继续朝着堆料场边缘、靠近江岸的方向匍匐前进。那里地势更低,乱石杂草丛生,更容易隐蔽。
就在他即将爬出堆料场范围,前方已经能看到陡峭江岸和浑浊江水的轮廓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侧前方不到五米的一块巨石阴影处响起:
“游戏该结束了,林少爷。”
林见深身体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疤女!
她是什么时候等在这里的?她早就料到了他会从这个方向逃?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守在外围,像蜘蛛等待落入网中的飞虫?
疤女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依旧穿着那身卡其色风衣,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道优雅而致命的剪影。她没有拿手电,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天光下,似乎能洞察黑暗中的一切。她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在黑暗中泛着幽蓝冷光的***,刀刃开合间,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咔嗒”声。
“把东西给我。”疤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仿佛在要求一件理所应当的物品,“你逃不掉的。这里前后都是我的人。你每多挣扎一分钟,叶小姐那边,就可能多受一分不必要的……惊吓。”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慢,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胁。
林见深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机床残骸,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右腿支撑着,让自己半坐起来。左腿像一截毫无知觉的木头,拖在身后。他抬起头,看向疤女。脸上沾满泥污和血渍,头发被汗水和露水打湿,黏在额前,只有那双眼睛,在狼狈不堪的表象下,燃烧着冰冷而执拗的火。
“东西可以给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但异常清晰,“先让我看到叶挽秋,确认她安全。”
疤女似乎没料到他此刻还能如此冷静地讨价还价,手中的***停顿了一下,刀刃折射出一线寒光。“你没有资格谈条件,林少爷。”
“我有。”林见深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指了指自己胸前鼓起的、被外套遮住的位置,“东西就在这里。你们想要,无非是怕里面的内容曝光。但如果我死了,或者叶挽秋出了任何意外,我保证,这些东西的副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比如,顾倾城的邮箱,或者……某些纪检部门的举报箱。顾振华给的U盘,只是个引子。真正的‘备份’,比那要命得多。”
他在赌。赌疤女和她背后的沈世昌,对这份“备份”的忌惮,远大于对他这个人的杀意。也在赌,顾振华给他的U盘里,确实没有最核心的内容,而疤女他们知道这一点。
疤女沉默地看着他,手中的***停止了转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勾勒出她冷硬的轮廓。她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在权衡利弊。
几秒钟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你很聪明,林见深。比你爷爷当年,更像一头孤狼。可惜,狼崽子再凶,也斗不过成年的猎人。”她收起***,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机,解锁,划动屏幕,然后点开了一个视频,将屏幕转向林见深。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刺眼。林见深眯起眼睛看去。
画面晃动,光线昏暗,看起来像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叶挽秋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她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但身上看不出明显的外伤。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微微耸动着,似乎在无声地啜泣。画面外,有模糊的、男人低沉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视频只有短短十几秒,然后黑屏。
“她还活着,暂时安全。”疤女收回手机,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板,“但这安全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你。”
看到叶挽秋被绑着、贴上胶带的样子,林见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让情绪冲垮理智。他知道,此刻一丝一毫的软弱和冲动,都可能将叶挽秋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东西给你,我和她,都能安全离开?”林见深盯着疤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沈先生只要东西。”疤女避重就轻,“东西到手,你们自然没有留下的价值。”
“空口无凭。”林见深摇头,“我要你保证,并且,我要亲眼看到她安全离开云城。”
“林见深,”疤女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的耐心有限。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我不介意先带点‘纪念品’回去给叶小姐看看。比如……你身上某个不太重要的零件。”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了林见深垂在身侧、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的左手上。
林见深心头一凛。他知道疤女不是开玩笑。沈家能做出灭门的事,断他一根手指,简直不值一提。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潮湿的空气刺痛肺叶。怀里的木盒隔着衣服,硌着他的胸膛,也像压着他的心脏。交出去,可能人财两空,他和叶挽秋都活不了。不交,叶挽秋立刻会有危险,他自己也难逃一死。
似乎,怎么选都是死路。
但……
他抬起头,看向疤女,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嘲讽和某种奇异决绝的弧度。
“东西,我不会就这样给你。”他缓缓说道,同时,用还能动的右手,慢慢解开了绑在胸前的布条,将那个油布包裹的木盒,拿到了身前。“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疤女的眼神锐利如刀。
“东西,我可以给你。但只能给你一部分。”林见深一边说,一边缓慢地、当着疤女的面,解开了油布包裹,露出了里面那个深褐色的硬木盒子。他打开盒盖,拿出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和几个牛皮纸袋中的一部分——他特意留下了记录“失踪款项”的那几页关键复印件,以及几张最具杀伤力的照片。
“这些,是‘备份’的核心,足以让你们沈家伤筋动骨。”他将挑出的部分拿在手里,扬了扬,“剩下的,还有账本里最关键的资金流向记录,和更详细的人员名单,我藏在别的地方。放我和叶挽秋安全离开,等我确认她绝对安全后,我会告诉你们剩下的在哪。否则,”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凶狠,“我现在就毁了这些!大家鱼死网破!”
