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七月，白日里燥热，入了夜却凉得透骨。

驼队沿着疏勒河故道向东行进，蹄声沉闷，驼铃叮当。郭子仪的唐军骑兵前后护卫，旌旗在戈壁的风中猎猎作响。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柄横亘天际的巨刃。

林青釉裹着羊皮袄，坐在骆驼背上，仍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她已经换回了女装——一套朴素的月白襦裙，头发简单绾起，用木簪固定。这是韦应怜给她的，说“回长安了，该有个姑娘样子”。

可林青釉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做姑娘了。这一个月，她经历了追杀、囚禁、生死搏杀，手上沾了血，眼里见了太多死人。那个在21世纪开书店、爱喝奶茶、偶尔写写书评的杜绾绾，好像已经死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了。

“喝点酒。”旁边的骆驼上，韦应怜递过来一个皮囊，“马奶酒，暖身子。”

林青釉接过，抿了一小口。酒味辛辣，带着奶香，顺着喉咙烧下去，果然暖和了些。

“多谢韦掌柜。”

“不必客气。”韦应怜望着前方连绵的沙丘，“说起来，我该叫你一声表妹。”

林青釉愣住。

“我母亲姓林，是林鹤南的堂妹。”韦应怜淡淡道，“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表姐。”

这层关系林青釉完全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林家早就没什么亲眷了。

“很意外？”韦应怜笑了，“林家当年是大族，旁支众多。十三年前那场灭门，死的多是嫡系。我们这些旁支，要么早早分家，要么躲得远远的。我母亲嫁入韦家后，就与林家断了往来。”

她顿了顿：“但我一直记得。小时候，林鹤南伯父抱过我，给过我糖吃。所以陈复金灭林家时，我暗中收留了几个逃出来的仆役，其中就有阿奴的父母。可惜他们伤重，没熬过去，只留下阿奴一个孩子。”

原来阿奴的身世是这样。难怪他拼死也要为林家报仇。

“韦掌柜早就知道陈复金的阴谋？”林青釉问。

“知道一些。”韦应怜点头，“但证据不足，而且陈复金势力太大，我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三年前，贾思明——就是那个贾先生——主动找上我，说陈复金在策划大事，想拉我入伙。我将计就计，假意合作，实则暗中收集证据。”

她看向林青釉：“阿奴是我派去接近吴道子的。我想知道楼兰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值得陈复金筹划十三年。但我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诅咒。”

“现在诅咒解了。”

“是啊，解了。”韦应怜长舒一口气，“我也解脱了。这些年，我活得像在刀尖上跳舞，既要应付陈复金，又要提防贾思明，还要保护阿奴……累了。”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这个以手段狠辣闻名的长安女商人，此刻卸下盔甲，露出柔软的内里。

“回长安后，”林青釉轻声问，“韦掌柜有什么打算？”

“把同源盟整顿整顿。”韦应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陈复金死了，会长之位空缺。我会推举陆晏舟接任——他有能力，也有资格。至于我……”她笑了笑，“或许该找个清净地方，养养花，逗逗鸟，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说得轻松，但林青釉知道，长安的商界不会这么容易平静。同源盟会长之位，多少人盯着。陆晏舟虽然有能力，但资历尚浅，能否服众还是未知数。

前方传来号角声。队伍停下，开始扎营午休。

林青釉下了骆驼，腿脚发麻。沈含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粮：“吃吧，中午就凑合了。”

“你呢？”

“我吃过了。”沈含山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绾绾，我刚才听郭将军的副将说……长安出事了。”

“什么事？”

“说是太子和忠王斗得厉害，朝堂上乌烟瘴气。”沈含山声音更低了，“还有，吐蕃最近频频犯边，安西四镇告急。咱们回去，恐怕正好撞上风口浪尖。”

林青釉心头一沉。政治斗争，这是她最不擅长也最不想掺和的事。

“李浚呢？”她问。

“在前面跟郭将军说话。”沈含山努努嘴，“我看他神色凝重，估计事情不小。”

