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朝西北边境，垣关外。

苍云山脉腹地，一片密不透风的老林里。

三十道身影屏息隐蔽，人人手挽踏张硬弩，腰佩环首刀，静静等候着猎物入圈。伍长周奎凑到队正邓异耳边，压低嗓子："那小子在最后，弩攥得指节都白了，今早掉了两回。"

邓异没回头："你盯着他，别让他第一个冲。"

周奎咧嘴一笑："成。"

华烨蹲在队伍末尾的矮灌木后头，手里的踏张弩架在膝上。他盯着前方的林间空地，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个时辰前磨破的水泡又裂开了，汗水渗进去，生疼。掌心的疼扯着他想起一个月前，沈先生的血溅在脸上，比这汗烫得多。

周奎从前面缩回来，经过他身边时低声丢了句：“小子，弩端稳，别第一个冲。”

华烨没抬头：“我没想冲。”

周奎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又猫着腰回前头去了。

华烨深吸一口气，把弩机攥得更紧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来了。"邓异的手按住了刀柄。

这队骑兵约莫三十余骑，进了密林后放慢了马速，四处警戒观察。为首的斥候是个独眼，脸上的刀疤从额头劈到下巴。他忽然勒住马，翻身下去，捏了一把地上的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邓异的瞳孔骤然收缩。

独眼斥候站起身，用北羯话朝队伍喊了句什么，马队开始散开。

"放！"邓异右手猛然劈下。

弩箭泼洒出去，独眼斥候已经扑倒在地，他的战马替他挨了数箭，嘶鸣着倒地。十几名北羯骑兵应声落马，场面瞬间炸开。领头的见势不妙，一夹马腹就要硬冲突围。

"杀！"邓异提刀当先冲出，周奎紧随其后。华烨跟着往前冲，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等他稳住身形，冲在最前面的老兵已经和敌人撞在一起。

一个北羯兵瞥见他，弃了面前的老兵，挥刀直扑过来。

华烨抬手格挡，虎口震得发麻，踉跄后退，脚下一绊，向后倒去。

北羯兵狞笑，弯刀高举。

"华烨！"

周奎猛地撞开他，弯刀劈在左肩，鲜血喷了华烨一脸。

温热的血糊住了眼睛。

华烨从地上爬起来，攥紧刀，凭着本能狠狠捅进北羯兵的腰腹。

刀刃没柄而入。

北羯兵僵住，倒了下去。

另一边，邓异正与独眼斥候激烈缠斗，独眼刀法凶悍刁钻，招招直逼要害，邓异久战之下渐显吃力，胳膊上已经挨了一刀。华烨咬着牙抽刀扑过去，从侧面胡乱挥了一刀，逼得独眼不得不侧身躲了一下。

就这一瞬的破绽，邓异反手一刀，精准刺入独眼斥候心口，当场将其斩杀。

余下北羯残兵负隅顽抗，众人一拥而上，不过片刻便将其尽数剿灭。

邓异喘着粗气，走到华烨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滴："行，没白护着你。头一回沾血，手还抖吗？"

华烨抹了把衣襟上的血，攥刀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哑着嗓子道："还好。"

"都别松劲。立刻清场，每具尸体都扒一遍，纸片、羊皮、木牌一个都别漏。"邓异转头厉声下令。

看着己方也有十几人伤亡，邓异眉头紧锁，这伙人身手过硬，遇伏击仍有这般战力，绝不是普通斥候。

众人搜索片刻，什长仇英忽然低喝："头儿，这有东西！"

几个老兵围过去，从一具尸体怀里翻出三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周奎捂着流血的肩膀靠在树上，远远瞥了一眼道："画得密密麻麻的，不知道画的什么玩意儿。"

"这个看着像关隘？""不对，关隘哪有这么密的，这个像粮道。""这圈起来的是不是水源？"几个老兵七嘴八舌地猜。

邓异接过来对着日光横看竖看，也只能认出些山水线条，骂道："行了都闭嘴。"

