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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转折


顾怀的伤好得比预想中要快。

第十天的时候,腿上的夹板虽然还没拆,但他已经能拄着拐杖,在粮库周围慢慢挪动个几百步了。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按照顾怀心里的预想,这支名义上属于赤眉一营、实则不过是一群老弱病残和山贼组成的杂牌军,因为战力极其低下,所以一直被赤眉军的主力边缘化,只能在这远离主战场的外围做些打杂、征粮的活计。

这里很安全。

或者说,这里是整个襄阳地界,难得的一处还未被战火彻底吞噬的避风港。

他只需要再继续扮演好“王腾”这个角色。

安分守己,与人为善。

再给他半个月,哪怕只是十天。

等腿上的伤口彻底结了痂,能受得住力了,他便可以摆脱这拐杖,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区域,重新隐入这茫茫乱世,然后想办法回到江陵。

只要回去了,不管襄阳这边乱成什么样,不管这荆襄地界的乱世是不是会进一步加剧,至少凭借着他在江陵打下的根基,总还是有把握在这乱世里搏出一条生路来的。

那里有逐渐向坞堡转化的庄子,有数千可以调动的兵力,有一整个城池作为保障...还有一群真正跟他同进退的人。

只有沦落到眼下这种举目无依、狼狈到了极点的处境,才能明白自己一手打造出的根基到底能带给自己多少乱世里的安全感。

“呼...”

顾怀站在粮库的阴影里,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活着就有希望。

然而。

老天爷似乎总是喜欢在这个时候,跟人开个恶意的玩笑。

它总是在你觉得柳暗花明、甚至开始憧憬未来的时候,毫无征兆地甩下一记闷棍,打得你眼冒金星,让你明白什么叫身不由己。

变故,是从第十一天的清晨开始的。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的变化。

比如,往日里那个总是睡眼惺忪、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的传令兵,突然变得勤快了起来。

从天刚蒙蒙亮开始,那一匹匹瘦得肋骨都要凸出来的劣马,便开始在营门口进进出出,马蹄声变得急促杂乱,卷起的尘土甚至飘到了粮库这边,落在了顾怀刚刚理好的账册上。

再比如,李先生来粮库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那个总是佝偻着背的老人,不再有闲情逸致拉着顾怀下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总是拿着一卷卷新的竹简,眉头紧锁地核对着每一袋粮食的数目。

“查点清楚,一粒米都不能漏算。”

李先生一边咳嗽,一边用那沙哑的嗓音反复叮嘱着搬运的士卒。

连那个女将军身边的小校,也就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一天要往粮库跑三趟。

每一次来,都是那一句话:

“还有多少?”

“精料还够不够?”

“军粮能不能再凑出半个月的份?”

问得急,走得也急,连平日里跟顾怀闲聊两句开开眼界的心思都没了。

顾怀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握着笔,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问。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好奇。

他只是沉默地,将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细节,一点一点地在脑海里拼凑起来。

斥候频繁往返,意味着附近--亦或者说襄阳的局势有变。

文书增多,意味着这支原本被遗忘在外围的孤军,再次被纳入赤眉大军的调度之中。

而疯狂清点粮草,特别是强调干粮和精料...

那是行军的前兆。

而且,是长途急行军。

“要动了么...”

顾怀看着账册上那一个个鲜红的圈,皱起了眉。

这不是个好兆头。

大刀营这种由山贼拼凑起来的杂牌军,战斗力基本等于零,平日里也就是在后方干点运粮、打杂的活计。

如果连他们都要被迫急行军,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襄阳的战事,吃紧了。

或者说,到了某种不得不填人命进去的关键时刻。

顾怀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而察觉到这一点的显然不止是他。

最底层的士卒们并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但趋利避害是野兽的本能,也是人的本能。

营地里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压抑、惶恐。

那些平时喜欢靠在墙根晒太阳吹牛的老兵,不说话了;原本在营地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也被各自的娘亲死死地拽回了帐篷,若是敢哭闹,迎来的便是狠狠的一个巴掌。

每个人都在害怕。

但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直到。

那个女将军从中军大帐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说什么废话,只是冷着脸,颁布了一条军令。

“全营整备!”

“明日寅时造饭,卯时拔营!”

“护送粮草到--襄阳!”

这一嗓子,让原本就足够混乱的营地瞬间乱套。

“襄阳?去襄阳干什么?”

“不是说咱们就在这附近征粮就行了吗?”

“听说襄阳那边打得可凶了!每天死的人堆起来比城墙还高!咱们这点人去够干嘛的?”

“俺不去!俺还没娶媳妇呢!”

所有人都惶恐不安,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天下大势。

但他们有最本能的直觉。

如今的襄阳,就是个死地。

但那个女将军铁青的脸说明了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怀坐在粮库里,看着士卒们搬运粮草,二狗一溜烟地跑了回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憨笑,全是煞白。

“王...王先生!”

