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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太医院院使


天暗了。

    可太医与小吏迟迟没敢散班回家,只能躲在暗处窃窃私语,有人聊著陈迹近来的传闻,有人掰著指头算他这几个月杀了多少人。

    从固原到京城,从天策军到袁望,算来算去,确实比太医院一整年救活的人还多。

    他们往书库看去。

    昏暗的光线里,只剩天边最后一点暮色从窗棂透进去,那一袭红袍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分不清是在看书,还是已经睡著了。

    直到最后那点暮色也彻底沉下去,书页上的字迹再也辨认不出,陈迹才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把书合上走出书库。

    太医、小吏们藏在正堂、药房、回廊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张望,又在他目光扫过来时飞快缩回去。

    陈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后知后觉地朝四周拱了拱手:「抱歉,耽误诸位散班了。往后诸位自行散班便是,不必等我。」

    他顿了顿,看向院判:「对了,院判大人,可否帮我点一盏油灯?我想再看会儿。」

    院判故作为难道:「回禀武襄子爵,书库乃我太医院重地,不能有明火。要不您还是早些回去歇著吧,把书带回去看,想带哪本都行。」

    「回去还得浪费家里的油钱,」陈迹想了想,看向点著蜡烛的太医院正堂:「要不我在正堂里随便找个座儿?」

    院判硬著头皮:「正堂里这些桌案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没有地方了。」

    陈迹挑挑眉毛:「你们不散班吗?」

    院判睁眼说著瞎话:「医者仁心,夜里最易染风寒,也常有旧病复发的年迈官贵,我等得在太医院值守,通常亥时才散班。」

    「总不能一个空座儿都没吧,」陈迹笑了笑,径直走进衙署正堂左顾右盼,太医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也不敢抬,生怕被他盯上。

    此时,陈迹指著一张无人的桌案:「这是谁的座?」

    院判心里格登一声,赶忙答道:「这不能坐,这是院使大人的座。」

    陈迹漫不经心道:「院使大人呢?我正好找他问点景朝军情司的事情。」

    院判苦涩道:「院使大人去昌平采买药材了,秋后正是北方药商齐聚昌平的时候,院使大人拣选药材,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回京。」

    陈迹笑了笑:「那正好,我先借用一下。」

    说罢,他竟大摇大摆的坐在院使的座位上,旁若无人的继续翻书。

    院判与太医们面面相觑,陈迹这一身麒麟补服坐在院使的桌案后面,像是正在朱批的少年王爷。

    陈迹翻了两页书,忽然抬起头:「书里说,桂枝汤服药后须佐热粥以助药力,为何麻黄汤便不用?都是发汗之剂,规矩却不同,可是因为麻黄汤乃峻汗之剂,其力已足,若再佐粥助之,恐汗出太过,反生他变?」

    院判怔了怔,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这番话竟是有几分见地了。

    可他不能让陈迹把太医院当做学堂,当即缓声道:「回禀武襄子爵,在下不知。」

    蜡烛摇曳的灯火中,陈迹漫不经心道:「大人身为院判竟连医术总纲里的常识都不知道,怕不是景朝安插在我宁朝的谍探?」

    院判面色大变:「等等,您容我想想!」

    陈迹手指敲击著桌子也不催促。

    两息后,院判回应道:「桂枝汤调和营卫,其力稍缓,佐粥者借谷气以助药力,使微汗而出,既不伤正,又能驱邪。而麻黄汤确实如子爵所言,无需粥佐。」

    陈迹认真道:「多谢院判解惑。您忙您的去吧,我再坐会儿。」

    院判如蒙大赦,拱了拱手,转身退出门去:「我去如厕。」

    他刚低著头走出正堂,院使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坐我位置上了,可是要查我案牍?」

    院判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神色复杂道:「大人,他恐怕真是来学医的。」

    真是来学医的?

    院使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哂笑一声:「正所谓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所不齿。这年头,但凡有真能耐的都去科举了,谁来学医?」

    他下意识看向灯火下那位低头翻书的武襄子爵。

    眼前这位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名声虽不好,却也是这京城里实打实的新晋权贵,如何能来学医?

