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节度使岳昭业
夜幕笼罩着大地,通往垣关的山道里,华烨牵着马踉跄前行。邓异伏在马背上,已经昏死过去。华烨简单裹住身上的伤口,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神智早已模糊不堪,要不是胸口紧护的布防图、活下去送军情的信念死死撑着,早已栽倒在荒寂山道里。
这时迎面疾驰来一队骑兵,华烨抬眼看清是胤朝军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他一只手死死攥住马缰绳,另一只手掏出军号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苍云堡邓异队遇伏!紧急军情——求见岳节帅!"
话音未落,骑兵已冲到眼前。为首骑士勒住马缰,高声应道:"我们是夏州节度使岳昭业麾下巡山哨队!"
华烨刚要开口细说详情,天旋地转的无力感瞬间吞没神智,眼前一黑径直栽倒。来人立刻翻身下马,稳稳扶住他与马背上的邓异,惊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要见岳节度……遇袭,全队尽殁……"说完最后一句话,华烨便彻底陷入昏迷。
来将看着两人浑身浴血、重伤垂危的模样,脸色骤变,厉声下令:"来人!小心扶好他俩,即刻快马回营,此事必须立刻面呈节帅!"
马蹄声轰然远去,山道重归寂静。
垣关城将军府
"我这是在哪?"
华烨不知昏迷了多久,再睁眼时,正躺在柔软床榻上,浑身酸软无力,身上的伤口已被妥善包扎,灼烧般的剧痛消弭大半。
"小伙子,你终于醒了,这里是垣关将军府。"
身旁传来一道沉稳男声。华烨转头望去,才发觉自己已在府中躺了一天一夜,此刻已是次日正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卧房,他换了干净的细麻布军袍,绷带规整妥帖。
床边圈椅上坐着个人。华烨先看见他的手——关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握笔磨出来的。再往上,素色常服洗得发白,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长枪。脸上是边关风霜刻出的沟壑,眼下青黑很重,显然很久没睡过安稳觉。
那人正翻着一卷军报,听见动静抬起头,一双眸子深邃锐利,不怒自威。
华烨心里只冒出两个字——节帅。
"醒了?"那人放下手中书卷,声音温和,却藏着沙场老将独有的威严,"别动,伤没好利索,躺着说。我是岳昭业。"
"岳……岳节帅?"华烨喉头发紧,挣扎着想行礼,被岳昭业伸手轻轻按住。
"正是我。"岳昭业颔首,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胳膊上,"昏迷一天一夜,军医说你失血过多,再晚半个时辰,便救不回来了。"
他语气微微沉下:"说说,苍云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字一句,不许漏半点细节。"
华烨深吸一口气,从密林伏击讲起。
他说得很慢,声音有些沙哑。说到周奎替他挡刀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指尖攥紧了床单。说到邓异把令牌塞给他,自己冲向北羯骑兵时,他的眼眶红了。
岳昭业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当听到邓异重伤托付时,他放在膝头的手,猛地攥紧了。他侧过头,看向窗外。下颌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华烨看着那个侧影,忽然想起周奎在马背上回头看他的模样。他不敢往下想了。
片刻后,岳昭业转过脸来,神色平静如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末了,华烨压着沙哑的嗓音,字字笃定:"节帅,那张布防图标注了垣关、苍云堡所有巡防路线、换岗时辰与密道粮仓,唯有堡内核心军官才能接触。孙继平能精准堵死我们改道的山谷,必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除了百夫长王立松,绝无第二人。"
岳昭业指尖轻叩膝头,沉默许久,终是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刺骨寒意:"我早就对他心存疑虑,只是他舅舅是本镇副节度使潘永胜,背后攀附朝中司礼监掌印太监褚忠吉,王家又是夏州盘根错节的地头蛇,我一直没拿到实打实的罪证,不便贸然动手。"
"这一拖,终究拖出了塌天大祸。"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华烨,语气郑重:"你今日揭了他的底,等于同时得罪潘永胜与整个王家,往后在夏州边军之中,步步皆是险境,日子绝不会好过。"
华烨指尖攥紧床沿,眼神没有半分退缩,字字铿锵:"节帅,我从军之日,就没想过求安稳度日。北羯屠我青溪村,杀我恩师,同袍为护这张城防图,惨死在山谷之中。莫说得罪潘副使与王家,就算是掉脑袋,我也认了。"
岳昭业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
"你识字?能看懂城防舆图?"
