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归途与未竟之言
晨光破云时,江宁府的轮廓终于遥遥在望。
谢停云勒住马,回身望去。沈砚伏在马背上,左手仍死死攥着缰绳,指节青白。他衣襟上那片血渍已干涸成深褐,洇开的边缘像陈旧舆图上漫漶的边界线。从云台山到江宁府,六十里路,他硬是撑着一口气,没有坠马。
九爷策马上前,低声道:“谢小姐,前方五里有沈家接应。少爷……”他看了一眼沈砚,声音压得更低,“少爷的伤需立刻处置。”
谢停云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策马靠近,伸出手,轻轻按住沈砚攥着缰绳的手背。
他手背冰凉,脉搏却很急。
“……到了。”她说。
沈砚抬起眼。
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眼底布满血丝,唇色苍白,那层惯常的冷漠与疏离早已在六十里奔波中被疲惫剥落干净,只剩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望着她。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嘶哑。
他没有松开缰绳,也没有推开她的手。
她就那样按着他的手背,两骑并肩,缓缓驰向那五里外沈家接应的人马。
沈家接应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管事,见了沈砚一身是血的模样,瞳孔骤缩,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利落地吩咐备软轿、请大夫、清理血迹。显然,九爷在路上已遣人快马回府通传。
沈砚被扶下马时,脚下踉跄了一下。谢停云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手臂已搭上她的肩。
两人同时一怔。
他没有立刻撤开。她也没有。
“失礼。”他低声说。
“……无妨。”
她扶着他,将他送入软轿。轿帘垂落的瞬间,他忽然抬手,抵住了帘边。
“铁令,”他看着她,“在你那里?”
谢停云探手入袖。那枚兽头铁令不在——她给了九爷去城北调暗卫。
她顿了顿,从腰间荷包里取出另一枚钥匙。
藏书楼的黄铜钥匙。
“这个还在。”她说。
沈砚看着那枚钥匙,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嘴角。
“……留着。”他说。
轿帘落下。
谢停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乘软轿被沈家护卫簇拥着,缓缓驶入府门。
晨光越来越亮,将她脚边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淡金色。
她忽然觉得很累。
从昨日暮时九爷报信,到此刻晨光满城,十二个时辰,六十里奔袭,云台山那一簪刺入黑衣人咽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手心被岩壁割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她站在沈府东角门外,却一步都迈不动了。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门房忍不住探头张望,久到她衣襟上干涸的血渍在晨光里凝成深褐色的痂。
然后她听见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管事几乎是跑着过来的,一贯沉稳的面容上带着罕见的惊惶。
“谢小姐!”他在门内三尺处站定,呼吸急促,“少爷昏迷了。大夫说,那一刀伤了内腑,又奔波六十里失血过多……九爷请您立刻去停云居歇息,少爷一醒,小人即刻禀报。”
谢停云站在门槛边,手指倏然攥紧。
“……知道了。”她说。
她迈过门槛,朝停云居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秦管事,”她没有回头,“沈公子追查的那桩旧事,十年前,谢家码头那夜——你知道多少?”
秦管事沉默了片刻。
“小人不知。”他说,“少爷从不与人言。只是每年那几日,少爷都会独自去祠堂……在老爷牌位前,跪一整夜。”
谢停云没有再问。
她走向停云居,步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絮上。
庭中晚雪的嫩叶又舒展了几分,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叶脉间还挂着昨夜的雨珠,晶莹剔透,像无数欲坠未坠的泪。
她在那株树下站了很久。
晨光渐炽,将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又渐渐缩短。
她终于推门进屋,倒在榻上,和衣而卧。
昏迷,是一寸一寸陷下去的。
意识像浸了水的棉絮,缓慢下沉,拖曳着支离破碎的片段:云台山旧寨的火光,刀锋相击的脆响,九爷嘶哑的呼喊,还有——
还有她从屋顶翻身而下的身影。
月白衫子,发间青玉簪,掌心攥着那些填了药粉的银簪。
她落在他身前三尺处,背脊挺直,将他挡在身后。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谢家码头。火光烟尘中,他推开那个仰面跌倒的小女孩,横梁擦过手臂,剧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十六年后,她挡在他身前。
沈砚从混沌中挣出一线清明。
视野里是熟悉的承尘,描金的缠枝莲纹,是他在沈府的卧房。窗外天色已昏,不知是当日暮色还是又过了一夜。
肋下的伤一阵阵抽痛,却被层层的绷带压住了,动弹不得。
他偏过头。
床边没有人。
只有一盆清水,几卷染血的布条,和一碗早已凉透的药。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撑着手臂想坐起来。
“别动。”
声音从门边传来。
他顿住。
谢停云端着一碗新煎的药,站在门槛边。她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衣衫,发髻重绾,那枚青玉簪依然簪在发间。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淡青未褪,指尖缠着几道细白的布条,隐隐沁出血渍。
她走到床边,将药搁在几案上,扶着他靠坐在床头。
动作很轻,却很稳。
沈砚看着她。
她垂着眼帘,将药碗递到他手边。
“大夫说,伤口不可沾水,七日内忌酒忌荤腥,每日卯时、酉时换药。”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份抄录整齐的卷宗,“九爷去处理隆昌号的余党了。秦管事在外院候着。府中已封锁消息,叔公那边,只说你染了时疾,需静养几日。”
沈砚接过药碗。
他没有喝。他只是看着她。
“你守了多久?”