    院判解释道:「可他一坐便是一天,问的问题也都是医术总纲里的,分明是看进去了。」

    院使左思右想:「便是真想学医也不行啊,他一个阉党天天待在我太医院,便是我等行得端、坐得正,也挡不住旁人非议。我等守住这太医院已是不易,如何能与这种人扯上干系,还是快些打发走吧。」

    院使捋著发白的胡须,继续抱怨道:「再说了,谁家衙门不散班的?大家都有老婆孩子,他往这里一坐,谁敢走?便是为了太医们也得把这尊瘟神请走。」

    院判诶了一声:「我再想办法。」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人闯入太医院,手中拿著一张泛黄的竹纸,怒声道:「周方平,给爷们儿滚出来!」

    院使皱眉看去:「你是何人?」

    院判小声道:「汤顺。」

    汤顺大步走至院判面前,将手中的药方拍在院判胸口:「七天前我家请了周方平去府上给老太爷诊病,那会儿明明还能说话吃饭,可这七日按周方平的方子抓药,如今已饭不下咽、口不能言!」  

    院判低头看向手里的方子:「附子、干姜、炙甘草……四逆汤?周方平人呢?」

    一名老实巴交的中年太医从药房跑出来:「院判,我在这。」

    院判将方子递给他:「这是你开的方子?」

    周方平赶忙回应道:「是卑职开的,汤老爷子高寿八十有三,脉象衰微,唯有四逆汤一法,可试著回阳救逆。按理说老爷子脏腑未衰,应该有效的,只要别再吃人参之类的大补之物,起码还能再拖个一年半载。」

    院使看向汤顺:「你们没给老爷子吃补物吧?」

    汤顺面色一窒:「尔等胡说八道,人参乃吊命延寿之物,怎会害人性命?」

    周方平嗐了一声,面色苦下来:「老爷子已虚不受补,你们为何不听劝啊。」

    汤顺勃然大怒,揪起周方平的领子:「分明是你方子的问题,还要栽赃于我?」

    院判气得面色涨红:「胡闹,明明已经嘱咐你们不要食用补物了,怎能赖到我太医院头上?欺人太甚!我太医院乃宫禁御医,非宫中有旨,不用受尔等差遣,愿意上门问诊已是……」

    汤顺斜睨他:「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他一句话便将院判满肚子的话噎了回去,吭吭哧哧说不出来。

    安静中,正堂深处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你父亲是谁?」

    汤顺怒目看去:「我父亲乃是大理寺少卿汤政……」

    太医院正堂三扇朱漆大门洞开,屋内点著二十余支拉住,有人身披一袭红衣坐在灯火下伏案读书,方才问话时头都没抬。

    汤顺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麒麟补子上,硬生生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揪著周方平领子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坐在灯火中央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陈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滚。」

    话音落地,汤顺落荒而逃。

    院判有些唏嘘,他下意识看了看老态龙钟的院使,又看向正堂内安静看书的陈迹。

    他今日一门心思想要撵走对方,可方才某一刻却觉得,对方坐在那,似乎比院使还好使些。

    也更威严些……

    片刻后,陈迹合拢书册起身,径直朝太医院外走去:「今日太晚了,明日再来。」

    他经过院判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太医院乃正三品衙署,如何能让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衙内欺上门来?」

    院判憋闷许久,终究长叹一声:「在这京城,太医活的还不如太监。手里无权,只能被呼来喝去,遇见权贵要卑躬屈膝,遇到疑难杂症轻则挨骂,重则丢了性命。做太医不光要会治病,还要会装疯卖傻,不然你以为姚太医写那副对联什么意思?」

    一旁的院使也唉声叹气起来。

    陈迹听到叹气声,转头看向院使,饶有兴致道:「这位是?」

    院使方才气急攻心,此时才想起来,自己这会儿该在昌平。

    院判赶忙打起圆场:「这是我们太医院的主簿。」

    陈迹似笑非笑:「原来是主簿大人……明天见。」

    说罢,他大步离去。

    翌日清晨,陈迹如约而至。

    他依旧穿著一身大红色的麒麟补服,径直往太医院深处走去。太医们纷纷退让两侧,却没像昨天那般彻底躲起来了。

    陈迹来到正堂时,院使正在桌案后奋笔疾书,不知写著什么。

    直到面前光线被一大片阴影遮挡,院使终于抬起头来,等他看清近在咫尺的麒麟补子,身子猛然向后仰去:「你做什么?」

    陈迹指了指院使的桌案:「劳驾,这是我看书的座儿。」

    院使气得花白的胡须乱抖:「胡说八道,这分明是我的座儿。」

    陈迹哦了一声:「这不是院使的座儿吗?」

    院使怔住,而后夹著案牍灰溜溜起身去了药房:「您坐。」

    太医们在远处面面相觑……这太医院的院使,怎么好像换人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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