正说着，陆晏舟走过来。他刚巡完营地，额角还带着细汗。

“聊什么？”

“长安的事。”林青釉把沈含山的话说了。

陆晏舟点头：“郭将军也跟我说了。太子李瑛和忠王李亨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两边都在拉拢朝臣、将领。我们这次回去，恐怕要站队。”

“站谁？”沈含山问。

陆晏舟沉默片刻：“忠王。”

“为什么？”

“因为陈复金这件事，忠王一直在暗中调查，给了我们不少帮助。”陆晏舟道，“而且太子那边……据说与吐蕃有不清不楚的联系。”

勾结外敌？这罪名可就大了。

林青釉想起拓跋宏的话——石国要与吐蕃结盟，共抗大唐。如果太子真与吐蕃有染，那大唐的西域可就危在旦夕了。

“郭将军是忠王的人？”她问。

“郭将军是军人，只听朝廷调遣。”陆晏舟道，“但他个人倾向于忠王。这次能及时赶到魔鬼城，也是忠王暗中调兵。”

原来如此。忠王早就布好了局，就等陈复金入瓮。

午休后，队伍继续前进。越往东走，人烟越密。偶尔能看见零星的村落，土坯房，胡杨树，还有在田里劳作的农人。再过几天，就能到凉州，从那里换马车，走官道回长安。

傍晚扎营时，林青釉看见李浚一个人坐在河滩边，望着西沉的落日发呆。

她走过去：“李公子。”

李浚回头，笑了笑：“林姑娘。”

“在想长安的事？”

“嗯。”李浚拾起一块石子，扔进河里，“我离家……快两个月了。不知道宫里现在是什么光景。”

“你是……”林青釉试探，“忠王殿下的人？”

李浚没否认：“算是吧。但我更愿意说，我是大唐的人。”

他看向她：“林姑娘，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当皇帝？”

这个问题太大，林青釉答不上来。

“我父亲——当今圣上，早年励精图治，开创开元盛世。”李浚缓缓道，“但这些年，他老了，倦了，宠信李林甫、杨国忠那些奸佞，朝政日渐腐败。太子李瑛庸懦，只知道结党营私。唯有三哥……忠王殿下，还有几分锐气，想整顿朝纲，重振大唐。”

他顿了顿：“但这条路很难。朝中阻力太大，边境也不安宁。这次回去，恐怕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林青釉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唐玄宗晚年，安史之乱爆发，盛唐由盛转衰。而这一切的***，正是朝廷腐败、藩镇割据、外敌环伺。

如果忠王李亨能提前整顿，或许……历史会改变？

但她不敢想太多。她只是个穿越者，能活着回去见吴道子，能解开身世之谜，已经够幸运了。朝堂大事，不是她能左右的。

“林姑娘，”李浚忽然问，“你会留在长安吗？”

“我……”林青釉语塞。留不留在长安？她没想过。原主的家早就没了，她在这个时代无亲无故，除了沈含山和陆晏舟，几乎没什么牵挂。

“陆兄对你很好。”李浚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我看得出来。”

林青釉脸一热，没说话。

“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李浚站起身，“天黑了，回营吧。”

两人往回走。营地里已经点起篝火，郭子仪正在安排守夜。陆晏舟和阿奴在检查马匹，沈含山帮着伙夫生火做饭。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有序。

但林青釉心里总有种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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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她被噩梦惊醒。

梦里又是那片沙漠，白衣女子在风中行走，回头看她，眼中流下血泪。然后沙地裂开，无数白骨伸出手，要把她拖下去……

她猛地坐起，冷汗浸透衣衫。

帐篷外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守夜士兵的脚步声。她掀开帘子出去，想透透气。

月色很好，戈壁滩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她走到营地边缘，靠着一辆辎重车坐下。夜风很凉，吹散了梦里的恐惧。

