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府内惊变与铁钉为凭
旧码头的死寂与西郊的混乱,如同两道无形的冲击波,在子夜过后,重重撞进了看似平静的谢府高墙之内。
谢停云一直未睡。玄色衣衫未曾换下,短刃的冰冷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她坐在内室,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听着外间更漏滴答,每一刻都像是踩在紧绷的心弦上。
寅时初刻,前院方向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很快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但那种骚动不安的气息,还是顺着夜风蔓延过来。碧珠早就被谢停云打发去外间歇着了,此刻内室只有她一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庭院里空无一人,巡逻的家丁似乎也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滞重。远处,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朝着二房、三房院落的方向去了。
就在此时,她所居住的停云小筑院墙外,极轻地传来三声叩击。叩、叩、叩。节奏与那夜在藏书楼窗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谢停云浑身一僵,袖中的手瞬间握紧了短刃。她屏住呼吸,没有动。
墙外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嘶哑难辨的男声响起,语速极快:“大小姐,事急!允执少爷受阻于黑石矶,老爷在旧码头……恐有不测。二房三房已动,欲夺家主印信,控府中内外!速去祠堂密室!铁钉为凭,可开暗门!”
话音未落,墙外响起一阵极轻微的衣袂摩擦声,迅速远去,再无动静。
谢停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兄长受阻?父亲恐有不测?二房三房要夺权?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口。旧码头的寂静,西郊的混乱,原来早已演变成如此可怕的局面!而传递消息的人……是谁?为何用这种方式?铁钉为凭?又是铁钉!
她猛地想起抽屉深处锦盒里的那枚冰冷铁钉,还有沈砚那句“钉死了”。
难道……这枚钉子,真的是某种信物或钥匙?
没有时间犹豫了!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生机,她都必须立刻行动!若二房三房真要在此时发难,控制了府内,她这个长房嫡女,绝无幸理!
她迅速转身,从抽屉暗格里取出锦盒,拿出那枚铁钉,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又将母亲留下的短刃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将那包黑色粉末塞进袖袋,几根特制银簪牢牢簪在发间。
她走到外间,碧珠正和衣歪在榻上打盹,被惊醒,茫然地看着她:“小姐?”
“碧珠,听我说,”谢停云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现在府里出了大事,很危险。你立刻躲到床榻暗格里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要出来!直到……直到我或者老爷、少爷亲自来唤你,明白吗?”
碧珠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小姐,您……您要去哪儿?奴婢跟您一起……”
“不!你必须躲好!跟着我,我们都活不了!”谢停云厉声打断她,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照我说的做!快!”
碧珠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声色俱厉,眼泪刷地流下来,却不敢违逆,连滚爬爬地钻进内室床榻下那个隐秘的夹层暗格。谢停云迅速将暗格外部恢复原状,看起来毫无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吹熄了房内唯一的油灯,轻轻拉开房门。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不知何时又被乌云彻底吞噬。庭院里空荡寂静,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危险的气息却更加明显。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呼喝和兵器碰撞声传来,方向……正是谢家主院和祠堂所在!
谢停云的心沉到谷底。消息恐怕是真的!二房三房已经动手了!
她不敢走大路,凭借着对府内地形的熟悉,选择了一条平日少有人行的、通往祠堂后方的僻静小径。玄色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脚步极轻,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迅速而警觉地移动着。
沿途,她遇到了两拨神色慌张、窃窃私语的仆役,都巧妙地避开了。越靠近祠堂区域,气氛越诡异。平日肃穆安静的祠堂附近,此刻竟然人影幢幢,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晃动,映出一张张或紧张、或凶狠、或茫然的脸。看服饰,大多是二房三房的护院家丁,还有一些陌生的、孔武有力的面孔,显然是外援。
祠堂大门紧闭,但门口守着七八个持刀汉子,神色警惕。谢怀仁和谢怀礼并不在门口,想必已进入了祠堂内部。
谢停云伏在一处假山石后,手心沁出冷汗。祠堂是谢家重地,供奉祖先牌位,也存放着一些家族机密和……象征家主权威的印信!二房三房选择在这里发难,用意再明显不过!
