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守苍云堡
休养旬日,华烨身上的刀伤刚收口痊愈,就直奔节帅府,单膝跪地,怀里的铜印信硌着胸口,声音铿锵:“节帅!末将伤已痊愈,请命即刻赴苍云堡驻守,接任百夫长之职!”
岳昭业放下手里的军报,抬眼看向身前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苍云堡是垣关右翼咽喉,北羯想绕关,必先取此处,正是战事最吃紧的前线。你才十五岁,头一回独当一面,可想好了?”
“末将想好了。”
华烨没有半分犹豫:“战死的同袍埋在苍云山,城防图从苍云山夺来,苍云堡的防务,理当由我来守。末将发誓,堡在人在,堡失人亡!绝不让北羯跨过苍云堡一步!”
“好!有血性!”
岳昭业朗声一笑,上前将他扶起。
“我给你备齐了两车军械、三车粮草,即刻出发。出发前,去伤兵营看看邓异。他醒了,一直念叨着你。”
“末将遵令!”
华烨重重叩首,转身奔赴伤兵营。
邓异躺在病榻上,胸口的伤势还未痊愈,见他进来,笑着要起身,被华烨快步按住。
“队正,躺着就好。你虽然只比我年长五岁,但这身伤要是养不利索,以后谁带我上阵杀敌。”
“如今该叫你华百夫长了。”
邓异眼里满是欣慰。
“好小子,没枉费我们全队弟兄拿命护你,这个百夫长,你当得比我合适。”
华烨面露愧色,垂首应声:“队正,这位置本该是你的。是我……”
“别说了。”
邓异打断他。
“我早知道王立松不对劲,却怕得罪潘永胜,不敢揭发,没有担事的魄力。你敢冲敢扛,心里装着弟兄——这个位置给你,比给我合适。”
他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潘永胜推你当百夫长,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大胤开国三百年,没几个你这般年纪的百夫长。往后堡里出了岔子,黑锅全是你的;守好了立了功,便是他举荐有功。去了苍云堡,万事小心。不光要防关外的北羯,更要防身后的冷箭。”
华烨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明白。不管他安的什么心,我守的是垣关,是身后的百姓。队正安心养伤,我定守好苍云堡,不辜负弟兄们的性命。”
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
华烨带着岳昭业拨给自己的十名老兵,押着五车粮草军械上了路。山路崎岖,车马走得慢。苍云堡建在山脊之上,远远望去,和垣关的长城防线连成一体,那是阻挡北羯绕关的第一道屏障。
走了三个时辰,随行的老兵忽然说了一句:“百夫长,到了。”
华烨抬头,苍云堡的堡门就在眼前。他握了握缰绳,手心里全是汗。
验过印信,临时接管的百夫长穆杰已在堡门前等候。
“华百夫长,可算盼来了。”
穆杰拱手,直奔正题。
“王立松通敌伏法之后,心腹要么被抓要么战死,堡内守军损失殆尽。这阵子垣关主力抽不开身,节帅从新征兵卒里分了七十人过来,凑齐了一百之数。”
他侧身叫过身后的年轻军官。
“任忠。二十二岁,参军四年,原在节帅亲卫营当差。弓马娴熟,精通守城御敌之法。是节帅特意调来给你当副手的。”
任忠上前利落拱手:“末将任忠,见过华百夫长。往后听凭调遣,同守苍云堡,绝无二心。”
华烨连忙将他扶起,心里感念岳昭业的周全。自己初来乍到,年纪又轻,正缺熟悉边军规制、懂守城之法的副手帮衬。
“任大哥客气。往后一同守边,不分彼此。劳烦多帮衬。”
交接完印信、兵员名册与粮草账目,穆杰便带人赶回垣关复命。
华烨带着任忠,把苍云堡里外巡查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查到粮仓时,任忠忽然骂了一声:“百夫长,你看!”
墙角几个粮袋被老鼠咬开,漏出来的哪里是麦粒,谷壳里掺了大半沙土。
华烨抓了一把掺沙的谷粒,慢慢撒回地上:“把这些掺沙的粮单独放好,留着应急。先把我带来的三车粮草卸下来,按人头分好,让弟兄们先吃顿饱饭。”
当晚,华烨登上了城头。
北风刮过来,像刀子似的割脸。他站了半晌,转身走下城头,心里把苍云堡的烂摊子盘得清清楚楚:
军械箭矢存量看着尚可,却有半数磨损不堪,盾牌大多带着豁口,根本挡不住弯刀劈砍;原来仓里的掺沙粮只够撑半个月,加上带来的辎重,省着吃能撑一个月;最棘手的是兵员,满打满算一百名兵卒,七十人是刚征召的新兵,最大的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四岁,不少人连刀都握不稳,更别说上阵杀敌。
十五岁的百夫长,统领近百名没见过血的新兵,镇守关乎垣关安危的要塞,军械破损,粮草仅够一月,身后还有潘永胜虎视眈眈。
华烨扶着城头女墙,肩上的担子,重若千钧。
“百夫长,这烂摊子不好管。”任忠瓮声瓮气地说。
“难管也得管。”
华烨收回目光,眼神沉稳,当即分派任务:
“任忠,你带人清点修缮军械,把我带来的新刀新盾先分给老兵,破损无法使用的,立刻登记造册,上报垣关。再带人加固防御工事,补好女墙缺口,把滚石擂木全部搬上城头。其余人分三班巡防,严查山下小路,布设预警陷阱。”
“诺!”