二狗喘着粗气,像是快要哭出来了:“真...真要走啊?要去襄阳?”

顾怀正在收拾桌上的笔墨。

听到这话,他的动作并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是...”

二狗急得直跺脚:“可是俺听说,前锋的那几路大军,都死绝了啊!连那种正儿八经的赤眉老营都顶不住,咱们这帮人去,不是送死吗?”

“既然是运粮,上面没给咱们派兵护送吗?”

顾怀突然问了一句。

“没...没有!”

二狗抹了一把脸:“军令说,让咱们自己想办法把这一批粮草运过去,还要...还要限期三天赶到!”

“三天?”

顾怀的手终于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二狗,又看了一眼远处乱糟糟的营地。

从这里到襄阳,全是山路,就算是轻装简行,急行军也要两天。

现在带着这么多粮草辎重,还要带着营里那些老弱妇孺,三天?

除非这帮人都会飞。

更重要的是。

没有护送。

军令里既无接应,也无正规军掩护。

没有补给。

甚至连他们自己路上的口粮,听二狗这意思,上面也没给拨下来,得从现有的存粮里挤。

这不像是正常的调兵运粮。

更像是--

把这支没有什么战斗力、只会消耗粮食的杂牌军,当成一次性的运输队,把粮草送到前线,然后...

人就不用回来了。

至于到时候是填进襄阳的护城河,还是死在和官兵的厮杀里--这重要吗?

反正,对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公将军,或者是某位大帅来说,这五百多条命,大概还没那些护送的粮食值钱。

“呵...”

顾怀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意。

“还真是...物尽其用啊。”

二狗哭丧着脸离开了,顾怀独自一人,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

晚风吹过,卷起桌上的几页废纸。

他开始思考。

去襄阳?

去那个如今荆襄地界打得最乱、死人最多、宛如一个巨大绞肉机的地方?

如果他恢复了一定的行动能力,或许可以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逃离这个营地。

但他现在不是。

他的腿虽然在好转,但依然无法长途跋涉;他的胸骨虽然复位,但随便一个普通的官兵,都能轻易地用长矛将他钉死在荒野上。

更何况,离开这片偏僻的地方,外面全是赤眉军和官军厮杀的战场。

单枪匹马的逃亡,和自杀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如果不逃呢?

跟着这支队伍去襄阳?

顾怀在脑海中模拟着那个画面。

以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和纪律,一旦遇到官军的袭击,瞬间就会溃败。

而作为队伍里的一个“账房先生”,他甚至连一匹可以用来逃跑的劣马都没有。

哪怕他们真的运气好,把粮食送到了前线。

等待他们的,也绝对不是什么论功行赏。

在那群杀红了眼的赤眉将领眼里,这五百个送粮的杂兵,最好的用处,就是被直接编入爬城墙的先登营。

也就是,送死。

更要命的是--他虽然取得了这个营里大多数士卒的善意与信服,却棘手地没有任何权力。

换句话说,他没有办法干涉那个女将军的任何决定,甚至于命令任何一个士卒去做任何事。

“死局啊...”

顾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意识到,自己如果继续像之前那样,扮演一个毫不起眼、人畜无害、甚至刻意隐藏锋芒的落难书生。

那么,他的命运,就只能和这支注定要覆灭的队伍绑在一起。

被这乱世,毫不留情地碾成齑粉。

他不想去襄阳。

至少,不想以这种被人当做诱饵和草芥的方式去。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人的手里逃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在这乱世里抠出了一线生机。

他怎么能再次步入死局?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

顾怀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冷冽。

在度过了十余天锋芒内敛的日子后,那份寒光,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撑着那根木拐,缓缓地站了起来。

没有去理会桌上那些还没整理完的账册。

而是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朝着大营正中央,那个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走去。

......

中军大帐。

那张画满了歪歪扭扭线条的地图前,穿着旧铠甲的女子,正死死地盯着上面的一处红点,眼角的那道伤疤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绷而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襄阳。

李先生坐在一旁,不住地咳嗽着,那张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灰败。

“不能去啊...咳咳...真的不能去啊...”

李先生一边咳一边念叨:“丫头...这明显就是让咱们去送死啊...三天时间,路上出了任何意外,误了军期,就要被杀头啊...”

“而且,这一路上还有官军的游骑,咱们这点人,还带着粮草,就是一块肥肉...”

“我知道。”

女子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哑:“李叔,我都知道。”

她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锐气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怎么会不明白李先生说的这些?

她怎么会看不出这军令背后的险恶用心?

可是...

