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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商海初航银钱之悟


林怀安早已想好说辞,“咱们不说降价,就说‘让利酬宾’。

限时三天,过时不候。

这样既清了库存,又不损招牌,反而显得咱们大方,让利给老主顾。”

林崇礼看着侄子,眼神复杂。

这小子,不仅会算账,还会玩文字游戏。

“你想怎么弄?”

“简单。”

林怀安来了精神,“第一,在店门口挂上红布横幅,写上‘夏季清仓,让利酬宾’。第二,把要处理的布料单独摆一个区域,明码标价。

第三,买满三角,送一尺手帕布;买满五角,送一对扣子。

第四,让顺子他们去街上发传单,就说‘瑞昌祥’夏季大酬宾,仅此三天。”

林崇礼听完,沉默良久。

这些法子,不算新奇,北平城里的大铺子早就在用。

但在海淀镇,“瑞昌祥”是头一份。做,还是不做?

“要是没人来,或者来了只买降价的,不买正价的,怎么办?”他问。

“那就看老张老李的本事了。”

林怀安说,“降价布料摆在外围,正价好料摆在里头。

客人进来,先看到便宜的,被吸引进来。

但人都有贪好之心,看见便宜料子,再看看好料子,一对比,说不定就想‘既然来了,不如多花点钱,买点好的’。这叫‘引流’。”

林崇礼终于笑了,虽然笑容很淡:“你小子,从哪儿学来这些名堂?”

“书上看的,自己想的。”

林怀安老实说。

“行。”

林崇礼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赔了,亏的钱从你月钱里扣。”

“要是赚了呢?”

“赚了……”

林崇礼看了他一眼,“赚了,给你分红,一成。”

“一言为定!”

八月十九日,“瑞昌祥”夏季酬宾正式开始。

一大早,顺子和小学徒就上街发传单了。

红纸黑字,写得简单直白:“瑞昌祥绸布庄,夏季清仓,让利酬宾!

薄料子六分起,买就送!

仅限三天!”

海淀镇不大,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中午,铺子里就涌进来一群人。

有家庭主妇,有精打细算的小媳妇,也有看热闹的闲人。

老张老李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

林怀安也站在柜台后帮忙。

他负责收钱,老周记账。

铜板、银元,叮叮当当,流水般进来。

那些积压了两三年的薄料子,平时问都没人问,今天却成了抢手货。

这个扯五尺,那个扯一丈,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出去二十多匹。

正如林怀安所料,很多人本来是冲着便宜来的,但进了铺子,看见那些光泽柔润的好料子,就挪不动步了。

“这杭纺真不错,夏天做衫子凉快。”

一个大婶摸着杭纺,爱不释手。

“是啊太太,这是正宗的杭州货,您摸摸这手感。”

老张趁机介绍,“现在买,虽然不降价,但我送您一只鞋面,怎么样?”

“那……那就扯一丈吧。”

一笔生意,从六分的土布,变成了一角二的杭纺。

林崇礼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店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叮当作响的钱币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光。

他经营“瑞昌祥”二十年,从没见铺子这么热闹过。

三天下来,盘点账目。

清仓布料卖了八成,回笼资金四十二块大洋。

正价布料也多卖了三成,增收十八块大洋。

扣除送的手帕布、扣子、鞋面等成本,净利十一块大洋。

“十一块,”

老周拨着算盘,声音有些发颤,“二掌柜,抵得上平时半个月的利了。”

林崇礼看着账本,久久不语。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林怀安:“你的一成,一块一。月底结账时给你。”

“谢谢二叔。”

林怀安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别高兴太早。”

林崇礼给他泼冷水,“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做生意,没有常胜将军。”

“我明白。”

但无论如何,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顺子和小学徒看林怀安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是佩服,是羡慕,也有一丝嫉妒。

老张老李对他也客气了许多,不再叫他“小少爷”,而改口叫“怀安少爷”。

林怀安知道,这声“少爷”,不是因为他姓林,而是因为他证明了自己。

清仓过后,林怀安开始接触铺子的银钱往来。

这是二叔特批的。

按理说,钱银是铺子的命脉,不该让一个半大孩子碰。

但林崇礼想看看,这侄子能走到哪一步。

于是,林怀安开始跟着老周学记账、盘点、兑钱。

这才知道,小小一个绸布庄,银钱往来竟如此复杂。

首先是钱币。

市面上流通的货币五花八门:银元、铜元、钞票,还有私人钱庄的银票。

银元又分“袁大头”、“孙小头”、“鹰洋”、“站人洋”,成色不一,重量不等。

铜元更是乱七八糟,当十文、当二十文,还有各省自铸的,大小、重量、成色千差万别。

收钱时,要仔细验看,听声音,看花纹,掂分量。

一不小心,就会收到假钱、劣钱。

铺子里有个小天平,专门用来称银子。

碎银子要称,银元也要称,成色不足的,要打折。

然后是兑换。

客人用铜元,铺子里要存银元。

铜元换银元,银元换钞票,都有汇率,天天在变。

今天一块大洋换三百铜元,明天可能就换三百一。

老周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钱庄问行情。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在炒钱。”

林怀安感叹。

“你以为呢?”

老周从老花镜上方看他,“开铺子,三分靠货,七分靠钱。

货卖得好,不如钱管得好。

钱管不好,赚再多也是亏。”

林怀安深以为然。

他亲眼看见,隔壁“福瑞祥”布庄,因为收了大量成色不足的银元,去钱庄兑换时被打折,一个月白干。

更复杂的是赊账。

铺子里有不少老主顾,是记账的,月底或年底结。

这些账,有的能要回来,有的就成了死账。

老周的暗账上,记着一长串名字,后面跟着或大或小的数字。

那些数字,很多已经发黄,像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

“这王掌柜,欠了十五块,三年了。”

老周指着一个名字,“人死了,铺子倒了,找谁要去?”