谢停云顿了顿。
“一天一夜。”她说,“大夫说你寅时该醒,寅时没醒,说辰时该醒,辰时也没醒。我让秦管事去请了三次脉,第四次大夫说,再不醒,就用参片吊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酉时才醒。”
沈砚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层淡青,看着她指尖缠得仔细却依然渗血的布条,看着她垂下的眼帘和微微抿紧的唇角。
他忽然明白——这一天一夜,她不是在等一个结果。
她是在等一个万一。
万一他不醒。
他将药碗放下。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
谢停云抬起眼。
沈砚看着她。
云台山旧寨那夜,他伏在马背上,六十里归途,每一程颠簸都在撕裂伤口,也在一寸寸碾碎那层包裹了十年的壳。
他想了很久,要从哪里说起。
从十六年前谢家码头那枚推开的力道?从父亲尸体冰冷的手?从大哥坠马那日满地的血?还是从他将第一枚断续草塞进丝帕、站在谢府墙外那个落着细雨的春夜?
都不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开口:
“十年前,我父亲死在谢家码头那夜,隆昌号的少东家在场。”
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
“我追了十年。查账目,访旧人,掘坟验骨,买通所有能买通的口舌。”他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夜我父亲去谢家,是为谈和。他带了盟约草稿,只等谢家当家应允,两家百年血仇,就此止息。”
他顿了顿。
“谢家当家没有来。来的是另一路人。”
谢停云屏住了呼吸。
“那路人没有杀我父亲,”沈砚看着她,眼底是十年沉冤未雪的疲惫与平静,“他们只是在我父亲中箭后,补了一刀。”
“那一刀,用的是谢家护卫惯用的短刀,刀法也是谢家路数。”
“可那枚箭,不是谢家的。”
他从枕下缓缓取出一枚东西,放在掌间。
是一枚锈迹斑斑的箭镞,三棱,血槽极深,刃口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淬过毒的蓝光。
“隆昌号专用的破甲箭。”他说,“一箭八十金,专为刺杀边关将领而制。寻常江湖仇杀,用不起。”
谢停云看着那枚箭镞。
她想起父亲归来后苍老的面容,想起他眼底那层深重的疲惫与愧悔。她想起那夜密室里,谢怀仁、谢怀礼勾结的隆昌号与漕帮。
她想起谢家旧码头那批要运往北边的“货”。
“……父亲知道吗?”她问。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
沈砚摇头。
“他不知道。”他说,“他以为那夜谢家背信弃义、伏杀和使。他带着这份恨意,撑了十年。”
他看着那枚箭镞,将它缓缓握入掌心。
“隆昌号要的,从来不是沈家赢,也不是谢家赢。”他说,“他们要的是沈谢两家永远斗下去,永不休兵。只有这样,江宁府的水路才永远是浑的,他们才能从中渔利,将禁运的军械、盐铁、粮草,源源不断偷运北边。”
谢停云坐在床边,静静听着。
烛火摇曳,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你追查了十年,”她说,“今夜告诉我,是想……借谢家的手,扳倒隆昌号?”
沈砚看着她。
“不是。”他说。
他顿了顿,将掌心那枚箭镞缓缓放到她手边。
“是想告诉你,谢家欠沈家的血债里,有十九笔是隆昌号伪造的。其中一笔,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你父亲欠我的,你入府为质,已经还了。”
他看着她。
“隆昌号欠我的,我自己去讨。”
谢停云低头,看着手边那枚锈迹斑斑的箭镞。
她想起那夜祠堂密室,蒙面人挡在她身前,黑刀架住谢怀礼致命一击。她想起藏书楼三层那些密匝匝的批注,那些“查”“疑有弊”“此人不可信”的凌厉字迹。她想起习武场旧木架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和旁边那行模糊的小字——
爹,我会接你回家。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那枚箭镞握在手心,指节泛白。
“十年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那个被我父亲以为是谢家背信弃义的夜晚,你在哪里?”
