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照片发回
云城,临江某高端私人会所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浑浊的江水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沉默奔流,江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将远处的山峦和楼宇晕染成模糊的剪影。江风带着水汽涌入半开的窗户,吹动了厚重丝绒窗帘的一角,也吹散了室内浓重的雪茄烟雾。
沈世昌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他年近六十,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丝绒睡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阴影和紧抿的嘴角,泄露了某种深藏的焦躁与不悦。指间夹着的顶级古巴雪茄,已经燃了很长一截灰烬,他却浑然不觉。
疤女(她本名沈冰,是沈世昌远房堂侄女,也是他最得力的影子之一)垂手立在房间中央,身上的卡其色风衣沾着晨露和江岸的泥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刚刚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凌晨在废弃码头仓库的失利——林见深坠江,生死不明,关键证据(笔记本和部分文件)虽然被夺回,但最重要的、涉及“失踪款项”的核心记录和几张最具杀伤力的照片,被林见深随身带走,落入了江中,或者……还藏在他身上某个地方。
“也就是说,”沈世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的钢丝,刮擦着人的耳膜,“你让一个瘸了腿、受了伤、半死不活的小子,从你眼皮子底下跳了江,还带走了最要命的东西?”
疤女——沈冰,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是我低估了他的决绝。请沈先生责罚。”
“责罚?”沈世昌缓缓转过身,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保养得宜、却透着阴鸷的面容,“责罚你有用吗?能把那些东西从江里捞回来?能把林正南那个阴魂不散的老东西彻底按回棺材里?”
他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雪茄用力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带着压抑的暴怒。“那份‘备份’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账本流水,往来记录,甚至……那几笔‘特殊款项’的蛛丝马迹。要是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别说林见深那个小杂种,就是我们沈家,还有上面那些拿了钱的大人物,都得跟着完蛋!”
沈冰沉默着。她知道沈世昌的怒火并非全然冲她,更多是源于对那份“备份”可能泄露的恐惧。十七年了,那场大火,那场瓜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本以为早已随着林正南的死亡和时间的流逝被掩埋。谁能想到,林正南竟然留了如此致命的后手,更没想到,那个本该在孤儿院长大、庸碌一生的林家遗孤,会以如此倔强、甚至狠厉的姿态杀回来,还拿到了钥匙,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
“江面上下游,都已经派人搜寻了,包括两岸的浅滩和可能搁浅的区域。”沈冰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语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从他身上散落的部分文件来看,他接触过沈曼。那个老女人,一直是个隐患。”
“沈曼……”沈世昌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更加阴冷,“我那个‘清高’的堂妹。当年就该连同她那个不识时务的父亲一起处理掉。留着她,终究成了祸害。”他踱步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一饮而尽,灼烧感似乎让他冷静了些许。
“顾家那边呢?”他问,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朦胧的江面,“顾倾城那个丫头,最近动作不小。顾振华死了,海城的‘清洗’也差不多了。她有没有把爪子伸到云城来?”
“暂时没有明显动作。”沈冰回答,“顾倾城很谨慎,清理内部的同时,也在观望。不过,林见深在失踪前,通过顾振华的授权,远程介入了顾氏的董事会,投了关键的反対票,还提议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彻底清查顾振华在海城的业务。这件事,让顾倾城在顾氏内部的地位更加稳固,但也让她欠了林见深一个大人情。她不会轻易放弃这条线。”
“人情?”沈世昌冷笑,“在利益面前,人情算什么?顾倾城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讲人情,什么时候该讲利益。她现在按兵不动,要么是在等林见深手里的筹码,要么……就是在等我们和那小子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沈冰,“叶家那个丫头呢?还老实?”