"能。"华烨点头,"收留我的沈知墨先生是寒门书生,教了我十年诗书,经史、舆图,我都学过。"
岳昭业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两本卷边的线装书。书皮是用粗麻布重新裱过的,上面用炭笔写着书名,字迹苍劲有力。
他把书放在床头,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这是我自己写的,没印过。打了十几年仗,死了多少弟兄,才攒下这点东西。每天晚上来书房,我亲自给你讲。别贪多,看懂一页是一页。"
华烨猛地抬头,看着岳昭业。
岳昭业道:"你识字,懂舆图,比那些只会砍人的粗人强。拿着好好看,别让这些东西白写,也别让邓异和那些弟兄白死。"
华烨眼眶微热,躺在榻上重重颔首:"末将谢节帅厚赐!定不负节帅所托,不负死去的弟兄!"
他急忙追问:"节帅,邓队正他……怎么样了?"
"放心,他的命保住了。"岳昭业语气缓和几分,"断了两根肋骨,失血过多,需静养数月,已经醒过一次,醒过来第一句就问你的安危。"
华烨悬了两日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岳昭业望着窗外,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说起邓异,他是天生的将才,打仗悍勇、带兵靠谱,就是性子太闷、太能忍。王立松仗着潘永胜的权势,屡次冒领他的战功,克扣他的升迁机会,他却从不争功、从不诉苦,一味退让。"
华烨垂眸沉默,想起山谷里邓异满身是血,仍把全队指挥权、垣关安危尽数托付给自己的模样,心口阵阵发闷。
岳昭业没再多言,起身走出卧房。方才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边关统帅的冷厉肃杀。
垣关边军分磐石、龙骧两支骑军各一万人,两军步军各一万五千人,统兵者皆为兵马使,这五万精锐是垣关野战主力,再加城防、巡检辅兵,总计十万边军,皆由岳昭业节制调遣。他身为夏州节度使,不仅是边军统帅,更是大胤西北边境,最后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休养数日,华烨的伤势已恢复大半。这日清晨,他正在院中扎马步调息,岳昭业缓步走入院子,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
"到底是年轻,恢复得这般快。"岳昭业开口道,"苍云堡现下局势未稳,你不必急着归队。这几日便去找曲定山,跟着他熟悉边军军务、营伍调度、军法条例,把边军规制规矩学扎实。"
"诺!"华烨朗声应道。
用过早饭,华烨拿着岳昭业的手令,前往亲兵营拜见曲定山。
"是你,我认得。"曲定山身材魁梧,脸上留着深浅战疤,一身玄甲擦得锃亮,看向华烨的目光满是赞许,"那日在垣关外接回你们的,就是我麾下的弟兄。可惜了仇英、周奎,都是能扛事的好汉子。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多谢曲都尉挂心,已无大碍。"华烨躬身行礼,"节帅有令,命我前来跟随都尉,熟悉边军军务与营伍规制,劳烦都尉指点。"
"客气什么,往后便是同生共死的同袍。"曲定山爽朗一笑,拉着他坐下,"我今日便给你讲透夏州边军的立身根本与行事准则,你记牢了,日后无论是带兵上阵,还是营中行事,都不会乱了方寸。"
华烨正襟危坐,字字句句都记在心底。
曲定山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郑重:"咱们夏州边军,立身之本只有四个字——守土、护民。平日守御关隘、操练士卒、整饬军备,战时便要冲在最前头,以诚待弟兄、以死守阵地,弟兄们才肯死心塌地跟着你。人在阵地在,城在防线在,这是刻在我们每一个边军骨血里的铁律。"
"岳节帅待麾下弟兄宽厚,从不克扣粮饷,最恨的便是临阵脱逃、苛待同袍、通敌叛国之辈。你跟着学,首要学的不是权谋钻营,是守土的本心、待弟兄的诚心,如此才能站得稳、立得住,真正成为一名能担事的边军将领。"
华烨重重点头,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环首刀。他清楚,只有把这些军务规矩、带兵之道学透吃透,才算真正踏上这条从军守土、报仇雪恨、护佑百姓的路。
就在华烨跟着曲定山熟悉营务的第三日,岳昭业终于拿到了王立松通敌的初步线索。他当即召来曲定山,将那卷城防羊皮图狠狠拍在案上。
"曲定山,听令。"
"末将在!"
"带一百亲卫精锐,快马奔赴苍云堡,即刻接管堡内防务,秘密抓捕百夫长王立松,全程不许走漏半分风声。堡内与他勾结、往来密切的军官,一律就地看管,有敢反抗者,直接以军法处置!深挖所有罪证,务必一网打尽!"
"诺!"
曲定山沉声领命,转身大步出府,片刻后,一队亲卫骑兵悄无声息地冲出垣关,直奔苍云堡而去。
岳昭业望着窗外垣关城头连绵不绝的烽火,眼底寒意刺骨。北羯猛攻垣关两月,城头将士日夜死守、伤亡过半,他在前线拼死御敌,自家后院竟出了通敌叛国、吃里扒外的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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