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遇袭
密林里的血腥气还没散,马蹄声就踏碎了山风。
五十余骑北羯人马疾驰入林,人人身披精锻软甲,手持长矛——这配置,在北羯只有大汗亲卫才配得上。为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绣银狼纹的玄色华服,眉眼生得冷,下了马也不说话,先扫了一圈满是血污的林地。
他翻身下马,冷眸扫过满地血污、嵌在树干上的弩箭,指尖拈起一支,碾过箭杆上的"胤"字,周身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戾。
"王子!"亲卫疾步上前,手里拎着染血的北羯皮甲,"三十七名哨骑全数阵亡,尸体被乱石掩盖。"
"东西呢?"少年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没找到。但看泥土翻动的痕迹,伏击最多发生在两个时辰前,他们带着同袍的遗骸,走不远。"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苍云堡是最近的驻军点,再往南就是垣关。带三十精骑抄近道堵截,务必拖住他们。我带余部随后就到——我要亲手把布防图抢回来!正面攻了两个月拿不下垣关,这张图是破城的唯一机会,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诺!"亲卫翻身上马,数十骑风一般冲出密林,朝着垣关方向疾驰而去。
初秋的山风渐凉,夕阳沉入西山,暮色漫过了整个苍云山脉。
山间小路上,邓异带着剩余的边军疾行,马背驮着阵亡同袍的遗骸,队伍严阵以待,前哨、两翼、后队丝毫不乱。华烨伏在马背上,双手攥紧缰绳,两腿夹紧马腹,脸色发白。从军一月,这才是第二次长时间骑马,控缰的动作生涩,疾驰之下,浑身骨头都快颠散了。
"腿别夹死,顺着马的节奏晃。"周奎策马靠过来,伸手扶稳了他的胳膊,"再这么硬撑,不出三里,你就得颠散架。"
华烨咬牙调整着呼吸,指尖下意识按在胸口——那卷布防图稳稳贴在内甲之上,分毫未动。他侧过头,压着嗓子:"伍长,北羯正面打了两个月没啃下垣关,却能拿到这么细的布防图……军中怕是有内鬼?"
周奎脸色一沉,扫了眼队尾压阵的邓异,才凑过来低声道:"你以为这布防图是怎么漏出去的?苍云堡能碰这东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华烨心头一凛,没再追问。他下意识按紧了胸口的羊皮图,指尖冰凉。
难怪邓队正死活不肯回苍云堡,非要直奔垣关。原来他早就怀疑了。
天色越来越暗。什长仇英拍马上前:"头儿,今晚要不要就地休息,明早再赶路?估摸着还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到垣关外围。"
邓异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华烨护着胸口的动作,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摇了摇头:"不宿营。原地休息半刻,吃点干粮,连夜赶路,天亮前必须到垣关外围。"
这城防图,晚一刻送到岳节帅手里,垣关就多一分凶险。
众人纷纷下马,掏出干粮袋啃食起来。邓异没动,站在一块巨石上,手按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密林。他刚才就觉得不对劲,派出去的两名前哨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兵,绝不会误了时辰,连个信号都没有。最近总有人盯着他们队,这事绝没那么简单。
他刚要下令全员戒备,破空声骤然袭来!是羽箭划破山风的锐响!
"有埋伏!找掩护!用马鞍挡箭!"
邓异骤然暴喝,可话音未落,箭雨已经铺天盖地砸了下来。毫无防备的新兵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接连响起,羽箭嵌在山石、树干上,嗡嗡作响。密林两侧的阴影里,人影攒动,又是一轮齐射落下,几名没来得及躲的老兵当场中箭倒地。
"邓异私通北羯!奉百夫长令,拿下叛贼!"
孙继平的嘶吼声从谷口炸开,四十余名身着胤朝军袍的士兵持盾挥刀,顺着山坡冲了下来,瞬间撞进了邓异的队伍里。
"放你娘的屁!"仇英怒吼着挥刀迎上,硬生生挡下了冲在最前的几名叛军,"截杀同袍,岳节帅饶不了你!"
"在这苍云山,王百夫长的话,就是军法!"
孙继平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悍不畏死冲进阵中,刀光狠戾。仇英奋力格挡,却被两侧叛军合围,身中数刀,最终被孙继平一刀刺穿胸膛,当场倒在了血泊里。不过半柱香,随行的新兵便已折损大半,只剩寥寥数人跟着老兵死守。
邓异率人结阵死战,心里明镜似的——孙继平是王立松的心腹,他敢带着主力队的人在这荒山野岭设伏截杀,必然是王立松怕通敌的事败露,狗急跳墙要灭口。而且他算准了自己不敢回苍云堡、只会直奔垣关,必然是队伍里早就安插了他的眼线,刚才没回来的前哨,要么是他们的人,要么已经遭了毒手。
混乱间,山谷入口骤然响起如雷的马蹄声!