“关在老地方,有人看着。情绪还算稳定,没闹。”沈冰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林见深跳江·前,用叶挽秋的安全要挟过我。他手里,应该还有关于叶家的把柄,或者……他认为叶挽秋在我们手里,我们就不敢对那份‘备份’轻举妄动。”
“把柄?”沈世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叶伯远都死了,叶建国现在自身难保,一个叶挽秋,能算什么把柄?林家小子这是病急乱投医了。”他话虽如此,但眼神却闪了闪,“不过,留着那丫头也好,说不定还能钓出点什么。看紧点,别让她出事,但也别让她太舒服。”
“是。”沈冰应道。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江风穿过窗户缝隙的细微呜咽。
沈世昌重新点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那份‘备份’……尤其是那几笔‘特殊款项’的记录,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尤其是……‘那位’。”他口中的“那位”,显然指的是当年参与瓜分、如今地位更加显赫的某个大人物。
“我明白。”沈冰低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还有沈曼。”沈世昌吐出一口烟圈,“她知道得太多了。当年看在老头子(沈青山)的面子上,留她一命。现在看来,是留错了。找个机会,处理干净。白云史料馆……也烧了吧,干净。”
沈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隐去,只剩下冰冷的服从:“是。”
就在这时,沈世昌放在办公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嗡”的一声轻震。不是来电,而是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
沈世昌皱了皱眉。这个号码知道的人极少,且只用于处理最紧急、最隐秘的事务。他走过去,拿起手机,解锁,点开信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一张明显是用手机翻拍的、有些模糊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个老式茶馆的雅间,雕花窗棂,红木桌椅。桌边坐着三个人,正在喝茶。左边一人,年轻时的沈世钧,西装革履,面带微笑,正举杯示意。右边一人,是同样年轻的叶伯远,侧着脸,神情略显严肃。而中间主位上,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男人微微笑着,眼神温和,但久居上位者的那种不怒自威,即使透过模糊的照片和漫长的岁月,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照片下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有些熟悉,沈世昌眯起眼睛辨认——“与友小聚,左起:沈世钧兄,弟伯远,居中为‘老领导’。摄于1979年秋,海城‘清风阁’。”
“老领导”三个字,被一个红色的圆圈特意圈了出来,旁边还用另一种笔迹(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标注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简短的职务说明。那个名字,让沈世昌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赫然是如今早已退居二线、但在某些领域依旧有着巨大影响力、门生故旧遍布的某位前朝元老!而照片拍摄的时间,1979年秋,正是林家、沈家、叶家“合作”最密切、也是那条黑色渠道刚刚开始运作的时期!
这张照片本身或许不算什么,无非是一次私下聚会。但把它和林正南的“备份”、和那几笔“失踪的款项”、和这位“老领导”后来的飞黄腾达联系起来……其蕴含的意味和杀伤力,足以让沈世昌这样的老狐狸,瞬间冷汗浸透后背!
更可怕的是,这张照片,是林见深跳江·前散落的那部分文件里的吗?还是……他从别处得到的?他故意留下笔记本和部分文件吸引注意力,却把这张最要命的照片,通过某种方式,送了出来?送到了谁手里?
沈世昌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暴怒而微微发颤:“这张照片……你看到过吗?在他散落的文件里?!”
沈冰快步上前,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脸色也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没有。散落的文件里,主要是账本复印件和一些普通往来信件。绝对没有这张照片。”
“那他妈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沈世昌低吼一声,猛地将手机摔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手机屏幕碎裂,但那张照片,像幽灵一样,牢牢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不是散落的文件。那就意味着,林见深坠江·前,不仅带走了关于“失踪款项”的核心记录,还藏起了这张更具爆炸性的照片!甚至,他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将这张照片发送了出去!
沈冰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迅速捡起手机,屏幕虽然碎了,但图片还在。她仔细看着照片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名字和职务,又看了看发送信息的号码——是一个完全陌生、无法追溯的虚拟号码。
“信息是刚刚收到的。发送源无法追踪。”沈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他跳江不过几个小时,就算当时没死,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好一切。除非……他早有准备,设置了定时发送,或者有同伙接应。”
“同伙?”沈世昌眼神阴鸷,“顾倾城?还是……沈曼那个老不死的?”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立刻去查!查这张照片的原始出处!查沈曼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还有,给我把江边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喂了鱼,也要把那张照片的原件从他肚子里掏出来!”
