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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查香料案情,揪出内鬼现


宋芷薇把“试香簿”锁进抽屉后,天已近午。春阳斜照在长春宫的青砖地上,晒出一片暖烘烘的尘味儿。她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纸上画来画去,不是写字,是画炉子——三足熏炉、博山炉、手炉、地龙风口……一圈圈烟道连成网,像蜘蛛结的局。

小满端了碗银耳羹进来,见状吓一跳:“主子,您这是要造新香器?”

“我在想烟怎么走。”她头也不抬,“香能传信,烟也能藏话。昨夜柳婉嫔烧‘迷魂烟’,灰里有铁屑,风向北,烟往屋里灌——这不叫陷害,这叫自杀式栽赃。”

小满缩了缩脖子:“那谁这么蠢?明知道咱们查得紧还往上撞?”

“不是蠢。”她搁下笔,“是有人比她更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稳重,带甲片轻碰的响动。裴野来了,一身御前侍卫服,腰佩短刀,脸上没笑也没怒,像是刚从巡宫路上截下来的一段影子。

“你找我?”他站在门口,不进门。

“嗯。”宋芷薇抬眼,“进来吧,门槛不咬人。”

裴野迈步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站定,直说:“司香局丙库昨夜又少了一包山柰仁,和上回一样,登记簿上有签字,是陈管事的笔迹。”

“可陈管事今早跟我说,他没签。”

“我知道。”裴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调了前后三日的出入记录,发现有个规律——每次香料失踪,都是在申时三刻到酉时初,守库太监老赵会离岗一刻钟,说去茅房。”

宋芷薇笑了:“老赵五十岁的人了,肾气虚,确实常跑茅房。”

“可我盯了他三天。”裴野面无表情,“他去茅房的时间,每次都刚好卡在运料车队进宫门之后。车队是从尚药局过来的,押车的是个叫李六的杂役太监,车上盖着油布,名义上是送药材,但没人清点。”

“哦?”她坐直了些,“那你有没有查过,李六是谁安排进宫的?”

“查了。”裴野递过一张纸条,“三年前由尚仪局引荐,理由是‘手脚麻利,识字’。可问题是他根本不识字——我让他念个‘甘草’,他念成了‘甘草头’。”

宋芷薇接过纸条,指尖在“李六”两个字上轻轻一划:“手脚麻利,不识字,却能押车进宫——这不叫用人,这叫留门。”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外头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看见远处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入西华门,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

“你说车队每天这个时候来?”

“对,酉时前后。”

“那今天也该来了。”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香丸,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加了一撮细粉,合起来揉了揉,塞回瓶中。

“你去帮我做件事。”她把瓶子递给裴野,“把这个洒一点在车队经过的路上,尤其是车轮碾过的地方。”

裴野皱眉:“这是什么?”

“验脚泥。”她说,“我加了松节油和一点石灰粉,遇热会变色。要是有人中途下车、换人、或者藏东西,踩过这地儿就会留下印子。”

裴野接过瓶子,掂了掂:“你要亲自去看?”

“当然。”她一笑,“我不能总靠别人眼睛看真相,我的鼻子还没退化。”

两人出了长春宫,绕小径往西华门去。路上遇见几个洒扫宫女,见了裴野都低头让路,没人敢多看一眼。宋芷薇穿着素青裙,披帛都没换,像个普通低阶嫔妃,走在御前侍卫旁边,倒像是被押送去问话的。

到了西华门内侧墙根,两人躲在一丛海棠后。春花正盛,落瓣纷纷,沾在她肩头也不拂。

没过多久,那辆熟悉的马车慢悠悠进了门。

车夫吆喝两声,马蹄踏地,尘土微扬。

裴野不动,只盯着车轮。

车行至拐角,忽然一顿——前轮压到了宋芷薇事先洒过“验脚泥”的地方。

泥土原本灰褐,此刻接触车轮热铁,迅速泛出一层淡黄,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一道。

“看到了?”宋芷薇低声。

“嗯。”裴野点头,“左边前轮有反应。”

车继续往前,驶向司香局方向。

“跟上去。”她说。

两人远远缀着,一路无话。直到车队停在司香局后门,车夫李六跳下车,拍了拍衣裳,大声喊守库太监开门。

老赵应声出来,两人寒暄几句,李六递过去一个油纸包,说是尚药局王太医让他捎的药引子。

老赵接了,也没打开看,顺手揣进怀里,便去帮着卸货。

裴野冷笑:“王太医?尚药局根本没有姓王的太医。”

宋芷薇却不急:“别打草惊蛇。我们先回,等他们走后再去查地。”

回到长春宫,她立刻命小满取来一盆清水,又找块白布浸湿,铺在地上。然后亲自带着裴野去了司香局后门那片空地。

她蹲下身,将湿布轻轻按在车轮压过的地方。

布一贴地,原本淡黄的痕迹竟渐渐显出脚印轮廓——一个人的左脚,鞋底有裂纹,步幅偏窄,显然是个瘦高个子。

“这不是李六的脚印。”裴野道,“李六腿短,脚掌宽。”

“而且。”她指着痕迹边缘,“你看这里,鞋尖微微内扣,走路习惯拖步——这是常年穿旧靴子的人才会有的毛病。”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现在我们知道三件事:第一,真正的运料人中途换了;第二,换上来的人左脚有问题;第三,他从车上拿东西,也往车上放东西。”

裴野皱眉:“会不会是姜家余党?”