任忠抱拳应命,转头就分头行动。
当晚,华烨召集全堡兵卒。
他没讲空泛的大道理,只说北羯屠村的惨状,说苍云山战死同袍的事迹,说守住苍云堡,就是守住身后的爹娘、家乡。最后只说一句:谁若是怕死,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阻拦。
新兵眼里的慌乱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坚定。
华烨照着新兵营教官教的法子,将众人分两队驻守城墙,定下巡防、换岗的规矩,一直忙到后半夜,才歇下。
天刚蒙蒙亮,垣关方向忽然传来震天战鼓。
紧接着,急促的号角划破晨雾。
华烨瞬间惊醒,抓过枕边的环首刀,冲上城头。
垣关方向狼烟四起,山下密林冲出上百名北羯兵,手持弯刀、背负云梯,嘶吼着直扑苍云堡。
北羯主力猛攻垣关主阵地,同时派出部队要撕开右翼口子,绕关直插中原腹地。
“所有人上城头,准备迎敌!”
华烨厉声喝喊。
“弓箭手就位!滚石擂木备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乱箭齐射!违令者——军法处置!”
兵卒们冲上城头,十名老兵迅速张弓搭箭,新兵看着潮水般冲来的北羯人,浑身发抖。
华烨站在女墙最前方,十五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声音却稳得像钉在城头的磐石。
“我见过北羯屠村。今天退一步,明天你们家就是下一个村。”
他没再说下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比他还小的脸。
够了。
任忠高声稳住军心,他久在亲卫营,见惯了战场阵仗,几句话便让新兵定下心神,纷纷握紧刀弓,站稳了脚步。
北羯人转眼冲到城墙下,领头的百夫长纳颜举刀嘶吼,数十架云梯搭上城墙,北羯兵悍不畏死往上攀爬。
华烨一声令下,箭矢如雨射出,滚石接连砸落,云梯纷纷断裂,北羯兵惨叫着坠落。
敌军前赴后继,很快便有悍勇之辈爬上城头,挥刀砍向新兵。两名新兵躲闪不及,瞬间倒在了血泊之中。
任忠提刀冲上前,刀光闪过劈翻两人,三名老兵紧随其后,用盾牌组成一道墙,死死护住身后的新兵,硬生生堵住了云梯缺口。
华烨提着刀在城头来回奔走,一边喝令稳住阵型,一边斩杀冲上来的北羯兵,军袍很快便被鲜血染透。
激战正酣,敌首纳颜亲自攀着云梯翻上了城头,刚落地,就正正对上了华烨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华烨脑子里闪过苍云山密林里,那柄朝着邓队正劈过去的弯刀。
纳颜嘶吼着挥刀,直劈华烨天灵盖!
华烨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刀砍中对方小臂,不等纳颜踉跄站稳,已经欺身而上,环首刀狠狠劈进了他的颈侧。
和当初替邓队正解围的那一刀,分毫不差。
纳颜圆睁着双眼,轰然倒在城头,倒在了他一心想要攻破的城墙之上。
“敌首已死!敢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华烨提着滴血的环首刀,厉声嘶吼,声音震得城头都在响。
守军士气大振,齐声呐喊着砸出箭雨滚石。城下北羯兵见头领被杀,瞬间乱了阵脚,纷纷掉头往密林逃窜,再也不敢靠近城墙。
这场仗,从清晨打到正午。
城头的鲜血顺着墙砖的缝隙,往下流淌。
北羯人退了,丢下四十多具尸体。
苍云堡城头,也躺下了七个再也醒不过来的弟兄,伤者过半。
一个新兵靠在女墙下,怀里还抱着刀,脖子上的伤口早已流干了血,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他今年十四岁,昨天才刚学会拉弓。
华烨俯身,合上他的双眼,默然伫立。
接下来三日,北羯人又两次猛攻,都被华烨带人死死打退。
短短几日,他从初上战场的新兵,蜕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守将,全堡上下,无一人不信服。
第五日清晨,华烨照常登城巡防。
任忠抱着一卷名册走了过来,脸色凝重:“百夫长,清点完了。三次打下来,我们还剩八十七人,能拿得动刀的只有六十三个。箭矢快见底了,滚石也只剩不到一半。三天前派去垣关催军械和补充粮草的信使回来了,只带回一句话:潘副使说前线吃紧,所有军械粮草优先供给磐石营,苍云堡的补给,再等等。”
华烨没说什么,只是把这句话烂在了心里,望向垣关方向,那里的战鼓声依旧震天,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草原虎狼的野心,绝不会就此罢休。此次无功而返,等他们再度来犯,必定是更为凶猛的攻势。
华烨握紧腰间的环首刀,望向北方茫茫草原。
苍云山的血债,迟早要算。那个玄衣少年,北羯的皇子,一定也在草原的某个地方,望着垣关的方向。
下一次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https://www.shudi8.com/shu/746326/34925518.html)
1秒记住书帝吧:www.shudi8.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di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