忽然，她听见极轻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也不是脚步声，像是……弓弦拉紧的声音。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月光下，营地外围的灌木丛在轻轻晃动。

不对！

“敌袭——”她刚喊出声，箭矢已如雨点般射来！

“保护将军！”

营地瞬间大乱。士兵们仓促应战，但箭矢来自四面八方，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敌人有多少。

陆晏舟冲到她身边，将她拉到车后：“待在这儿别动！”

“是吐蕃人？”林青釉问。

“看箭矢样式，是。”陆晏舟拔剑，目光锐利，“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

箭雨稍歇，黑暗中冲出数十道黑影。个个身穿皮甲，手持弯刀，脸涂黑灰，正是吐蕃游骑。

郭子仪已经组织起防线，唐军结阵抵抗。但吐蕃人来得突然，又熟悉夜战，很快撕开一个口子。

“他们的目标是辎重车！”李浚大喊。

果然，几个吐蕃骑兵直奔粮草车，扔出火把。粮草遇火即燃，火光冲天。

“救火！”郭子仪下令。

混乱中，林青釉看见一个吐蕃骑兵朝她冲来。陆晏舟挥剑迎上，但另一个骑兵从侧面偷袭，弯刀直劈她面门。

她本能地低头，弯刀擦着头皮掠过，削断几缕头发。陆晏舟回身一剑刺穿偷袭者喉咙，鲜血喷溅。

但更多的吐蕃人围上来。

“上马！”陆晏舟抱起她，跃上一匹无主的战马，“冲出去！”

两人一马冲出营地。身后箭矢追射，陆晏舟伏低身子，将她护在怀里。马匹中箭，嘶鸣着倒下，两人滚落在地。

“没事吧？”陆晏舟扶起她。

“没事……”林青釉刚说完，就看见一个吐蕃骑兵举着长矛冲过来。

完了。距离太近，躲不开了。

就在长矛即将刺中的瞬间，一支羽箭从侧面射来，精准地射穿骑兵咽喉。骑兵栽倒在地。

林青釉转头，看见阿奴站在不远处，手里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

“这边！”阿奴喊。

三人汇合，且战且退。吐蕃人似乎有明确目标，并不恋战，烧了粮草就准备撤。

“他们要跑！”李浚带人追上去。

但吐蕃骑兵速度极快，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营地一片狼藉。粮草烧了大半，死了十几个士兵，伤了二十多个。郭子仪脸色铁青：“清点损失！”

“将军，”副将汇报，“粮草只剩三天的量。而且……箭矢被毁了大半。”

没有粮草，没有箭矢，在这荒凉的戈壁上，简直是绝境。

“是冲着我们来的。”韦应怜走过来，肩头又添新伤，但神色冷静，“吐蕃人知道我们的路线、人数、甚至粮草位置。有内奸。”

内奸。又是内奸。

林青釉想起陈复金队伍里的内鬼，想起贾先生的背叛。现在连唐军队伍里也有？

“查。”郭子仪咬牙，“彻查！”

但查内奸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粮草只够三天，从这里到凉州，至少还要五天。

“只能加快速度。”陆晏舟道，“日夜兼程，或许能在断粮前赶到凉州。”

“马匹受不了。”郭子仪摇头，“而且伤员太多，走不快。”

气氛凝重。

沈含山忽然弱弱地举手：“那个……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或许能搞到粮食。”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我以前研究过丝绸之路的历史。”沈含山解释，“记得这附近有个废弃的烽燧，是唐代的军粮储备点。虽然废弃了，但地窖里可能还有存粮。”

“你怎么知道具体位置？”郭子仪问。

“我看过地图。”沈含山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是他穿越后一直随身带的，上面记着各种历史地理知识，“大概在……东南方向十里，疏勒河拐弯处。”

郭子仪将信将疑，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点了二十个精兵，由陆晏舟和李浚带队，跟着沈含山去找。