“姜家已经被削了兵权,兄妹双双失势,哪还有力气在这儿玩换人把戏?”她摇头,“这更像是……有人想借姜家的壳,装自己的货。”

当晚,她没睡,坐在灯下翻账本。小满劝她歇息,她只说:“我等一个人。”

“谁?”

“那个左脚拖步的人。”

三更天,外头传来动静。小满跑去一看,回来禀报:“主子,司香局来人了,说丙库漏雨,要临时转移一批香料。”

“哦?”她放下笔,“这么巧?白天运一趟,半夜再运一趟?”

她披衣起身,带着小满往司香局去。路上月光清冷,照得瓦当上的兽头像活了一样。

到了司香局后门,果然见一人推着独轮车往外走,影子拉得老长。那人穿着粗布衣,戴着斗笠,低着头,走路时左脚明显拖地,一步一顿,像是跛了。

宋芷薇站在暗处,没出声。

裴野已在对面屋檐下等着,冲她点了点头。

那人把车推到墙角,正要卸货,忽听“啪”一声,灯笼灭了。

黑暗中,裴野闪身而出,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别动。”

那人一惊,想挣,却被裴野反拧到墙上。

宋芷薇这才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光照在那人脸上——是个三十出头的太监,面色蜡黄,额上有疤,左脚鞋底裂开一道口子,正是白天留下的足迹特征。

“你是谁?”她问。

那人咬牙不语。

“你不说话也行。”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鞋底的泥,“我认得这泥——出自西华门外第三口排水沟,那儿长年积水,混着腐叶和石灰渣。你今早去过那里,对不对?”

那人瞳孔一缩。

她又说:“你穿的是司香局杂役的衣裳,可腰带打得不对。真正的杂役都打死结,怕干活时散了。你这个是活扣,一拉就开——说明你不是干这行的,只是临时套上的。”

她站起身,淡淡道:“你不是李六,也不是老赵。你是谁安插过来的人?”

那人仍不开口。

裴野冷笑一声,伸手探进他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白色粉末,气味辛辣刺鼻。

“山柰仁?”裴野皱眉。

“不像。”她凑近闻了闻,“山柰仁是辛香,这个是苦的,还带点腥气——像是加了什么东西。”

她取出随身带的小银针,往粉末里一戳,拔出来一看,针尖发黑。

“有毒。”她说,“这不是香料,是毒饵。有人想把它混进日常用香里,让人天天吸,慢慢病倒。”

裴野脸色变了:“目标是谁?”

“还不知道。”她盯着那太监,“但能让一个内侍甘愿冒死替换身份,背后的人一定给了他足够的好处——比如,一条活路。”

她忽然问那太监:“你家里还有人吗?”

那人浑身一震,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娘还在浣衣局?”她轻声说,“去年冬天咳血,差点没挺过来,是你求了管事嬷嬷才给请了大夫。”

那人嘴唇抖了抖。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你是周尚宫的侄子,原名周大牛,三年前因错报年龄被赶出内务档,顶了李六的名字混进来。你不想害人,你只想给你娘换一口好药,是不是?”

那人眼眶突然红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说吧。”她声音温和了些,“谁让你来的?给你多少好处?任务是什么?”

那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是……是陈管事让我来的。他说只要我把东西按时送到,每月给我娘加一剂参汤,还能调她去暖阁做事……我不认识那些粉是毒,我以为只是普通香料……”

“陈管事?”裴野冷哼,“又是他。”

宋芷薇却摇头:“不对。陈管事没这么大胆子,他只是个传话的。真正下令的,是能控制尚药局、能改名单、能在宫里自由换人的——那个人,必须同时掌握香料进出、人员调度、以及……皇帝身边的消息来源。”

她顿了顿,看向裴野:“你说,六宫之中,谁能同时做到这三点?”

裴野眼神一闪:“尚仪局掌事姑姑?”

“她只能管人,管不了药。”

“御膳房总管?”

“他管不了香料采买。”

她缓缓道:“只有一个地方——能接触所有香料,能调派杂役,能拿到各宫用量数据,还能定期向皇上呈报‘用度清单’的地方。”

裴野脱口而出:“司香局库房!”