正门无法进入。她必须找到那条传言中只有历代家主和极少数核心子弟才知道的、通往祠堂内部密室的暗道入口。入口据说就在祠堂后方,一处看似普通的石碑之下。而开启入口的机关……“铁钉为凭”?
她借着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绕到祠堂后方。这里比前方安静得多,只有两个护院懒散地靠在墙根下,低声说着什么,注意力并不集中。
谢停云屏息凝神,目光迅速扫过祠堂后墙根处。那里果然立着几块年代久远的石碑,刻着谢家先祖的功绩或训诫。其中一块石碑,比其他几块略小,位置也较偏,碑文模糊,布满了青苔。
就是它了!记忆中,父亲曾有一次酒后,极为隐晦地向兄长提过一嘴。
她等待片刻,趁那两个护院转身踱向另一侧的间隙,如同狸猫般迅捷地窜到那块石碑之后。石碑紧贴着祠堂后墙,背面潮湿阴冷,爬满了藤蔓。
她蹲下身,借着远处火把映过来的微弱光亮,仔细摸索石碑与墙根的接缝处。青苔滑腻,指尖触到坚硬的石质。突然,她在石碑左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凹陷处,摸到了一个……钉孔!
大小、形状,与她手中的铁钉几乎吻合!
谢停云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她颤抖着取出那枚冰冷的铁钉,对准那个钉孔,缓缓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紧接着,石碑下方的地面,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洞口,一股带着陈腐气息的冷风从洞中涌出。
成了!
谢停云来不及欣喜,迅速侧身挤入洞口。就在她身影没入黑暗的瞬间,身后传来那两个护院疑惑的交谈声和脚步声,似乎在查看这边的动静。她反手摸索到洞口内壁一个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青石板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只有手中紧握的铁钉和袖中短刃的冰冷,提醒她保持清醒。
她定了定神,等眼睛稍微适应黑暗,隐约能看出这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空气浑浊,带着尘土和霉味。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刃,沿着石阶,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
通道并不长,大约下了二三十级台阶,便到了底。前方是一条横向的甬道,两侧是粗糙的石壁。甬道尽头,隐约有微弱的光线和……压抑的争吵声传来!
“……谢怀安已然失势!旧码头精锐尽丧,他自身难保!谢允执小儿困于黑石矶,生死未卜!这谢家,难道还要由他长房一系把持,走向覆灭吗?!”是二叔谢怀仁激动而尖利的声音。
“二哥说得对!大哥刚愎自用,一意孤行,才导致今日之祸!为保谢家基业不堕,必须立刻请出家主印信,另立贤能主持大局!”三叔谢怀礼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股狠厉。
“你们……你们这是逼宫!”一个苍老颤抖的声音响起,是忠于长房的某位族老,“怀安家主尚在,允执少爷亦在奋力,你们岂可……”
“闭嘴,老东西!”谢怀礼粗暴地打断,“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夜之后,江宁府再无谢怀安说话的份儿!印信就在这密室之中,交出开启内室的方法,饶你不死!”
谢停云屏住呼吸,贴着冰冷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甬道尽头的光线来自一间石室,石门半开着,争吵声正是从里面传出。
她悄然探出半张脸,向石室内望去。
石室不大,中间一张石桌,桌上燃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谢怀仁、谢怀礼站在桌旁,两人身后站着四五个持刀的心腹护院,面目狰狞。对面,两位年迈的族老被反绑着双手,堵住了嘴,按跪在地上,满脸悲愤。石室内侧,还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更为厚重的石门,门上并无锁孔,只有一个奇异的、类似星象排列的凹槽图案。
那扇门后,想必就是存放家主印信和真正家族机密的密室内室!
谢怀仁正对着那扇门,脸色因为激动和贪婪而扭曲:“根据族中残卷记载,开启此门需特定信物和血脉验证!谢怀安定然将信物传给了谢允执!但那小子现在自身难保!我们没时间等了!用强!砸开它!”
“二哥不可!”谢怀礼还算保留了一丝理智,“此门据说设有自毁机关,若强行开启,恐毁坏其中之物!必须找到正确方法!”
