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仅仅维持了三日。

第九日清晨，华烨疾步冲上城头。苍云堡的晨雾里凝着未散的血腥味，混着山间冷风往人鼻腔里钻，女墙被前几日的鏖战劈出密密麻麻的豁口，砖缝里还嵌着战死同袍的黑褐色血渍。

上一场血战过后，堡内境况早已捉襟见肘：剩余刀盾多有卷刃豁口，箭矢堪堪不到八十支，滚石擂木拢共二十堆，省着吃的余粮也只够撑三日。任忠两次带人赶往垣关催粮，带回来的只有潘永胜副将一句冰冷的回复：“前线吃紧，所有军械粮草优先供给磐石营。苍云堡的补给，再等等。”

新兵们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老兵们闭目攒着力气，却无一人言退。人群里，两个和华烨同岁的新兵站得笔直，正摩挲着手中的环首刀。

十五岁的许雄生得虎背熊腰，岚古县农户出身，天生神力，曾单手制住发狂耕牛。他握紧环首刀，瓮声拱手：“华百夫长，俺有的是力气，蛮子敢来，俺一刀劈碎他们的脑袋！”

一旁的典松是苍云山猎户之子，爹娘死于北羯刀下，自幼与猛兽搏杀，身形精悍步法灵动。他沉声开口：“百夫长，登城的蛮子交给我，绝不让他们越过女墙半步。”

华烨举起卷刃的环首刀，目光扫过全场六十三名能战的兵卒，声音稳如磐石：“弟兄们！军械粮草将尽，援军迟迟不到，对面是北羯精锐，我们是残兵新兵。可我们身后是垣关，是家乡爹娘，是山谷里惨死的周奎、仇英，是拿命护布防图的同袍！今日我华烨在此，堡在人在，堡失人亡！怕死的现在就可以走，愿意死战的，是我一辈子的同袍！”

场面静了一瞬。最先应声的是任忠：“苍云堡队正任忠，愿随百夫长，死战不退！”紧接着许雄、典松齐齐嘶吼应声，老兵新兵的呐喊接连响起，最终汇成震彻山谷的誓言：“愿随百夫长，死战不退！”

华烨厉声分派军令：“典松带十人守正门女墙，专杀登城敌兵！任忠带人守东侧，滚石待敌半墙再掷！许雄随我机动补防！弓箭手西侧集结，听令齐射，不许浪费一支箭！”

“诺！”众人各就各位，军心拧成一股绳。

几乎同时，山下马蹄声如雷炸响。两百名身披精锻软甲的北羯精骑席卷而至，为首的玄衣少年正是山谷截杀他们的北羯皇族，腰间金狼腰牌泛着冷光。他一眼锁定城头的华烨，眼底杀意暴涨——就是这小子截走布防图，毁了他两月谋划的破城大计。阿斯兰猛地拔出弯刀，厉声嘶吼：“攻城！破城屠尽所有人，活捉城头那小子！后退者斩！”

号令一下，北羯兵架起云梯悍不畏死往上冲。华烨一声令下，箭矢齐射，攀梯敌兵接连坠落，箭矢顷刻耗尽。三名北羯百夫长率先翻上城头，典松骤然暴起，环首刀翻飞如轮，三招之内尽数毙敌，带着人死死堵住缺口。正门攻势最猛，许雄怒喝挥刀冲阵，一刀劈碎连人带盾，反手砸断云梯，七名合围上来的北羯兵转眼尽数倒在他刀下。

北羯兵一波接一波猛攻，从清晨杀到正午，五次冲锋全被打退。滚石擂木耗尽，众人便拆砖石、拆房梁御敌；断腿的老兵把自己绑在女墙上，拼着最后一口气与登城敌兵同归于尽。华烨在城头来回奔走补防，左肩旧伤崩开，鲜血浸透军袍，依旧挥刀死战不退。

阿斯兰看得目眦欲裂，振刀嘶吼，带二十名亲卫顺云梯翻上城头，弯刀凌厉劈杀，两名新兵瞬间殒命。华烨左冲右突，手中环首刀已换过两柄，浑身浴血，抬眼撞见翻上城头的阿斯兰，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恨意——是他！我找你很久了！来吧！

两人迎面撞在一起，阿斯兰嘶吼挥刀直劈天灵盖，华烨侧身避开，反手横刀对撞，火星四溅，瞬间缠斗。阿斯兰刀法刁钻，竟与当初独眼斥候有几分相似，华烨格挡间虎口剧震，却再无半分慌乱。七八招过后，阿斯兰弯刀划开华烨左臂，华烨俯身贴地，一刀狠狠扎进阿斯兰大腿，心头嘶吼“这一刀，是为周奎”，疼得其踉跄后退。亲卫一拥而上护住阿斯兰，许雄怒吼连人带盾撞翻两人，典松如鬼魅欺身而上，环首刀直取阿斯兰咽喉，逼其狼狈后仰，被亲卫拼死拖下云梯。许雄与任忠合力，终将阿斯兰一行逼下城头。

从正午杀到日落，阿斯兰组织九次猛攻，丢下近百具尸体，始终没能踏上城头半步。苍云山夜路崎岖，他心急如焚——垣关主战场久攻不下，岳昭业一旦腾出手，自己必然腹背受敌。

就在这时，号角声骤然响起！远处垣关方向大地震颤，大队骑兵奔涌而来，玄色胤朝军旗迎风招展——岳昭业已打退垣关外北羯主力，亲率先锋回援苍云堡！

“妈的，他们的援军到了！”阿斯兰恨恨骂了一声，知道再无破城可能。他勒住马缰，与城头华烨四目相对，滔天杀意撞在一起。

阿斯兰厉声喝问：“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大胤苍云堡百夫长，华烨！”华烨刀锋直指，“山谷里截杀我同袍，屠我乡亲的，就是你这条北羯狗！我迟早斩你头颅，祭奠亡魂！”

阿斯兰仰天怒笑，举起金狼腰牌嘶吼：“本王！北羯大汗第九子，阿斯兰！华烨，毁我大计，此仇不共戴天！”

“他日，我必杀你！”华烨吼声穿透战阵。阿斯兰心头一颤，厉声下令撤军，带残兵消失在密林里。

敌军退去，城头陷入死寂。活着的四十二个同袍个个浴血，瘫坐血泊中喘着粗气。城头上，只剩四十二个血人，和风箱般粗重的喘息。不知谁先起的头，刀柄一下下敲击着满是豁口的女墙——咚，咚，咚，像苍云堡的心跳，还活着。华烨扔掉卷刃的环首刀，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红着眼眶道：“弟兄们，我们守住了。”

夜色再次漫上来，华烨独自立在城头，望向北方茫茫草原。他知道阿斯兰绝不会善罢甘休，垣关战火未熄，前路依旧险象环生。可他再也不是那个入伍一月、只懂握刀拼命的新兵了。华烨握紧腰间环首刀，在心里立誓：阿斯兰，周奎、仇英，还有所有战死的同袍，这笔血债，我迟早要你连本带利偿还。

山风卷过，城头的大胤军旗，依旧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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