沈砚沉默。
良久。
“在码头边的芦苇丛里。”他说,“父亲让我躲着,说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顿了顿。
“我躲了一夜。天亮时出来,父亲已经凉了。”
谢停云闭上眼。
烛泪缓缓垂下,在烛台底座凝成一小片莹白的、坚硬的山丘。
她没有追问那十九笔血债的明细。她没有问他这十年是如何在仇恨与真相之间独自泅渡。她没有说谢家也有被隆昌号坑害的旧账,没有说那夜父亲和谈未至,是因为在途中被另一拨人截杀。
她只是握着那枚箭镞,沉默了很久。
“……沈砚。”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看着她。
“十年前你推开我,十六年后的今夜,你将追查了十年的真相放在我手里。”她说,“沈家欠谢家的,谢家欠沈家的,隆昌号欠你们父子的——这些账,你要一个人算,一个人讨?”
沈砚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替你讨债的。”她说,“谢家欠你的,我入府为质,认了。谢家欠你父亲的,那夜我父未至,无论是何原因,谢家都有愧。”
她顿了顿。
“可隆昌号欠谢家的账,谢家自己讨。”
沈砚看着她。
烛火下,她眼底那层冰封终于彻底碎裂了,露出下面从未示人的、滚烫的惊涛骇浪。
不是仇恨。
是比仇恨更深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来寻求和解的。
她是在告诉他——从今往后,这条路,她陪他走。
“……你的手。”他说。
谢停云低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掌心。指尖的血渍又沁出来,在细白的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淡红。
沈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依然冰凉,力道却很轻,像怕弄疼她。
他将她掌心向上翻开,低头看着那些被岩壁割破的、纵横交错的伤口。
烛火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的光,也照亮了他眼底那层从未示人的、极其轻微的颤抖。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辛辣的草木气息。
断续草。
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低下头,极轻、极慢地,涂在她掌心第一道伤口上。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微凉。
谢停云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垂下的眼帘,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腹在她掌心那道最深的伤口边缘缓缓打着圈,将药膏一点一点揉进去。
她忽然想起那方丝帕里断续草的辛辣气息。
那是他给她寄的第一样东西。
距此,三十九日。
“……疼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
她没有松手。
他也没有。
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花“啪”地爆开一朵细碎的金。
窗外夜色沉沉,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嫩叶,沙沙,沙沙。
没有人说话。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百年的血仇,十载的沉冤,家族的重负,盟约的枷锁——它们都还在,一道也没有消失。
可是此刻,他握着她受伤的手,她握着他冰凉的指。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谢停云松开他的手,站起身。
“药要凉了。”她说。
她端起那碗凉透的药,走向门口。
经过门槛时,她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那年在码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晚雪花,“我八岁,不知道是谁推开我。”
她顿了顿。
“后来知道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迈出门槛,走进夜色中。
沈砚独自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晚风从门缝漏进来,带着庭中草木湿润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
断续草的辛辣。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她握过的力道,很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握紧了拳。
隆昌号的暗桩,在云台山一役后,被沈谢两家的暗卫联手拔除了七处。
江宁府的水路,渐渐平静下来。
五月中旬,谢怀安遣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隆昌号江宁分号,谢家亦在查。有消息,当互通。”
没有落款,没有印信,甚至没有抬头。
但沈砚认得那笔迹。二十年前,这同一只手,曾在两家和谈的盟约草案上写下“沈谢息兵,共利桑梓”八个字。
那纸盟约,没有签成。
这封密信,他看了很久。
他将信折好,收入贴身的暗袋。
五月十九,江宁府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谢停云从藏书楼回来,衣襟被雨丝沾湿了些许。她撑着那把油纸伞,走在回廊下,远远看见停云居院门外,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他没有撑伞。
雨不大,他肩头却已湿了一片。
谢停云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将伞举过他头顶。
“……伤口不能沾水。”她说。
沈砚低头看着她。
“隆昌号江宁分号今日撤了。”他说,“掌柜姓赵,十年前在谢家码头出现过。”
谢停云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
“人呢?”
“扣在城北暗卫营。”沈砚看着她,“你兄长明日过来,一同审。”
谢停云没有说话。
雨丝细细密密,在伞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沈砚看着她,忽然说:
“晚雪的花,今年谢了,明年会开。”
谢停云怔了一下。
她想起那夜他说“花期很短”,想起那夜他站在月洞门下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中那株晚雪。
雨幕里,嫩叶被洗得碧绿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曳。
——没有花。
“我知道。”她说。
她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雨还很长。
而今年的花期,已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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