“没错。”她点头,“内鬼不在外面,就在里面。这个人,每天经手账本,熟悉流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人手——他甚至可能,就坐在我们眼皮底下,每天给我们泡茶倒水。”

小满听得毛骨悚然:“那……会不会是……小厨房那个张公公?他总来送点心……”

“不是。”她摇头,“他是聋的,听不见密令。”

“那是扫地的老刘?”

“他腿脚不利索,走不了那么快。”

她闭上眼,回想这几日进出长春宫的所有人——送信的、领香的、修炉的、添炭的……

忽然,她睁开眼:“是那个每日来收残香的。”

“收残香的?”小满一愣,“你是说……吴德?”

吴德,司香局四级杂役,负责每日清晨收集各宫烧过的香灰,统一运去焚化。此人三十岁上下,话少,做事利索,从不惹事,存在感极低,像宫墙缝里长的一根草。

“他能进所有有香炉的宫殿。”她缓缓道,“他知道谁用了什么香,烧了多少,剩了多少。他能偷看账本,因为他要核对残灰重量。他能换人,因为他每天都要和不同宫里的杂役交接。他还能传递消息——香灰是最安全的信差,没人会去翻烧过的灰。”

裴野沉声道:“而且,他昨天送来的残香登记单上,写着‘柳婉嫔宫:清心引三丸,燃尽’——可柳婉嫔根本没烧完,她昨夜就被罚闭门了,香是原封不动退回库房的。”

“所以。”宋芷薇嘴角微扬,“他在撒谎。他根本没去柳婉嫔宫,但他写了去了。他在伪造记录。”

“目的呢?”

“掩护另一次运输。”她说,“他昨天真正去的地方,是某个不该去的宫室——也许,是给某位不该有香的人,送去了不该有的药。”

裴野立刻道:“我去抓他。”

“别。”她拦住他,“现在抓,他只会装傻。我们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做?”

她想了想,从妆匣里取出一小包香粉,递给他:“这是我新调的‘追魂引’,无色无味,混在普通香里点燃,会让人心跳加快,额头冒汗,像犯了癔症。你把它交给吴德,就说是我赏他的,感谢他每日辛劳。”

裴野一怔:“让他自己吸?”

“对。”她笑,“我要看看,一个心里有鬼的人,闻了催命香,会不会当场露馅。”

次日清晨,吴德照例来收残香。

他穿着灰布衫,背着竹篓,低着头,一句多余的话不说。小满把一包香粉交给他,说是美人赏的。

他双手接过,低头谢恩,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

他走后,宋芷薇立即命小满悄悄跟踪,看他去了哪里。

半个时辰后,小满气喘吁吁跑回来:“主子!他没去焚化司!他去了……去了冷巷东头的破值房!就是那个废弃的炭库!”

宋芷薇霍然起身:“走,去看看。”

她带着裴野,一路疾行至冷巷。此处偏僻,平日无人来往,墙皮剥落,野猫横行。那间破值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丝极淡的烟味。

裴野一脚踹开门。

屋内,吴德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炉,炉中正燃着那包“追魂引”。他满脸是汗,呼吸急促,手指痉挛,却还在拼命往炉里添香粉,嘴里喃喃:“再烧一点……再烧一点……就能传出去了……”

裴野冲上去将他扑倒,夺下香粉。

宋芷薇走进来,看着炉中残烟,冷冷道:“你在给谁传信?”

吴德浑身发抖,一句话说不出。

她蹲下身,盯着他:“你烧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某种气味飘出去,被特定的人闻到。这种香,必须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固定浓度燃烧——你在用香灰传密码。”

她回头对裴野说:“查这屋子。”

裴野搜了一遍,在墙角一堆炭灰下,找出几张烧焦的纸片。拼起来一看,上面有用香灰写的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记号。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说,“他是长期在用这种方式传消息——香料种类代表数字,燃烧时间代表方位,残灰重量代表紧急程度。”

她看向吴德:“谁指使你的?说出来,你娘还能活。不说,等皇上知道了,满门连坐,你一个都不会落下。”

吴德终于崩溃,伏地痛哭:“是……是尚药局的许大人……许墨深……他让我传的……他说只要我帮他送三个月消息,就救我娘的命……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香有毒啊……”

屋内骤然安静。

宋芷薇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裴野猛地揪起吴德衣领:“你说谁?许墨深?那个落魄太医?他图什么?”

吴德哭着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让我按他说的烧香……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宋芷薇慢慢弯腰,从炉灰里捡起一小块焦纸,上面残留着半个模糊的“J”字。

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望向远方尚药局的方向,阳光刺眼,照得她眯起了眼。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香能杀人,也能救命。可有些人,偏偏要把救命的香,变成杀人的刀。”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沉稳,不留一丝犹豫。

裴野抱着香粉跟上:“接下来怎么办?”

“先关吴德。”她说,“别让他死,也别让他说话。”

“然后呢?”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我去见许墨深。”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风吹起她袖口的暗纹,那是一只藏在布料深处的孔雀,尾羽微张,像要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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