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落子
距恩科开考尚有三月的工夫,天下五十二州的举子已陆续启程奔赴崇洛,而朝堂之上,围绕恩科主考官的争夺早已刀光剑影。
自罗明谦辞官离京,赵玟独坐御书房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眼前能用的人,只剩那个他并不想用、却不得不用的人了。
已至深夜,崇洛皇城政事堂内依旧灯火通明,鎏金铜鹤烛台上的盘龙烛烧去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凝在底座,映着案上摊开的恩科规制卷宗,墨香混着深秋的寒意,漫过雕花菱格窗棂。十八岁的少年天子赵玟端坐上首,身侧立着司礼监掌印太监褚忠吉,堂下则站着几位身着紫袍玉带的朝堂重臣。
司礼监掌印太监褚忠吉上前一步,拂尘搭在臂弯,指尖点在卷宗首行的日程条目上,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的声音响起:“距恩科开考已不足三月,天下五十二州的举子已陆续奔赴崇洛,当务之急,是定下主考、副考官员。罗明谦既已辞官,这主考之位便不能再拖,需尽快敲定人选,连同锁院、糊名、誊录一应规制,免得临事生乱。”
一名身着绯袍的侍御史蹙眉出列,拱手道:“褚公公所言极是。恩科乃国本,主考之权重若千钧,掌天下士子仕途进退。若所选非人,恐生徇私舞弊之弊,寒了寒门子弟之心,动摇国本根基,此事还需慎之又慎,万不可仓促定夺。”
“所以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定一个万全之策,选一个能服众、能持正的主官,为大胤取真才。”端坐上首的赵玟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宰相宋晦渊应声出列,躬身一揖,声如洪钟:“陛下,臣举荐礼部尚书武攸归。武尚书出身晋州武氏,其曾祖为前朝帝师,本人乃当世文坛宗主,品望足以服天下士子之心。且武尚书久掌礼部,于贡举规制了如指掌,由他出任知贡举,必能镇住这抡才大典,不负陛下所托。”
赵玟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之色。宋晦渊力推武攸归,他心知肚明——此人出身顶级门阀,与宋家世代交好,是世家阵营的核心人物。由他主考,寒门子弟的进身之阶怕是又要窄上几分。然而罗明谦已去,放眼满朝,除武攸归外再无第二人有此声望能压下宦官声势、调和世家各派。纵是天子心有不甘,眼下也别无他选。
武攸归迎着帝王的目光,缓步出列,躬身一揖,字字铿锵:“臣,蒙陛下隆恩,忝为礼部尚书,掌天下贡举、礼制文教。恩科为国取士,关乎江山社稷,臣不敢辞。臣自当恪守科考公允法度,为朝廷遴选贤才,亦会维系士林礼法与世家体面,断不会令恩科有失体统、惹人非议。”
赵玟脸上露出几分难掩的复杂之色,在念出“武攸归”这个名字前,他的声音有了一瞬间微不可查的停顿,最终还是颔首道:“宋相爱卿所举,朕亦以为然。有尚书这句话,朕便放心了。那此事就这么定了:武攸归,任本次恩科知贡举,为主考官,总领恩科一应事宜;吏部侍郎张临渊,为同知贡举,任副考官,协理考场调度、卷宗收发、士子安顿诸事。切记,恩科至公,尔等当心怀敬畏,不得有半分偏私。”
“臣,遵旨!”武攸归与张临渊同时躬身领命,声震堂宇。
散会之后,宫道上的更鼓刚敲过三更。张临渊正欲出宫,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小跑着追了上来,欠身道:“张侍郎留步,褚公公有请,请随奴才往司礼监值房一行。”
张临渊早年在州县任上政绩平平,全靠褚忠吉借吏部人脉一路举荐拔擢,才坐稳吏部侍郎之位,自此对褚忠吉唯命是从。闻言连忙点头,跟着小太监穿过几道宫门回廊,来到司礼监衙门一侧的值房。此处僻静隐秘,窗外便是高高宫墙,夜深人静,绝无外人打扰。
褚忠吉已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值房内,手边一盏热茶冒着白气。见张临渊进来,他抬手示意坐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深夜留你,是有几句要紧话当面交代。”
张临渊躬身垂首,恭谨道:“全凭褚公公吩咐,下官敢不遵命。”
褚忠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淡淡看向他:“这次恩科,正是咱们暗中培植人脉、安插后辈的良机。武攸归出身高门,向来看重世家情面,表面端着公允持重的架子,暗地里难免偏袒门阀子弟。他能管住考场明面上的规矩,却挡不住朝堂人情往来、士子前程浮沉。我交代你几件事,务必件件办得隐秘妥当。
第一,把咱们门下子弟、故旧亲朋以及交好朝臣递来的人选,暗自记在心里。待到糊名誊录之后,如何甄别照应,不用我多细说。
第二,恩科放榜当日,你派人私下留意新晋士子。但凡才学出众、品性可用之人,无论寒门没落士族,都要早早拉拢结交,许以日后前程,莫要被武攸归、宋晦渊那帮文臣抢先收拢。
第三,武攸归在考场、朝堂有任何举措,你都要第一时间暗中告知我。他若一味偏袒高门、刻意排挤咱们身边之人,咱们便可暗中略作牵制,让他知晓,崇洛朝堂并非世家一家独大。”
张临渊连连躬身点头,肃然应道:“下官都记下了,公公尽管放心,下官定做得隐秘周全,不出半点纰漏。”