他作势就要撕扯手中的纸张!
“住手!”疤女厉喝一声,上前一步。她显然没料到林见深会来这一手,分批次交出,并以此作为要挟。
就在疤女心神被林见深手中证据吸引的刹那,林见深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虚握的左手,猛地动了!
他不是去撕纸,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剩下的、装着其余证据的木盒,狠狠砸向疤女的脸!同时,身体向右侧(远离江岸的方向)猛扑出去!
疤女反应极快,侧头避开了砸来的木盒,木盒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石头上。但这一下干扰已经足够!
林见深扑出去的方向,不是平坦地带,而是堆料场边缘一处陡峭的、长满湿滑青苔的斜坡!斜坡下方,就是翻滚着浑浊浪花的江面!
他根本不是要谈判,也不是要分批次交出证据!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跳江!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也是保护剩余证据的唯一方法!江水冰冷湍急,但总好过落入疤女手中任人宰割!至于怀里的部分证据……如果能用它们引开疤女的注意力,争取到这跳江的一线生机,也值了!剩下的关键部分(他早已将记录“失踪款项”的几页纸和几张核心照片塞进了贴身的内袋),他必须带走!
“你!”疤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脸色第一次变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油尽灯枯的少年,竟然还有如此决绝狠厉的一面!她猛地抬手,***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幽蓝的寒光,直射林见深的后心!
但林见深扑出去的速度太快,又是在下坡,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朝着江面翻滚下去。***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扎进了他前方的泥土里。
剧痛传来,但林见深已经顾不上了。他顺着陡坡滚落,天旋地转,碎石和枯枝划破皮肤,冰冷的江水气息扑面而来。
“拦住他!”疤女的怒喝声从坡顶传来。
坡底,两个听到动静包抄过来的黑衣人已经赶到,见状立刻扑上来想要抓住林见深。
林见深在翻滚中,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护住胸前(那里藏着剩余的关键证据),左腿和身体其他部位不可避免地承受着撞击。就在一个黑衣人抓住他衣角的瞬间,他猛地一蹬坡面(右腿),借力向前一窜,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将怀里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和部分文件,朝着另一个黑衣人脸上狠狠掷去!
纸张散开,在晨风中飞舞,暂时阻挡了对方的视线。
而林见深自己,则如同断线的风筝,在黎明前最黯淡的天光下,划出一道绝望而决绝的弧线,“噗通”一声,坠入了冰冷刺骨、湍急浑浊的江水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呛水,冰冷的江水从口鼻疯狂灌入,肺部像要炸开。肩膀的伤口遇到江水,更是传来钻心的刺痛。沉重的衣物和怀里的证据拖拽着他向下沉。
但他没有挣扎,反而顺着水流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屏住呼吸,蜷缩身体,让自己像一块石头般,朝着江底沉去,也朝着下游更黑暗、更不易被发现的方向潜去。
江面上,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和几片缓缓沉没的、染血的纸张。
坡顶,疤女脸色铁青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江面,又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被江水打湿的笔记本和部分文件。她缓缓走到江边,弯腰捡起那张飘到岸边的、写着“林家火起夜,沈叶合谋时”的复印件,纸张边缘还带着林见深的血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用力之大连指节都泛白。
“搜!”她转身,对匆匆赶来的手下冷声道,“沿江两岸,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滔滔江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的复杂情绪。
而江面之下,黑暗与寒冷包裹之中,林见深紧闭着眼睛,任凭水流带着他漂向未知的远方。意识在冰冷的江水和缺氧的痛苦中逐渐模糊,只有怀内贴身口袋那几张纸坚硬的触感,和左手传来的、因为紧握拳头而被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的尖锐疼痛,还在顽强地提醒着他——
他还活着。
证据还在。
叶挽秋……还在等。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他似乎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不知是即将升起的朝阳映透水面,还是缺氧产生的幻觉。
冰冷,无边的冰冷,和沉重的黑暗,覆盖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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