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歧路
二月将尽,苍云山南麓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这是景和二年,距离去年秋天那场血战,已过去了整整五个月。北羯哨骑比去秋更加频繁,几乎每日都在垣关外与胤军交手。起初只是三五骑在苍云隘口兜圈,见了胤军巡山队便拨马远遁,连箭都不放。没过几日,外围便接连爆发小规模遭遇战,北羯游骑打不过就撤,双方互有伤亡。曲定山送来军报,只写了八个字:敌骑异动,加强巡防。
真正让华烨起疑的,是典松带回的消息。
“烨哥,北山旧道有商队往北走。”典松擦了把脸上的灰,“十来辆马车,三十多带刀护卫,车辙压得四寸深,绝不是布匹粮食。那条路荒了两年,往前三十里就是北羯地界,正经商队没人敢走。”
华烨沉默片刻,当即分派:“许雄留三十人守屯,任大哥照常巡防掩人耳目。典松,跟我去蹲点。”
次日天未亮,两人便趴在北山梁的乱石堆里,盖着枯草伪装。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山道尽头终于拐出一队人马。十四辆马车裹着黑油布,护卫个个腰挎弯刀,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辆马车拐弯时,山风掀起油布一角,露出码得整齐的木箱,上面模糊的军械库封条戳,刺得华烨眼睛生疼。
“是军械。”典松的下颌绷得铁紧。
等车队走远,两人立刻折返。当夜,一封盖着百夫长铜印的密信快马送往垣关——北山旧道,每四五日便有车队北上,疑为军械走私,目的地直指北羯。
千里之外的崇洛城,恩科铨选的暗流也已尘埃落定。
放榜那日,林怀瑾挤在人群外围,远远看见自己的名字在二甲第七,梅弘济列二甲第十三。两人没多停留,转身回了客栈。接下来的一个月,各方势力的拜帖踏破了客栈门槛,最先找上门的是司礼监。
张临渊亲自登门,在楼下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梅弘济。他开门见山:“褚公公赏识你的才学,只要你肯依附,京察后便可留京六部观政,不必外放吃苦。”
梅弘济站在台阶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顿:“梅某读圣贤书,不是为了给太监当门生的。寒门有骨,不敢攀附。”
张临渊脸色铁青地回去复命。褚忠吉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忽然笑了:“骨头太硬,活不长。既然不肯来,就让他去该去的地方——岚古县那个缺,不是正好空着吗?”
几乎同时,相府暖阁内也在商议拉拢事宜。武攸归放下进士名录:“今科才学最出众的,是林怀瑾和梅弘济。梅弘济策论直指朝堂积弊,性子太刚,收服不了。林怀瑾是澄州林氏独苗,家道中落变卖祖田才凑够路费,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重振家声。”
宋晦渊微微颔首:“我家承祥的小女儿婉然,年十七,尚未许人。你去传个话,若他愿意结这门亲,晋州潞阳郡的知县缺,就是他的。在宋氏根基之地历练两年,回京便是五品郎中。”
次日,武承瀚拎着两坛江南黄酒登门。他不绕弯子,直接把前程和姻缘摆到了桌面上。林怀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抬起头,神色平静如水:“烦请转告宋相,林某应了。”
武承瀚走后,林怀瑾独自坐到深夜。窗外的灯火映在他脸上,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爹,娘,儿子不孝。可要重振林氏,这是唯一的路。”
消息传到司礼监,褚忠吉手里的鸟食撒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可惜了。今科最有才的两个,一个成了宋晦渊的孙女婿,一个宁死不肯低头。咱们一个像样的都没捞着。”
紫宸殿御书房内,赵玟看着吏部呈上来的铨选名单,指尖在“林怀瑾——晋州潞阳郡岚山县知县”“梅弘济——夏州龙垣郡岚古县知县”两行字上反复摩挲。他登基不过半年,朝堂被宋晦渊和褚忠吉牢牢把持,想借恩科培植自己的班底,到头来最中意的两个人,一个去了宋家后院,一个被发配边关苦寒之地。
他拿起朱笔,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下两个字——准奏。朱砂殷红,像血。
梅弘济得知消息,是林怀瑾亲口告诉他的。
暮色沉沉,客栈客房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林怀瑾提着一坛黄酒坐下,声音很轻:“吏部任命下来了,我去晋州岚山,你去夏州岚古。还有,我要娶宋承祥的女儿宋婉然,婚期定在下月。”
梅弘济猛地转过身,手里的任命文书被攥得皱成一团。他盯着林怀瑾,眼神从难以置信变成彻骨的失望:“宋晦渊的孙女?你忘了我们在路上说过什么?不附权贵,不问门庭,只问本心!你的本心呢?”
“本心?”林怀瑾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梅弘济,你是寒门子弟,一身傲骨无牵无挂。可我是澄州林氏的独苗!我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别断了林家的香火,别让林家成了别人嘴里的破落户!一个二甲进士算什么?没人提携,我这辈子就得烂在穷乡僻壤!你看看你的任命——岚古县!上一任县令通敌被砍了头,北羯哨骑随时能冲进来!这就是你宁折不弯的下场!”
“我宁愿死在边关,也不向权贵低头!”梅弘济一掌拍在桌上,酒坛晃了晃,酒液渗出来,“你以为你娶了宋婉然,就能重振家声?你只会变成宋家的棋子!今天你为了前程折腰,明天就会为了更高的官位出卖良心!”
“我没有第二条路!”林怀瑾红了眼,“这朝堂是世家和宦官的天罗地网,你以为凭你我就能劈开?等你撞得头破血流那天,再来跟我谈良心!”
梅弘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无比凄凉:“我原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你,会跟我一起往前走。原来,你早就选好了路。”
他弯腰拿起床上的包袱,背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没有转身:“林兄,后会无期。”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怀瑾独自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空着的床铺,看着枕头边那本两人一起翻过的《通典》。他端起酒坛,狠狠灌了一大口,随即猛地将坛子砸在地上。瓷片四溅,烈酒漫过地板,像他碎了一地的少年意气。他把脸埋进双手,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三日后,吏部正式任命下达。梅弘济即刻赴任岚古县,林怀瑾婚期过后启程。同样的进士出身,一个去了西北直面北羯铁骑,一个去了晋州背靠世家根脉。曾经并肩走过千里路的挚友,从此分道扬镳。
消息传到龙垣屯时,华烨正站在瞭望台上望着北山旧道。任忠爬上梯子,递过军报,顺嘴说道:“听说新的岚古县令快到了,是个今科进士,叫梅弘济。据说把褚忠吉和宋晦渊全得罪了,才被发配到咱们这。”
“谁的面子都不给?”华烨接过军报,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岚古县是他的家乡,青溪村就在县境之内,那个被北羯踏平的村子,那些惨死的乡亲,还有沈先生的坟,都在那里。
他展开岳昭业的亲笔回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走私之事已暗中彻查,北羯大营粮草异动频繁,各部加强戒备,随时待命。
华烨将信折好塞进胸甲,抬头望向西北方向。苍茫的天地间,一驾青布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驶来。车内的梅弘济还不知道,他即将踏入的这片土地,不仅有北羯的铁骑、走私的黑幕,还有一个和他一样宁折不弯的少年,正等着和他一起,掀起一场席卷边关的风暴。
山风呼啸,龙垣屯上的胤字旗猎猎作响。暴风雨,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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