“我也不想带弟兄们去送死。”

“可是咱们吃了人家的粮,穿了人家的衣,入了人家的伙...这命,就不是咱们自己的了。”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李先生压不住的咳嗽声。

是啊。

这就是乱世小人物的悲哀。

没有选择权。

只能被裹挟着,像是一片片枯叶,被风吹向那未知的地方。

就在这时。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女将军抬起头,那双充斥着愤怒、无奈和疲惫的眼睛,看向了来人。

是那个账房。

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仿佛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的年轻读书人。

但此刻。

当女将军对上那双眼睛时,她的心底猛地一沉。

不一样了。

那种人畜无害的伪装被撕裂了。

那张苍白俊朗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温和与顺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峻,一种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阴谋与鲜血的淡漠。

女将军恍然--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顾怀走到案几前,停下脚步。

省去了所有客套与礼节,他只是朝着李先生微微点头,然后直视着女将军的眼睛,吐出三个字。

“不能去。”

极其平静的陈述句。

不是请求,不是建议,而是结论。

女将军看着这个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出强硬姿态、甚至可以说是抗拒意愿的年轻人。

她没有发怒,只是沙哑地反问:

“为什么?”

顾怀想了想,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将军,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赤眉军如此声势,却放着其他富庶的州府不打,非要像疯狗一样死磕襄阳?”

女将军皱了皱眉,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当然也想不明白。

“错。”

顾怀淡淡开口:“赤眉死磕襄阳,是因为襄阳乃汉水要冲,天下咽喉。”

“对于朝廷的官军来说,控制了襄阳,就等于卡住了南北的通道。”

“退可保中原腹地,进可让水军顺汉水而下,直入长江,一旦襄阳有失,整个荆襄九郡,乃至江南半壁江山,将再无险可守。”

顾怀看着她:

“所以,只要朝廷的将帅不是一头猪,他们就算把荆州所有的兵力填进去,也绝对会死守襄阳!”

“而对于赤眉军呢?”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他们起事之初,势如破竹,是因为裹挟了无数活不下去的流民。”

“但现在,他们几十万人被死死地钉在襄阳城下。”

“进不去,退不得。”

“官军如果守住襄阳,那这几十万张嘴,每一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为了活下去,赤眉军要么内部因为分赃不均而哗变,要么,就只能分兵,像蝗虫一样,蔓延出荆襄之地,去荼毒其他还算安宁的州府。”

“可如果赤眉拿下了襄阳...”顾怀的眼神变得极度冷酷,“那荆襄,就彻底失控了。这天下,就真的要大乱了。”

大帐里寂静下来。

只有顾怀的声音,解剖着这荆襄的局势。

这种战略眼光。

根本不是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女山贼,或者一个只中过秀才的落魄文书能看透的。

他们并不愚昧,甚至算得上聪明,但他们习惯了不去思考这些太过深远的东西,所以自然而然没有考虑过为什么百万赤眉和朝廷大军偏偏要在襄阳这地界死磕数年,数十仗。

已经死去了无数的人,却仍然要拼命翻越那片城墙。

“所以呢?”

女将军死死地盯着顾怀:“这和我们押送粮草,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顾怀双手拄着木拐:

“战事陷入了僵持。”

“几十万大军在襄阳城下对峙,粮草的消耗是恐怖的。”

“所以,很大概率,这一次的结局会和之前一样--甚至于很多人都能明白,赤眉军,打不下襄阳了。”

“这样一来,”顾怀看着她,“此时摆在那个天公将军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是重新退回伏牛山,主动打散百万赤眉,继续让他们蔓延开去祸害荆襄九郡,然后等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整兵攻打襄阳。”

这次是李先生问了出来:“另一个选择呢?”

大帐里突然多了些寒意。

顾怀轻声说:“另一个选择,就是像个真正的赌徒一样,押上一切,不止是正面作战的军队,连流民也要驱去冲城,连...边缘那些征粮的兵力,也要送到前线,送去填那条襄阳的护城河。”

顾怀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将军,轻轻叹了一声:“所以,你现在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么?”

“不要觉得这一趟只是运粮,实际上只要去了前线,你们,还有这几百个人的命,都会被那位天公将军毫不犹豫地押上赌桌,只要能让胜算高上微不足道的一丝,他都不会在意爬完城墙你们还能活多少人!”

“从接下这道军令的那一刻起。”

顾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这五百个人,在上面那些人看来,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没有人给予他回应。

李先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女将军的身子晃了晃。

她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此刻正轻轻地颤抖着。

她以为自己放低姿态,以为自己不去争抢,就能在这乱世的夹缝里,给寨子里的人们讨一条活路。

但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草芥,永远是草芥。

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他们的命,只是一串可以随时抹去的数字。

大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烛火摇晃,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不知道多久。

女将军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有着刀疤,不算美丽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坚强,也没有了作为将军的威严。

只剩下了走投无路的凄凉和疲惫。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书生。

“你说的都对。”

女将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可是...”

她凄然一笑。

“不去,一样是死。”

“所以,王腾。”

她轻声说:“你告诉我...”

“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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