“是!”沈冰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沈世昌叫住她,走到酒柜边,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烈酒,仰头灌下,酒精的灼烧似乎稍稍压下了他心底翻腾的寒意和暴怒。他盯着手中碎裂的手机屏幕,那张黑白照片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视野里。
“发信息的人,不管是林见深,还是他的同伙,没有直接把照片公开,而是发给了我。”沈世昌的声音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还想谈,还有所图。要么是威胁,要么是交易。”
他看向沈冰,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找到叶挽秋关押的具体位置,加强守卫,但不要动她。她是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筹码。另外,放出消息,就说林见深重伤落水,生死未卜,但‘可能’被我们的人救起来了,正在‘救治’。我要看看,谁会对这个消息有反应。”
沈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您是想……引蛇出洞?”
“不管是林见深没死想救人,还是他的同伙想确认他的生死,或者顾倾城想掺一脚,总会有人忍不住的。”沈世昌将空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盯紧了。我要知道,除了我们,还有谁在惦记着林家这笔烂账,还有谁……敢拿那张照片来要挟我沈世昌!”
沈冰肃然应声,快步离去。
套房内,只剩下沈世昌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依旧雾气朦胧的江面,眼神阴冷如毒蛇。
那张黑白照片,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搅动着云城乃至更深处早已浑浊不堪的池水。
而此刻,在冰冷刺骨、暗流汹涌的江底,或者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个投下石子的人,是生是死?那张作为“回礼”发出的照片,又将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
江水无声,奔流不息。雾气深处,黎明迟迟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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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海城。
顾倾城坐在她俯瞰全城夜景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却并非任何商业文件。而是一张刚刚通过多重加密链路传输过来的、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三个男人正在喝茶。沈世钧,叶伯远,以及……那位早已退隐、但余威犹存的“老领导”。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标注,以及那个被红圈圈出的名字和职务。
顾倾城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讶、了然和一丝冰冷算计的光芒。
“林见深……”她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照片中那位“老领导”温和却威严的脸上,“你还真是……给了我一份大礼啊。”
她拿起手边的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云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汇报:“暂时还没有。沈家的人还在江边搜寻,我们的人按照您的指示,只在外围观察,没有靠近。另外,刚刚截获一条从云城发出的、指向不明虚拟地址的加密信息流,内容无法破解,但信号特征很特别,似乎使用了某种古老的、非标准的编码方式,我们正在尝试分析。”
古老的、非标准的编码方式?顾倾城眉头微挑。是沈曼?还是……林见深从那个“备份”里得到的某种联络方式?
“继续盯着。”她简短下令,“沈家有任何异动,尤其是关于‘那位’的,第一时间报告。还有,叶挽秋的下落,有进展吗?”
“暂时没有。沈冰把人藏得很深。不过我们监听到沈世昌的一些零星通话,他似乎有意放出林见深‘可能被救’的风声,像是在钓鱼。”
“钓鱼?”顾倾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看看,最后谁才是鱼,谁才是饵。”
她挂断电话,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三个人,如今一个已死(沈世钧),一个刚死(叶伯远),剩下的那个,却依然高高在上,享受着荣光和尊敬。
“老领导……”顾倾城轻声重复着这个称呼,眼神渐深,“一张旧照片,能掀起多大的浪呢?林见深,或者……沈曼,你们把这张牌打出来,是想警告沈世昌,还是……想拉更多的人下水?”
她移动鼠标,将照片拖进一个标注着“绝密·待处理”的文件夹,然后关掉了屏幕。
窗外,海城的灯火璀璨如星河。这座繁华的、吞噬了无数秘密和野心的城市,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顾倾城知道,那张从云城发回的、看似普通的黑白照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开始扩散。很快,就会有人坐不住了。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潭越来越浑的水里,看清方向,抓住那条最大的鱼。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的声音传来:“顾总,关于东南亚项目的紧急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
顾倾城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干练。“知道了,我马上来。”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没有丝毫褶皱的西装套裙,迈步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照片引发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但属于她的战场,依旧在这间能俯瞰全城的办公室里,在那些没有硝烟的谈判桌和文件堆中。
林见深,沈世昌,还有照片上那位笑容温和的“老领导”……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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