而就在褚忠吉与张临渊在值房密谈的同一时刻,崇洛城南相府之内,亦是灯火长明,彻夜不熄。晋州宋氏家主、当朝宰相宋晦渊端坐主位,堂中落座的既有太陵钟氏、潞阳徐氏、定昌郭氏等几大顶级门阀家主,亦有晋州武氏家主武攸归派来的长子武承瀚,以及各家门下核心门生故吏、朝堂羽翼。
宋晦渊指尖轻捻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先落在武承瀚身上,语气温润含笑:“承瀚,回去告诉你父亲,今日朝堂之上我已举荐他出任恩科主考,陛下已然恩准。武宋两家世代交好,同气连枝,有他坐镇贡院,我与在座诸位都可安心了。”
武承瀚起身拱手,恭敬道:“宋相举荐之恩,武家上下铭记于心。家父也命我转告诸位叔伯,他虽为主考,但恩科取士绝非一人之事。武家与在座各家同出一脉,自当彼此照拂,绝不让世家子弟寒心。”
宋晦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语气沉了下来:“罗明谦已辞官离京,武攸归出任恩科主考,褚忠吉借机安插亲信张临渊为副考。如今朝堂格局分明,世家与宫中势力各有分寸,此番恩科看似只是主考人选之争,实则关乎往后数年朝堂人才进退、权柄走向。
武攸归与我宋氏世代交好,同属高门一脉,行事向来以世家根基为重。他面上需维持文坛清望、科考公正的名声,内里必会顾及各家情分,照拂门阀后辈,绝不会做出损害世家根本的举动。适才承瀚也说了,武家与诸位同气连枝,你我更当同心协力,把这恩科办成稳固世家根基的一桩大事。”
他稍作停顿,缓缓续道:“咱们世家绵延百年,靠的便是子弟世代入朝,守住朝堂话语权与晋升通路。此番恩科,正是咱们稳固根基、吸纳后进的大好时机。
我已暗中传信各州故旧,各家子弟、相知寒门才俊,皆已报备在册。借这次恩科,顺势送入仕途朝堂。糊名锁院只是表面规制,人情脉络、往来关节总有周旋余地。
武攸归掌恩科总辖大权,与我们立场一致,自会彼此照应;褚忠吉想借副考插手科考人事,我们正好联手稳住局面,不让宫中势力过分插手取士大典。只需各门互通声气、彼此照拂,自家贤才皆可稳妥登科;至于那些心性孤僻、不愿与世家相融的孤寒之士,纵有才华,也难有出头之机。”
堂中众人纷纷颔首附和,武承瀚亦再次起身拱手,郑重道:“宋相放心,武家必与诸位叔伯同心同德,共进退、同荣辱。”一时间,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的暗流,借着沉沉夜色,悄然漫遍整座崇洛皇城。
深秋晨雾裹挟刺骨寒意,笼罩崇洛明德门。城门刚启,两道身影踏着破晓晨光缓步而来,各自背着半人高的书箱,衣衫沾着风尘,脚步却异常坚定。
走在右侧的少年身形温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雅致,眼眸沉静如寒潭深水,自带世家子弟的儒雅涵养,却无半分骄矜傲气,正是来自澄州的林怀瑾。年方十八,出身澄州林氏,虽家道中落变卖祖产凑足路费,自幼饱读经史、智计深沉,身负王佐之才、经天纬地之能,早已在江南士林声名远播,此番奔赴崇洛赴考恩科,亦是志在必得。
他身旁的少年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眸光锐利如鹰,眉宇间透着宁折不弯的刚劲锐气,正是来自雍州的寒门士子梅弘济。年方十七,去年秋闱一举拔得雍州乡试解元,此后徒步游学四方,二人在赴京路上偶然相逢,意气相投结伴同行,一路风餐露宿赶到崇洛,虽是寒门出身,却胸藏丘壑、心怀天下,兼具实干决断、深远谋略与忧国忧民的赤子心肠。
梅弘济放下肩头沉重的书箱,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抬眼凝望巍峨高耸的崇洛城门。晨雾渐渐散去,朝阳鎏金洒落,映在城门匾额之上,“明德门”三字熠熠生辉。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满是少年意气与坚定抱负:“怀瑾兄,崇洛城,我们到了。来的路上听闻边关连传捷报,林州、峤州、晋州连同夏州垣关,四方边军皆大破来犯之敌,将士用命,才换来我等能在此安心赴考。十年寒窗苦读,今日踏入帝都,只愿凭一身才学入仕为官,为百姓、也为那些浴血戍边的将士,谋一份安稳。”
林怀瑾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城门深处,远处皇城宫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轻声缓道:“是啊。四方大捷,边关暂安,正是国家用人之时。帝都英才汇聚,正是我辈一展抱负之地。你我潜心治学多年,便借这次恩科,搏一份前程,不负所学初心,也不负这身负书箱、远道而来的千里之路。”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各自背起书箱,并肩迈步,踏入了明德城门。
秋风掠过街巷,卷起满地落叶纷飞。罗明谦车马早已远去中原,避离朝堂风波;而两名年少举子,心怀憧憬踏入城中,却不知这座繁华帝都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恩科大幕尚未正式拉开,崇洛城内盘根错节的人心势力,已然悄然涌向每一个赴考入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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