玄衣少年带着四十余骑北羯精锐疾驰而至,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堵死了唯一的退路。他们追了整整一路,眼里只有布防图,根本不管挡在前面的是谁。
少年用蹩脚的胤语嘶吼:"交图!挡路者死!"
北羯骑兵借着战马冲锋的优势,直接撞向挡在谷口的孙继平队伍。孙继平大惊,刚要张嘴喊"自己人",北羯人的弯刀已经劈到了面前——他们听不懂胤语,战马冲起来也收不住势。不过片刻,孙继平的队伍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本人也被三柄弯刀合围刺穿胸膛。
邓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混乱间隙,厉声喝喊:"上马!趁乱走!往西撤!"剩下的人立刻跟着他往西侧山涧冲。众人慌不择路,华烨更是心神大乱,攥着缰绳的手直抖,胸口的羊皮图差点从衣襟里滑出来。
混战过后,山谷里只剩寥寥数人。邓异胸口挨了一刀,鲜血把军袍染透,连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身边除了华烨,就只剩周奎和四个带伤的老兵。
华烨勒住马,呆呆望着身后满地的尸骸和周奎肩头不断涌出的鲜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缰绳都快攥不住了。
身后马蹄声已如惊雷般逼近,北羯骑兵的嘶吼声穿透暮色,带着嗜血的凶戾越来越近。邓异猛地咬牙,正要调转马头,手腕却被周奎一把攥住。
周奎咧嘴一笑,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马背上,他却浑不在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眼神亮得吓人:“队正,你伤得重,还得护着这小子。这里交给我!”
不等邓异反驳,他已经猛地调转马头,横刀立在狭窄的山道中央,回头朝四个老兵吼道:“弟兄们,跟我挡着!让队正和华烨走!”
四个带伤的老兵没有半分犹豫,齐齐调转马头,跟在周奎身后,像五尊钉在地上的石像。
华烨猛地回过神来,伸手去抓周奎的马缰绳。
“一起走!”
周奎没回头。邓异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山谷里格外刺耳。华烨嘴角见血,整个人僵住了。
邓异的目光死死扫过他胸口,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图贴身藏好了?”
华烨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来。他想回头看周奎,邓异的手攥得他胳膊生疼。
他用力点头,指尖下意识按紧了内甲上的羊皮卷。
邓异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铜制队正令牌,塞进他手里,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这是我的令牌,见牌如见人。从前面那道山梁翻过去,就是垣关地界。只能找岳节帅,其他人一概不信。被追上,就烧了图,自己了断。别让弟兄们白死。”
周奎没有回头,只把刀柄往肩上一靠,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最后的豪气:“替我喝了武川城那顿酒!”
北羯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弯刀与环首刀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周奎悍不畏死,一马当先冲进敌阵,连斩三名冲在最前的北羯兵,却被斜刺里刺来的长矛洞穿了肩胛。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断矛杆,又将那名北羯兵砍落马下。可越来越多的弯刀劈向他,腰腹、后背接连中刀,鲜血浸透了整件军袍。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狠狠插进一名北羯骑兵的胸膛,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栽倒下来,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垣关的方向。四个老兵也相继力竭,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短暂却坚不可摧的防线。
趁着这宝贵的间隙,邓异带着华烨拼命往西冲。山路越来越窄,乱石丛生,战马根本跑不开,身后零星的喊杀声却依旧紧追不舍。邓异红着眼,横刀断后,又连斩两名落单的追兵,后背却被斜劈一刀,深可见骨。他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来,死死攥住马镫才勉强稳住身形。
华烨咬着牙,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半拖半扶到自己的马背上。他知道,再骑马只会暴露踪迹,硬冲更是必死无疑。他猛地一夹马肚,借着最后一点冲势甩开最后两名追兵,随即翻身下马,牵着马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深处走。厚厚的落叶掩盖了马蹄印,呼啸的山风吞没了脚步声,身后的喊杀声终于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另一边,山谷的战场上,一骑哨探从山道尽头飞马而来,在少年耳边低语了几句。亲卫急声道:“王子,胤朝的巡山队离这里不到十里了,再不走就被包抄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拨转马头,连看都没看一眼周奎他们战死的方向:“回吧。”
亲卫策马跟上,迟疑着问道:"王子,布防图……要不要派人进山搜?"
"不用。"少年冷声道,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负与轻蔑,"苍云山百里荒岭,天黑林密,进去就是瞎子。一个吓破了胆的新兵,带着个半死的队正,能翻出什么浪花?就算他们命大真到了垣关,也晚了。"
亲卫应声跟随,一阵山风吹过,掀起了少年的玄色外袍,露出了腰间的狼头银腰牌,在残月下泛着刺骨的冷光。
狼头银腰牌,北羯皇族独有的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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