林青釉也想跟去，但陆晏舟不同意：“你留下，照顾好伤员。”

她只能留下，帮着军医包扎伤口。韦应怜也来帮忙，两人沉默地处理着伤者的伤口。

“林姑娘，”韦应怜忽然低声说，“你觉得，内奸会是谁？”

“我不知道。”林青釉摇头，“队伍里这么多人，都有可能。”

“我倒有个怀疑对象。”韦应怜顿了顿，“郭将军那个副将，姓赵的。”

赵副将？林青釉记得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话不多，但办事利落。

“为什么怀疑他？”

“刚才吐蕃人袭击时，他带的那个小队，伤亡最小。”韦应怜道，“而且粮草车的位置，只有几个高级将领知道。他是其中之一。”

确实可疑。但没证据，不能乱说。

天亮时，陆晏舟他们回来了。带回了好消息——那个废弃烽燧的地窖里，确实还有存粮。虽然大部分霉烂了，但有一部分密封好的粟米和肉干，还能吃。足够撑到凉州。

众人松了口气。郭子仪下令立刻出发，尽快离开这片危险区域。

接下来的两天，队伍日夜兼程。白天赶路，晚上只歇两个时辰。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没人抱怨——谁都知道，停下来可能就是死。

第三天傍晚，终于看到了凉州的城墙。

黄土夯筑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城楼上旌旗招展。城门守卫看见唐军旗号，连忙开门迎接。

进了城，众人才算真正安全。郭子仪去拜会凉州刺史，安排补给休整。林青釉他们被安置在驿馆，总算能洗个热水澡，睡个安稳觉。

夜里，林青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这些天的经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回放：魔鬼城的地穴、小沙的死、陈复金的鲜血、吐蕃的夜袭……

还有陆晏舟护着她时，胸膛的温度和心跳声。

她起身，走到窗边。凉州的夜色很静，只有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月光洒在庭院里，照着那棵老槐树，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忽然，她看见院墙上闪过一道黑影。

不是错觉。那黑影动作极快，像只夜枭，悄无声息地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林青釉屏住呼吸，悄悄退到阴影里。她看见那黑影在屋顶上停留片刻，然后朝驿馆东厢房的方向去了——那是郭子仪住的房间！

她想起韦应怜的话：内奸可能是赵副将。难道……

来不及多想，她冲出房间，想去报信。但刚到走廊，就被人捂住嘴拖进旁边的空屋。

“别出声。”是陆晏舟的声音。

他放开她，指了指窗外。只见对面屋顶上，又出现两个黑影，与先前那个汇合。三人似乎在交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他们是谁？”林青釉压低声音。

“不知道。”陆晏舟眼神锐利，“但肯定不是自己人。”

两人从窗户翻出，沿着墙根潜行到东厢房附近。那三个黑影已经下来，正趴在郭子仪房间的窗下，往里面吹迷烟。

“动手！”陆晏舟低喝。

两人同时冲出。那三个黑影猝不及防，仓促应战。其中两个功夫一般，很快被制服。但第三个身手极好，竟与陆晏舟打得难解难分。

打斗声惊动了守卫。火光亮起，郭子仪也提着刀冲出来。

第三个黑影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逃。陆晏舟紧追不舍。

林青釉想去帮忙，但被郭子仪拦住：“林姑娘留步，交给陆掌柜。”

她只能焦急地看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被抓的两个黑衣人被押到院中，扯下面罩。其中一个，赫然是赵副将！

“果然是你。”郭子仪脸色铁青，“为什么？”

赵副将低头不语。

另一个黑衣人是个年轻胡人，眼神凶狠，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们……都要死。吐蕃大军……马上就来。”

“什么意思？”

“凉州……已经围了。”胡人狞笑，“你们……跑不掉。”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唐军的号角，是吐蕃的号角！

紧接着，城楼上响起警钟：“敌袭——！吐蕃大军围城——！”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凉州被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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