“那刘太太呢?欠了八块。”

“刘太太?”

老周苦笑,“人家是镇长的表妹,你敢要?

不要,这八块就没了;要了,以后别想在海淀镇做生意。”

林怀安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数字,忽然明白了二叔说的“人情世故”。

做生意,不光是买和卖,是钱和货的交换,更是人和人的周旋。

每一笔账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段关系,一种权衡。

八月二十日下午,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他一进来,不看病,直奔柜台。

“掌柜的,换点钱。”他掏出一个小布袋,哗啦倒在柜台上。

是铜元,一大堆,足有几百枚。

但林怀安一看,心就沉了——这些铜元,多数是私铸的,成色极差,有些薄得能透光。

老周拿起一枚,掂了掂,又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摇摇头:

“先生,您这钱……成色太差,我们收不了。”

“怎么收不了?”

中年人推了推眼镜,“都是铜元,都能用。”

“能用是能用,但成色不足,去钱庄兑,要打对折。”

老周耐心解释,“我们小本生意,收不起。”

“那你说,能按什么价收?”

“按市价的三成。”

“三成?”

中年人提高了声音,“你们这是抢钱!”

“先生,不是我们抢钱,是这钱本身就不值钱。”

老周不卑不亢,“您要是不信,去别家问问,看谁家收。”

中年人瞪着老周,老周平静地看着他。

店里其他客人也都看过来,指指点点。

最后,中年人败下阵来,悻悻地把铜元收回布袋:“奸商!都是奸商!”

他走了,留下一地鸡毛。

老周摇摇头,对林怀安说:“看见了吧?这种人,就是来占便宜的。

他那铜元,八成是私铸的,成本不到面值的一半。

他想按面值花出去,赚一倍。

咱们要是收了,亏的就是咱们。”

“可他要真闹起来……”

“闹就闹。”

老周冷笑,“这种亏,吃一次,就有十次。

咱们‘瑞昌祥’能在海淀镇立住脚,靠的就是规矩。

该赚的赚,不该赚的,一分不取。该亏的亏,不该亏的,一分不让。”

林怀安若有所思。

他想起北安河,想起刘三放高利贷,五分利,利滚利。

那是吃人。

而“瑞昌祥”的规矩,是不吃人,但也不被人吃。

在这乱世里,这或许就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晚上盘点,老周教林怀安看总账。

收入、支出、存货、应收、应付,一笔笔,一项项。

林怀安这才知道,铺子看着生意不错,但利润薄如纸。

一个月下来,毛利也就三四十块大洋。

扣除伙计工钱、房租、税捐、打点,净利不到二十块。

“二十块,”

林怀安有些惊讶,“这么少?”

“少?”

老周看了他一眼,“不少了。

知道街上卖烧饼的,一个月赚多少吗?

五六块。

拉洋车的,辛苦一个月,七八块。

咱们铺子,六个人,管吃管住,一个月还能净剩二十块,已经是好买卖了。”

林怀安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以前,一块大洋,不过是零花钱,买本书,看场电影,就没了。

从没想过,这一块大洋,是多少人一个月的饭钱,是一家人的活命钱。

实业,实业,原来如此之实,如此之重。

清仓活动的成功,很快引起了同行的注意。

海淀镇不大,绸布庄一共三家:“瑞昌祥”、“福瑞祥”、“永昌号”。

三家明里暗里较劲多年,各有各的主顾,各有各的活法。

“瑞昌祥”这次搞清仓,抢了不少生意。

“福瑞祥”的掌柜坐不住了,八月二十一日,亲自上门“拜访”。

“福瑞祥”的掌柜姓钱,五十来岁,胖胖的,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

一进门,就冲着林崇礼拱手:“林掌柜,恭喜恭喜!听说贵号这几天生意红火,日进斗金啊!”

“钱掌柜说笑了。”

林崇礼迎上去,也拱拱手,“小打小闹,清清库存,不值一提。”

两人在堂屋坐下,老周上茶。

钱掌柜端着茶碗,吹了吹茶叶,却不喝,笑眯眯地说:

“林掌柜太谦虚了。三天卖了平时半个月的货,这要是小打小闹,那我们‘福瑞祥’就该关门了。”

话里带刺。

林崇礼面色不变:“钱掌柜今日来,不会是专门来夸我的吧?”

“哪能呢。”

钱掌柜放下茶碗,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是来跟林掌柜商量个事。咱们三家,在海淀镇这么多年,一向是和和气气,有钱一起赚,有饭一起吃。

可您这次……搞这么大动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规矩?”

林崇礼挑眉,“什么规矩?”

“同行之间,不恶意竞价,不搞倾轧,这是老规矩了。”

钱掌柜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冷了,“您这么一降价,客人都跑您这儿来了,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林怀安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一紧。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林崇礼笑了,笑得很淡:“钱掌柜,您这话就不对了。

第一,我不是降价,是让利酬宾,清清库存。

第二,客人愿意来我这儿,是我货好,价实,服务周到。

第三,做生意,各凭本事,哪有拦着客人不让来的道理?”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林掌柜,话不是这么说。

咱们三家,一向是同进退,共荣辱。

您这么搞,坏了行情,以后大家都不好过。”

“那依钱掌柜的意思?”

“简单。”

钱掌柜往后一靠,“您那批清仓的货,也分我们两家一些,按您的进价,我们帮着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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