“那你说怎么办?!”谢怀仁吼道。
谢停云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扇石门上的凹槽图案。那图案……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画。是在母亲留下的某本杂记里?还是在父亲书房某卷不起眼的古籍插图上?
记忆的碎片飞速闪过。母亲闲暇时喜爱临摹各种奇巧纹样,曾给她看过一幅“璇玑锁”的图解,说是上古机关术的遗存,破解需按特定顺序触动星位……那石门上的凹槽排列,与记忆中的“璇玑锁”星图,竟有七八分相似!
而开启“璇玑锁”的“钥匙”,往往是一枚带有特殊磁极或纹路的金属信物,插入核心星位,引导其他星位归位……
铁钉!
她猛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铁钉。这枚看似普通的钉子,是否就是那枚“钥匙”?沈砚给她这枚钉子,难道……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他怎么可能知道谢家祠堂密室的机关?除非……谢家内部,早有沈家埋下的、地位极高的暗桩!甚至可能接触到了最核心的机密!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但此刻,没有时间深究。开启密室,拿到家主印信,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制衡二房三房,等待父兄的消息!
她必须冒险一试!
如何在不惊动里面那些人的情况下,靠近石门并尝试开启?石室内有七八个持刀护卫,硬闯是送死。
她的目光扫过石室角落堆放的几个陈旧木箱,又看了看手中那包黑色粉末。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她悄悄退后几步,回到甬道中段,找到一处墙壁略微凹陷、可以藏身的地方。然后,她取出那包黑色粉末,用指尖捻出少许,撒在自己藏身处前方的地面和墙壁上。这种粉末遇火会瞬间爆燃,产生大量刺鼻浓烟,是母亲当年给她防身用的偏门之物,据说源自某个西域行商。
做完准备,她深吸一口气,从发间拔下一根特制银簪。这簪子中空,尾部有细微小孔。她将剩余的大部分黑色粉末小心倒入簪中,然后用一小块浸了灯油的布条塞住簪尾小孔。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尽全力,朝着石室半开的门内,那盏油灯的方向,猛地掷去!
“啪!”
石子精准地打在石桌边缘,距离油灯不过半尺,发出清脆响声,灯焰猛地一晃!
“谁?!”石室内众人一惊,纷纷转头看向门口,两名护院立刻持刀冲出!
就在他们冲出石门的瞬间,谢停云闪电般将手中那根填满黑色粉末、尾部燃烧着布条的银簪,奋力掷向自己刚才撒了粉末的地面!
“噗——轰!”
银簪落地,布条火焰引燃了粉末,一团炽烈刺眼的火光伴随着大量呛人的浓烟瞬间爆开,迅速弥漫了小半条甬道!冲出来的两名护院首当其冲,被浓烟和火光呛得涕泪横流,视线模糊,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
“走水了?!”“有埋伏!”石室内一片大乱!
就是现在!
谢停云早已用浸湿的袖角捂住口鼻,趁着浓烟弥漫、众人视线受阻、惊惶未定的瞬间,如同一道幽灵,从藏身处疾冲而出,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埋头冲进了石室!
浓烟灌入石室,里面咳嗽声、叫骂声、桌椅碰撞声乱成一团。她借着烟雾掩护,矮身疾行,瞬间扑到了那扇厚重的石门前!
顾不上身后混乱,她将手中那枚冰冷的铁钉,对准石门凹槽图案最中心、也是最暗沉的那个星位,用力按了下去!
“咔…咔咔……”
一阵轻微而清晰的、仿佛星辰归位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铁钉严丝合缝地嵌入凹槽,紧接着,周围几个凹槽依次亮起微光,发出共鸣般的轻响,整个图案似乎“活”了过来,缓缓旋转、重组!
“什么人?!”谢怀礼的厉喝在浓烟中响起,他似乎发现了石门前的异状!
谢停云心脏狂跳,死死盯着石门。快!快啊!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石门,竟然向内缓缓滑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陈腐、却带着特殊檀香和书卷气息的气流涌出!
门开了!
谢停云来不及多想,侧身便要从缝隙中挤入!
“拦住她!是谢停云!她要抢印信!”谢怀仁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几乎刺破耳膜!一道凌厉的刀风,已然破开浓烟,朝着她后背狠狠劈来!
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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