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一夜，旧城区苏河沿岸的百姓辗转难眠——枪声取代了本该喜庆的爆竹声，噼啪响了半宿。

    不少人从睡梦中惊醒，还以为是哪路乱军趁夜打进了城。

    住得离河近的，却是言之凿凿地说看见河道里有小船般的巨大鱼影游过，岸上火把如龙，无数人举枪拿棒地呼喝追赶...

    天光未亮，便有胆大的摸到河边探看。

    只见取水河中，成群的肥鱼攒簇翻涌，正争相啄食一具具随波沉浮的浮尸。

    不多时，有关「小年夜河妖作乱」的诡谲传闻，便如河上晨雾般在坊间弥漫开来。

    .....

    两日后。

    锈河渡火车站。

    这座位于盛海西南二十里、锈水河与老铁道交汇处的车站，早已褪尽了昔日颜色。

    它曾是「江海铁路支线」的一环，由维利多怡丰洋行斥资兴建，本为连接码头与内陆，运输钨矿、茶叶与瓷器。

    最盛时，每日至少三趟混合列车轰鸣著在此停靠，站周货栈、客栈林立，自成一番热闹小集。

    后因东南军阀混战，主线改道，经停的火车从一月数趟锐减至近乎绝迹。人气散了，站台便也跟著荒废。平日里除了巡道的「老脚巡」偶尔路过，连个鬼影也瞧不见。

    然而今日，这废弃站台上却反常地立著不少人。

    清一色的蓝衫，挎刀配枪，个个身形魁梧，面相凶悍，身上带著股浓浓的江湖气。

    为首是个面色苍白、气质阴鸷的中年男子，身旁还立著两个如矮冬瓜般、皮肤黢黑、满脸肉疙瘩的孪生丑汉。

    他们聚在车站上货点，围护著一个数人高宽、以厚重黑布严密遮盖的巨型箱笼，仿佛里头押运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此时不过凌晨五点多，天光未透。铁轨上缠绕著稀薄的白雾，远处隧道口如巨兽蛰伏两侧荒草萋萋，四下弥漫著一股渗人的死寂。

    一行人立在站台上，为首的蓝衫中年男人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中怀表，看著似已经等了有段时间。

    「铛——！」

    一声清越却突兀的金属撞击声，陡然从幽深的隧道中传来。

    站台上等候的蓝衣汉子们闻声纷纷抬头，朝隧道的方向望去。

    「车来了？」

    有人询问，却又很快皱眉否决：「时间还没到..听著也不像啊。」

    「铛——铛——铛——」

    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从隧道中不断响起，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初听像是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细辨之下却大不相同——那声音节奏沉缓、单调，更像是有谁在隧道深处，用硬物一下下，刻意敲打著冰冷的钢轨。

    「过去两个人，看看怎么回事。」

    站台上，白鹤笙眼神微凝，冷冷吩咐。

    两名蓝衣帮众应声出列，却被那对孪生丑汉不耐地挥手阻住。

    「行了，我们去吧...松快松快筋骨，站得腿都僵了。」

    白鹤笙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未阻拦，只低声道：「两位大人，务必小心。」

    脑后拖著小辫的两名丑汉浑不在意，同时跃下站台。

    两人身形虽矮胖，行动起来却迅如脱兔，几个起落便没入隧道口的昏暗之中，消失不见。

    两名丑汉进了隧道，没过多久，隧道里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白鹤笙眼神一松，回过头去刚想派人过去接迎两名丑汉回来，然而就在这时——

    「铛——铛——铛——」

    那诡异的敲击声却再一次响了起来。

    霎那间白鹤笙猛地转头，眼睛死死盯著声音传出的隧道口。

    他的身边，一众蓝衣帮的汉子们也齐齐变色，纷纷将腰间洋枪掏出，握在手里。

    无怪他们如此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主要是前去查探的那对孪生丑汉，乃他们当中实力最强的蟾宫高手！

    寻常通玄境的武师都不是两人的对手，若是联手合击，两人甚至连一般铭感境的大武家都能斗上一斗！

    可从两人进入隧道，到敲击声再度响起，中间不过隔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从始至终，隧道内都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传出，他们就好像被隧道里的什么东西给无声无息地一口吞吃了一般。

    「帮主。」

    有蓝衣帮的汉子上前一步，声音发紧。

    白鹤笙却没说话，眼睛依旧直勾勾盯著隧道的方向。

    「铛——铛——」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薄雾缭绕的隧道口，一道人影轮廓逐渐显现。

    那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挺拔壮汉，五官如刀凿斧刻，硬朗至极。脸上挂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缝微眯，睥睨之间，一股嚣狂霸道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挺拔壮汉，五官如刀凿斧刻，硬朗至极。脸上挂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缝微眯，睥睨之间，一股嚣狂霸道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壮汉单手拖著一根数米长的粗大钢筋，一端显然被特意打磨过，在昏暗中泛著冷冽寒光。  

    而此刻，那锋利的钢筋上，竟如串糖葫芦般穿著两具圆滚滚的矮小身躯——不是方才进去的蟾宫孪生丑汉，又能是谁？

    至于之前白鹤笙等人听到的那规律「铛铛」声，完全是黑色钢筋锋利一端落在铁轨上，一路走一路拖拽所发出的！

    白鹤笙借著将明未明的天光竭力看去，待看清来人面目，霎时间瞳孔紧缩，脸色剧变，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所有人——开枪！」

    刹那间，站台上的蓝衣帮众人纷纷举枪，对准不远处那隧道口前的壮汉抬手便射。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车站清晨的死寂。

    子弹如雨点般倾泻向隧道口的身影，在铁轨和石基上溅起点点刺目火星。

    那壮汉却浑不在意只是立于弹雨之中，单手将串著尸体的钢筋轻轻一振。

    「噗通」两声，两具丑汉尸体如破麻袋般被甩落在地。

    紧接著，伴随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咔」骨节爆响声。

    众目睽睽之下，壮汉原本就异于常人魁梧的身躯膨胀，肌肤下如有活物流转，眨眼间化为一尊超过两米、筋肉虬结如钢铁浇铸的狰狞巨塔！

    而后他双手握住那根粗长钢筋，将打磨锋利的一端，稳稳对准了站台方向。

    他全身筋骨发出犹如巨大机括层层绞紧、蓄力到极致的恐怖声响，臂膀如两张拉满的强弓，绷至极限——

    下一刻，巨力爆发！

    那根钢筋被他如投掷巨型标枪般，猛然向前抡甩而出！

    「咻——！！！」

    白鹤笙刚打空一个弹匣，正双手颤抖著在更换子弹。

    忽听见一阵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凄厉响起，仿佛要将空气都撕裂！

    他甚至来不及抬眼，那股令头皮炸开、汗毛倒竖的死亡寒意，以及胸腔内疯狂擂动的心跳，已驱使著他用尽全力向侧旁扑倒！

    「呼——」

    仿佛有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轨迹瞬间贯穿站台，白鹤笙眼角的余光只捕捉到一抹一闪即逝的黑影，下一瞬便听到身后方向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一个巨大的黑布箱笼，被恐怖的粗大钢筋彻底贯穿、撕碎！木屑、断裂的铁条、不明的碎片混合著烟尘，犹如爆炸般向四周激射！

    在这片混乱的轰鸣中，白鹤笙听见一声扭曲怪诞、仿佛直透灵魂深处的——

    「呱呜....」

    像是蛙鸣，又像是夹杂著无数痛苦嘶嚎的午夜诡异回响。

    一瞬间，白鹤笙终于明白过来——

    对方...这是冲著「蟾仙」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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