邓异把羊皮图重新裹好，扫了一眼周围满身血污的老兵——其他人要么浑身是血，要么受了伤，只有华烨身上相对干净，便塞给了他："你贴身揣好，别弄丢了。"

华烨接过图，指尖碰到油布的瞬间脸色变了。他犹豫了一下，抬头道："队正……这图我能看懂。"

邓异猛地回头，周奎也愣住了："你小子还识图？"

华烨点点头，快速展开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这上面是什么？"邓异追问。

"是垣关的城防图……还有这些线条，好像是山里的密道和粮仓，这些小字……应该是巡防的时辰。"

林间瞬间陷入死寂。

邓异一把攥过羊皮图重新塞进华烨怀里，死死按住，指节都泛了白："这东西你贴身收好。除了岳节帅，谁也不给。"

"队正，这应该你自己……"

"老子认图吗？我揣着就是废皮子。你识舆图懂门道，真出了岔子只有你能说清！"邓异转头厉声下令，"即刻整队，带上阵亡弟兄遗骸，不回苍云堡，直奔垣关！这伙人能拿到这种情报，背后必有接应，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诺！"众人应声而动。

出发前他早已遣出两名精锐老兵往前探路，按脚程早该传回信号，此刻却半点音讯皆无，心底不安更重了几分。

整队时周奎用布条简单缠了缠肩膀，凑到华烨身旁："小子可以啊，能打还懂舆图，以后混个校尉还不是手到擒来。哎，跟我说说，你小小年纪，为何来边关从军？"

华烨眼神沉了几分，抿了下嘴，才道：“村里被蛮子屠了。沈先生也没了。”

周奎一愣：“沈先生？”

“教书先生。是他收留了我。”

华烨说完就闭了嘴，低头去擦刀上的血。

"好一条硬气汉子！等打完这仗，哥带你去武川城喝顿好的！再带你去武川城最好的窑子，快活快活！"众人闻言大笑，方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邓异反手就是一巴掌："少带坏新兵。"随即绷着脸带队朝垣关方向疾驰而去。

这是大胤景和元年，天下共有四国，大胤、北真、南越和北羯。

其中大胤疆域最为广阔，地处中原，占据富饶之地，共分五十二州，边境与三国均有接壤。南越国土偏小，偏安一隅，与大胤少有兵戎；北真依附北羯，时常联合南侵；眼下声势最盛的是北羯，原本是各自为战的几十个游牧部族，后由北羯部强势崛起，十年间一统草原，立国号北羯，国主曷勒自立可汗。统一草原后仍不满足，连年集结各部南侵，垣关一线战火已绵延两月。

大胤朝内同样暗流汹涌。十八岁的少年天子赵玟刚刚登基半年，有志革新，却受制于宰相宋晦渊为首的世家门阀与三朝权宦褚忠吉，党争不休。地方五大藩镇割据自重，西北夏州岳昭业挡北羯，晋州钟嵩与宋宰相互为姻亲，东北林州姜壆防备北真，峤州防备南越，各镇或勾连朝堂、或拥兵自重。军中积弊深重，除边军尚堪一战，内地驻军废弛，吃空饷、扣粮秣屡见不鲜。

华烨家在夏州龙垣郡岚古县青溪村。夏州多产良马，土地贫瘠，汉子们自幼练骑射，夏州兵战力向来是边军翘楚。华烨自幼丧父，父亲早年被北羯哨骑所杀，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亡，他成了孤儿，被村里教书的沈知墨先生收留。沈先生是落第举人，教了华烨十年书，经史舆图都教过。一个月前，北羯哨探绕过垣关，走山路踏平青溪村，沈先生为护他，被蛮子一刀砍在背上，当场就没了气。

临行前夜，他跪在先生坟前叩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泥，他没拍，就那么走了。

想到这里，华烨的眼眶微微发热，望向家乡的方向，指节攥得发白，喉间滚出两个滚烫的字："等着。"

随即策马，快步跟上队伍。他却不知，一支北羯精锐追兵正循着马蹄印，从身后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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