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是在晚上九点十七分突然发生的。

前一秒林薇还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打键盘，屏幕上是刚写到一半的《TriAd#001异常认知能力阶段性总结》，后一秒整个房间就“咔”地陷入绝对的黑暗。

风扇的嗡鸣戛然而止，冰箱压缩机停转的余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连窗外城市常有的背景噪音都像被一刀切断。

“又跳闸？”林薇对着漆黑抱怨一声，摸索着拉开抽屉——她知道里面有一小截应急蜡烛，是上次买香薰蜡烛时店家送的赠品。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冒出火苗，橙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团温暖的范围。

烛光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变形又孤独。

她刚想坐下继续构思论文，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起初以为是耳鸣，或者远处施工的余音。但那声音很快清晰起来：一种低沉、绵密的嗡鸣，像无数台微型电机在同步运转，又像某种庞大的乐器在云层深处试音。音调稳定得令人不安，没有起伏，没有节奏，只是持续地、压迫性地灌注进听觉里。

林薇站起身，握着蜡烛走到窗边。

窗帘是厚重的遮光布，她捏住边缘掀起一道缝隙。

然后，她僵住了。

夜空没有月亮，城市大面积停电让背景光污染降到了最低。

但天幕并非漆黑——成千上万点幽绿色的光斑正在低空盘旋、流动、汇聚又散开。每一粒光点都是一只萤火虫尾部发出的冷光，但当它们的数量多到铺满视野时，那景象就不再是浪漫，而是某种……令人脊背发麻的诡异整齐。

它们飞行的轨迹太同步了。

没有昆虫集群常见的混乱或涡旋，而是像被无形的网格规划过，组成一道道缓缓旋转的光带。时而聚拢成巨大的漩涡，时而扩散成整齐的方阵，光点之间的间距仿佛经过精密计算。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那些萤火虫发出的光——不是常见的黄绿色，而是一种偏蓝的、冷冽的幽光，在黑暗中像鬼火般无声跳动。

“这不可能……”林薇喃喃，呼吸在玻璃上呵出一小圈白雾。

她知道萤火虫集群发光现象在自然界偶有发生，但眼前这种规模、这种秩序感，完全超越了任何已知记录。

她下意识地想摸手机拍照，却想起停电后信号也断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嗒、嗒、嗒”敲击声。

不是敲门，不是风吹——声音来自书架顶层。

林薇猛地转身，烛光映出饲养箱的轮廓。透过观察窗，她看见里面的那只深褐色（现在应该叫暗金色）身影正用前足疯狂敲打箱壁，节奏快而杂乱，完全没有平时那种从容。

然后，敲击声突然变了。

变成了一种她熟悉的、训练过的信号：三短、三长、三短。

那是她教的“危险”指令。

红色卡片代表的那种“危险”。

林薇的心脏像被冰手攥紧。

她几乎是扑到书架前，踮脚把箱子抱下来——入手感觉比记忆中沉了些，但她没时间细想。

箱内的张浪还在敲，复眼紧盯着她，触须绷得笔直，传递出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紧迫。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未知能量波动。】系统的声音在张浪意识里炸开，冰冷中罕见地带上了急促。

【来源：大气层上层，距地表约80-120公里。频率：17.3赫兹，次声波范围。强度递增中，当前振幅已达基准值370%。】

【警告：该波动频率与宿主核心能量结构产生共振效应。体表甲壳温度上升0.8摄氏度，几丁质分子振动异常。持续暴露将导致：1.  外壳脆化；2.  神经节功能紊乱；3.  能量失控风险。】

“掩体！现在！”

张浪在意识里咆哮，同时前足敲击箱壁的力道更重了，指甲在塑料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林薇盯着他疯狂的动作，又扭头看向窗外那片诡异的光点矩阵。

某种直觉——那种超越理性、扎根在本能里的危机感——在瞬间压倒了一切犹豫。

她抱起饲养箱，另一只手抓起蜡烛，冲出了实验室门。

公寓结构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一条短走廊，左转是厨房和卫生间，右转是卧室。

她选择了左边——卫生间没有窗户，墙壁最厚，空间密闭。

她撞开门，把箱子放在洗手池台面上，转身关门上锁。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蜡烛一豆火光，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的嗡鸣声被墙体阻隔，变得模糊遥远，但依然能感觉到那种低频振动穿透建材，让瓷砖地面传来细微的麻感。

林薇背靠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眼睛紧盯着台上的饲养箱。

箱内，张浪停止了敲击。

他趴在木屑上，六足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共振带来的物理不适。

系统持续播报着外部波动的数据：【强度峰值已过，当前衰减中。共振效应削弱。宿主状态：外壳温度回落，神经节功能稳定。】

危险暂时解除。

但张浪没有放松警惕。复眼转向林薇，他能“看”见她苍白的脸色，额角渗出的冷汗，还有那双向来冷静专注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惊惧与困惑。

她也在害怕。

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他。

漫长的十分钟后，窗外的嗡鸣声终于彻底消失。

林薇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依旧漆黑，但那种压迫性的低频振动感已经退去。

她端起蜡烛，抱起箱子，慢慢走回实验室。

窗外，夜空恢复了平静。那些诡异的萤火虫群不知何时散去了，连一只光点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奇观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断电依然持续。整栋楼黑压压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烛光或手电光，像沉船后飘在海面上的几片碎木板。

林薇把饲养箱放回书架顶端，自己坐到椅子上，盯着那截蜡烛发呆。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对不对？”

这不是疑问句。

是确认。

张浪趴在木屑里，没动。

他没法回答——至少不能用她能理解的方式。

但林薇似乎也不需要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叠“指令卡”。

最上面那张红色的“危险”卡，边缘被她捏出了皱痕。

“我第一次看见萤火虫那样飞。”

她继续低声说，像在梦呓，“像在……排练。或者像在……接收指令。”

她抬起头，看向张浪：

“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那种……振动。”

张浪缓缓抬起右前足，在木屑上划了一下。

一道浅浅的痕迹。

没有特定含义，只是表示：“我在听。”

林薇看见了那道痕迹。她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

外面依旧漆黑，远处有应急车辆的警笛声隐约传来。

“我导师说……有些势力在调查这些现象。”

她背对着箱子，声音有些发飘，“我以前以为，那只是学术圈的勾心斗角，或者某些政府部门在捂盖子。”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深的忧虑：

“但现在我觉得……他说的‘势力’，可能根本不是人类。”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落在寂静里，重得像一块铁。

张浪的复眼微微收缩。

系统在他意识里弹出一条新记录：【目标人类推测方向与‘异常能量源’存在潜在关联。信息串联进度：30%。风险：若继续深入，可能引致外部关注。】

可有些事，一旦被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今晚的萤火虫。

就像那场共振。

就像他们之间，第一次共同经历的……

危机。

林薇走回桌边，吹灭蜡烛。

在彻底降临的黑暗里，她轻声说：

“不管那是什么……”

“我会保护你。”

“就像你刚才……保护我一样。”

张浪在木屑深处蜷缩起来。

暗金色的甲壳在无光的环境里，似乎自己散发出极微弱的、暖融融的光晕。

像一枚小小的。

不会熄灭的。

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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