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隐忍
年关一过,龙垣屯的日子又恢复了操练、巡防、守粮的日常。
腊月将尽那日,校场上冻了一层薄冰。任忠从垣关回来,马背上驮着节帅府的文书,远远就朝华烨喊:“百夫长,节帅府下了文,今年年节,夏州各营各堡的比武轮到咱们垣关办了。咱们龙垣屯也得出人。不过往年这种比武,压轴的演武对阵都是磐石营和龙骧营争锋,咱们凑个数就行。”
典松正在擦刀,头也没抬:“去了别垫底就成。”
许雄在一旁咧着嘴笑:“烨哥放心,我这一身力气,保证不让咱屯丢人。”
华烨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合上道:“尽力比。弩阵和阵型变换是咱们的强项,别被拉开太多就行。”他的目光在文书末尾“潘永胜”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比武那日,垣关大校场上旌旗猎猎。
岳昭业坐镇高台,潘永胜居左,各营校尉、百夫长分列两侧。校场中央,骑射、步战、弩阵、阵型变换,一项接一项比下来,尘土飞扬。
龙垣屯在弩阵上拿了第三,阵型变换挤进了前五,但骑术和单兵步战拖了后腿。到午时各项比完,总分刚好排在中游——不好看,但比去年垫底强了不少。
华烨从校场上退下来,解下臂甲,掌心里全是汗。
“还行。”任忠递过水囊,“比我想的好。”
华烨刚要接话,余光瞥见康弘正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几个磐石营的兵,人人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不对。
“华百夫长,别来无恙。”康弘拱手,语气倒是客气,“龙垣屯今日的成绩不错,弩阵那几轮确实漂亮。不过压轴的演武对阵还没比,咱们磐石营对龙垣屯,节帅亲自点了将。”
演武对阵是每年比武的压轴,两队各出三十人,持木刀木枪在圈内对阵,以“斩杀”人数定胜负。往年龙垣屯从不参加这项。
华烨目光微动,随即平静道:“既然是节帅的意思,龙垣屯奉陪。”
康弘的笑容深了一分:“那就请吧。”
演武场上,三十对三十,圈子不过百步方圆。华烨率队在圈内站定,任忠、许雄、典松分列左右。对面磐石营三十人个个身形彪悍,领头的什长满脸横肉。
“开始!”裁判校尉一声令下。
双方对冲。起初一切都按演武的规矩来,木刀木枪碰撞,你来我往。华烨指挥阵型收紧,两翼包抄,先“斩杀”对方数人。
变化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华烨正举刀格挡对面什长的木刀,余光忽然瞥见侧后方一道黑影直扑过来——不是木刀,是刀鞘。金属刀鞘被反握着砸向他后颈,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不是“阵亡”那么简单。
他本能地偏头侧身,刀鞘擦着耳朵砸在肩胛骨上,闷响一声,整条左臂瞬间麻了。
“犯规!”任忠第一个吼出来。
典松已经像豹子一样窜了出去,一脚踹翻了那个持刀鞘的磐石兵。许雄怒吼着冲上去,用身体挡在华烨前面。场面瞬间炸了,木刀丢了,拳头上了场。
“住手!”曲定山从高台上飞身跃下,带亲兵冲进圈子,硬生生把两拨人分开。
华烨捂着左肩,手指缝里渗出血来。那个磐石兵被压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带血的刀鞘,脸色发白。
曲定山扫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他转头看向高台。
岳昭业已经站了起来,面沉如水。潘永胜端坐未动,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拿下。”岳昭业只说了两个字。
亲兵将那磐石兵绑了。那兵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康弘的方向,康弘面无表情,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节帅。”潘永胜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演武场上失手误伤,也是常有的事。依末将看,杖二十,逐出磐石营也就是了。”
岳昭业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华烨。
华烨捂着肩膀,指间的血还在往外渗。他站得笔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地回望了岳昭业一眼。
“华百夫长,你怎么说?”
“全凭节帅处置。”华烨的声音稳得像苍云堡城头上的砖石,“演武场上,磕碰难免。末将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任忠和许雄瞪大了眼睛,典松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但三人都没有出声。
曲定山深深地看了华烨一眼。他看出来了——这个少年不是认怂,是在忍。
岳昭业沉默片刻,微微颔首:“既是这样,便依潘副使所言,杖二十,逐出磐石营。龙垣屯退场,演武判磐石营胜。”
“谢节帅。”华烨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起身带人退场。走出圈子时脚步踉跄了一下,任忠伸手去扶,被他轻轻挡开。
当夜,垣关将军府书房。
“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华烨左肩缠着绷带,站得笔直。
“今天的事,你心里有数?”
“有数。”
“为什么忍?”
华烨顿了顿,才道:“不忍,就中了计。当着全军的面闹起来,龙垣屯的人动了手,有理也变成没理。到时候挨军棍的不是那个磐石兵,是任忠和典松。这笔账我记着,现在不是算的时候。”
岳昭业看了他良久,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在龙垣屯这几个月,长进的不只是练兵。”
“节帅教诲,末将不敢忘。”
“行了,回去养伤。龙垣屯今次比武拿了中游,比去年大有长进,本帅很满意。”岳昭业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递过去,“这是新编的步骑协同阵法,拿回去看。开春之后北羯必有动作,龙垣屯是粮草重地,不能有失。”
“末将定不负节帅所托。”华烨双手接过册子,躬身退出。
廊下冷风扑面。华烨站了片刻,紧了紧领口,往龙垣屯的方向走去。
正月里的崇洛城,比夏州热闹得多。朱雀大街两侧挂满花灯,但城南那家简朴的客栈里,林怀瑾和梅弘济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出过房门。春闱开考在即,客栈里住了不少外地举子,昼夜都能听见翻书声。
这日清晨,贡院贴出了告示:今科恩科,策论题为“四方大捷,何以复鼎盛”。题目是陛下亲自拟的。
梅弘济站在告示前,低声念了一遍题目,转头看向林怀瑾:“四方大捷,说的是去岁边关四境皆传捷报。陛下问怎么才能恢复鼎盛——这是在问,仗打完了,然后呢?”
