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心中了然，情况远比他预感的还要复杂。

他不仅要对付城隍及其爪牙，还要提防许长泽与温景行的干涉，甚至可能还有姜熊未曾言明的其他变数。

“姜兄之意，是要我伺机而动，速战速决，最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得手即走？”

“正是”。姜熊微微颔首。

“我会提供城隍庙的详细布局、其日常活动规律，以及摄取神藏的容器。”

“但何时动手、如何创造机会、如何面对突发状况，皆需你自己谋划。”

“我唯一的要求是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与我有关的任何痕迹。”

陈木点头，他自然明白对方的顾忌。

他们之间本就是一场危险的交易，他出力卖命，承担所有的风险与因果，而姜家提供情报与部分支持，坐收渔利。

正式谈完，气氛稍缓，齐桓服下姜熊所赠丹药，果然灵效非凡。

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血色，神魂中的浑噩刺痛也大为减轻，对姜熊更是感激涕零，恭敬有加，与在陈木面前的随意截然不同。

又稍作片刻，饮了半盏茶，陈木起身告辞。

出了雅间，陈木心念一动，对身旁的齐桓低声道。

“齐头儿，你先回客栈等我，我稍后便回。”

齐桓一愣，  略有疑惑，但却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先行离开。

陈木却并未下楼，而是沿着走廊径直朝着牡丹楼深处，那间雕着并蒂莲的雅间走去。

他脚步不快，似在随意漫步，实则心神已然铺开，感知周围动静。

很快，他便停在了那扇熟悉的朱红木门前。

门依旧紧闭，里面寂静无声。陈木抬手轻轻叩门。

“笃笃笃。”

“门未锁，请进。”

房间依旧简洁雅致，沈清音仍是一身素白衣衫，坐在窗前，素手伏在琴上，却未弹奏。

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来，看到陈木，似是惊讶，随即化为柔和笑意。

“原来是陈公子，去而复返，可是落了什么东西？还是……对清音上次的故事，有了新的见解？”

他态度从容，似乎牡丹楼外的纷争血腥都与他无关。

陈木走到桌前坐下，目带探究打量对方。

沈清音的容貌的确无可挑剔，那份介于男女之间的独特气质依旧引人遐想，但陈木此刻关注的不是这个。

“沈公子似乎并不意外我会再来？”

沈清音为他斟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清音于此，见过来去匆匆的客人无数，公子并非常人，行事自有章法，再来与否，皆在情理之中。”

陈木端起茶杯，却并不急于饮下，只是看着杯中浅绿的茶汤。

沈清音抬眼与陈木对视，那双眸子清澈见底，看不到任何慌乱与算计。

“公子心系之事，无非官场暗流，百姓安康。”

“清音不过一介浮萍，卖艺求生，于这些大事知之甚少，亦无力掺合，公子若想打听些什么，只怕是找错了人。”

他这番话看似撇清关系，实则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也堵住了诸多试探的余地。

陈木不置可否，放下茶杯。

“沈公子可否认识一位姜姓客人？或许，姓赵？”

沈清音神色毫无变化，轻轻摇头。

“楼中客人众多，迎来送往，姓氏不过代号，清音认识的客人，姜姓、赵姓皆有，不知公子具体所指，如要寻人，或可告知形貌特征，清音自当回想一二。”

滴水不漏。

陈木看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此人要么真的全然置身事外，要么心机深沉到了极点。

陈木起身，略微颔首。

“不必了，随口一问而已。”

“打扰沈公子雅兴，告辞。”

沈清音起身相送，依然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陈公子慢走。”

直到陈木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门轻轻合上，沈清音才缓缓坐回琴桌前。

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声音清越。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灯火摇曳，沈清音的脸上浮现几许惆怅，片刻之后，极低的自语声在房内响起，却微不可闻。

……

离开雅间，陈木抬步下楼，脑中思绪纷飞。

沈清音。

这个牡丹楼新任花魁出现的时机，那身与风尘之地格格不入的气质修为，还有面对自己询问时，那近乎完美的从容与疏离。

太过完美，反而显得刻意。

身处牡丹楼这等是非之地，却能独善其身，面对自己这般带着明显探查意味的来访，应对得滴水不漏。

这份定力与心机，绝非寻常象姑所能拥有。

他究竟是许长泽的人，还是姜熊的人？

若是许长泽的人，自己今夜与姜熊会面，虽足够隐蔽，但难保没有蛛丝马迹落入此人眼中。

若他将消息传给许长泽，或传给其背后的温景行，那自己与齐桓的处境将更加凶险。

但他若是姜熊的人……那事情便更为复杂。

姜熊将自己视为一枚锋利但可控的棋子，用于攫取城隍神藏，若沈清音也是姜家布下的暗子，那自己对姜家而言，恐怕从踏入云梦的那一刻起，便已在某种注视之下。

自己与姜火玉的偶遇，姜熊在城门口的解围与憎恶，乃至牡丹楼拍卖的巧合，背后可能都有姜家推手的影子。

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共舞，步步皆需权衡，否则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沈清音谁也不属，只是一个恰好卷入漩涡的棋子，或是一个另有图谋的第三方。

但无论如何，此人都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些念头在陈木脑中飞快闪过，最终渐渐沉寂。

无论沈清音是谁，提升自身实力才是应对一切变数的根本。

想通此节，陈木直奔牡丹楼后厨，切了半斤酱牛肉，称了一包卤豆干，又打包了一只肥硕的熏野兔，这个时辰，恐怕只有此等通宵寻欢之地才能得些吃食。

用油纸包好，拎着，穿过街巷，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

正屋门紧闭，陈木将手中东西放在井边石台上，发出轻微响动。

几乎是立刻，正屋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姜火玉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头发还有些蓬乱，怀中紧紧抱着那只通体漆黑的噬怨灵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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