林怀瑾拢着袖口,目光沉静:“一个十八岁的天子,打了胜仗,声望正隆。他最担心的会是什么?是朝堂上那些人,把捷报当成争权夺利的筹码。所以他出了这道题,想让天下士子替他回答。”
“替他回答什么?”
“仗打赢了,朝堂上那些人就不能再用‘边患紧急’当借口来互相倾轧。可仗打完了,然后呢?该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他自己不能直接说,得借别人的嘴说出来。”
梅弘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打算怎么答?”
林怀瑾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去看书吧。”
春闱考毕,试卷誊录分房阅卷之后,又过了些时日,赵玟才在御书房里看到了几份被推荐上来的卷子。武攸归和张临渊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赵玟一份份翻过去,翻到其中一份时停下了。
“国之鼎盛,不在疆土之广,不在府库之丰,在民有食、士有节、边有宁。四方大捷,固可扬国威于四境,然若无田亩之实、仓廪之积、吏治之清,则捷报过后,依旧是疲敝之民、空虚之库、疲惫之兵。是故欲复鼎盛,不在战,在养。养民以田,养士以德,养兵以信……”
赵玟念到这里,停住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放下卷子,又拿起了另一份。
这一份字迹方正刚劲,笔锋如刀。
“四境之敌,非大胤心腹之患。今日能破北羯于垣关,他日必复来。欲使边关永宁,不在守,在强。强军以制敌,强农以养军,强吏以安民,强学以育才。四强并举,则鼎盛可复。”
赵玟看完,将两份卷子并排放在案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卷面,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武攸归和张临渊都没有开口。他们都知道,这两份卷子背后站着完全不同的人。而陛下的心思,从来不是一份好文章就能决定的。
放榜尚有时日,但有些消息比榜文跑得快。
司礼监值房内,褚忠吉把一份卷子的誊本放在案上。
“这个梅弘济,寒门出身,雍州解元。文章里全是实打实的硬茬子。”
张临渊欠身道:“公公说得是。不过此人性格刚硬,入京以来从不结交权贵,连个拜帖都没往任何府上递过。”
“不急。”褚忠吉捻着佛珠,“放榜之后,他自会知道,这崇洛城里不是靠一身硬骨就能站稳的。先记下。”
“那林怀瑾那边?”
“宋晦渊的人已经盯上了。澄州林氏,虽然家道中落,到底是世家底子。不用我们操心。”
相府暖阁内,宋晦渊也正看着两份誊本。
“林怀瑾的文章有古风,论事通透。”他放下誊本,看向在座的武承瀚,“令尊是主考,此子名次必不会低。只不知他心意如何?”
武承瀚道:“家父说,此子锋芒过露,恐怕不是个容易被招揽的人。”
宋晦渊微微一笑:“越是有才学的人,越难招揽。不过没关系,只要有软肋,就能打动。查过他底细了?”
“查过了。家道中落,双亲早逝,独自一人来京赴考。没有婚约,没有官场上的牵扯。”
“干净。”宋晦渊端起茶盏,“放榜之后,先看看他对榜下捉婿的反应。那个梅弘济,也派人盯着。寒门出身能中解元,不是寻常之辈。若不能为我们所用,也不能让他被褚忠吉拉过去。”
武承瀚应声而去。
客栈里,林怀瑾坐在窗前翻书。梅弘济端着一碗热茶推门进来,将茶碗搁在桌上,低声道:“怀瑾兄,今日我出门买笔,又有人尾随。”
林怀瑾翻书的手没停:“哪家的?”
“看着像宫里的路子。”
林怀瑾放下书卷,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你我也算是被人盯上了。该觉得荣幸,还是该觉得麻烦?”
梅弘济没有回答。他望向窗外,元宵的花灯还没撤完,街巷里的红色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林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忽然说了一句:“弘济,你那份卷子,写的什么?”
“你在考场上不是看过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写‘不在守,在强’?”
梅弘济沉默片刻:“因为我是从雍州走出来的。雍州离夏州不远,我见过边关是什么样子。打赢了仗不意味着就安全了,帝国没有强到让敌人不敢来犯的地步。”
林怀瑾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抿了一口茶。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远处的贡院方向亮起了几盏灯。那里还在誊录、阅卷、排名次。而这座城里等着那些卷子的人,远比考场上的人更多。
千里之外的夏州,华烨正站在龙垣屯的粮囤前。左肩的伤已经结痂,他手里翻着岳昭业新给的兵书,目光却投向北方的苍云山脉。
北风吹过,粮囤上的胤字旗猎猎作响。
“百夫长。”任忠从后面走来,“开春以后,北羯该来了吧?”
“会来的。”华烨合上兵书,“我等着的就是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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