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旧账新仇,共审一人
五月二十,天色半阴。
谢允执辰时三刻抵达沈府东角门。他只带了两名随从,轻车简从,连谢府徽记都摘了,态度极其克制——这是质子之父兄应有的分寸。
沈砚没有在门口迎他。
迎他的是九爷。
“谢大公子,砚少爷在城北暗卫营恭候。请随小人来。”
谢允执点头,翻身上马。他没有问沈砚为何不来迎,没有问隆昌号赵掌柜吐了多少,没有问妹妹这二十余日在沈府究竟过得好不好。
有些话,不该他问。
有些话,他问了也无用。
他只带了一腔沉甸甸的、压抑了太久的杀意。
城北暗卫营,隐匿在一片寻常民居之中,外表毫不起眼,内里却戒备森严。
谢允执被引入一间偏厅。厅中陈设极简,一桌、数椅、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
沈砚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叠供状。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肋下缠着绷带的痕迹在玄色衣衫下隐约可见,但眼神已恢复惯常的冷厉。见谢允执进来,他抬眸,没有起身。
“坐。”
谢允执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两人自花厅那日后,第一次单独相对。
那日谢允执满眼怒火,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此刻他眼底的杀意并未消退半分,却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那是残破家族当家人的责任,是对真相的渴求,是不得不与宿敌联手的屈辱与清醒。
沈砚将供状推到他面前。
“姓赵,隆昌号江宁分号掌柜。十年前那夜,他在码头西侧废仓房顶,放的冷箭。”
谢允执低头,一页页翻过去。
赵掌柜的供述极细:何时受命,如何踩点,如何趁沈谢两家人马对峙时登上仓房顶,如何瞄准那骑白马的沈家当家人,如何一箭穿胸,如何趁乱遁走。
供述最后,有一行用朱笔圈出的字:
“那夜谢怀安未至,非谢家背约。小人奉东家之命,于半道设伏,伤其坐骑,困其于栖霞岭下。待其脱困赶到码头,沈家当家人已殒命矣。”
谢允执握纸的手,指节青白。
“隆昌号……”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为了一己私利,竟敢——!”
“他们不是第一次。”沈砚的声音很平,“沈谢两家近二十年十九桩悬案血仇,十一桩与他们有关。挑拨、嫁祸、趁火打劫、杀人灭口——隆昌号靠这浑水摸鱼的法子,在南北之间吃了十年过水面。”
他顿了顿。
“你父亲那夜未至,不是谢家背约。我父亲至死都以为谢家背约。”
谢允执霍然抬头。
他死死盯着沈砚,像要从那张冷漠的面容上找出嘲讽、找出陷阱、找出任何一丝谢家可以继续仇恨沈家的理由。
可他没有找到。
沈砚只是陈述事实。那些他独自追查了十年、此刻终于可以摊在阳光下的、血淋淋的事实。
“你……”谢允执喉头滚动,“你何时知道的?”
“第一年,猜到了隆昌号有鬼。第三年,查到了那夜有人在栖霞岭设伏。第五年,找到了那枚箭镞。第八年,确认了放箭的人。第十年——”沈砚顿了顿,“第十年,他还活着,招了。”
谢允执沉默。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父亲浑身浴血,被下属抬回来时已昏迷不醒,坐骑毙命于栖霞岭下,身上刀伤箭创纵横交错。
他以为那是沈家的伏杀。
父亲也以为那是沈家的伏杀。
这份以为,支撑了谢家十年的仇恨,也支撑了父亲十年夜不能寐的愧悔——
愧的是未能如期赴约,悔的是累及随行护卫尽数殒命。
可原来那夜,父亲根本没有失约的机会。
原来那夜的刀箭,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他来的。
“赵掌柜,”谢允执声音嘶哑,“我要见他。”
沈砚站起身。
“跟我来。”
暗室无窗。
赵掌柜被绑在刑架上,披头散发,面色青白,身上却无甚明显伤痕。沈家暗卫的手段,从不流于表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先看见沈砚,瞳孔骤缩。
再看见谢允执,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谢大公子……”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来讨债?还是来谢我?若不是小人那夜困住令尊,令尊早就赴约签了和约,两家息兵。那样的话——”
他顿了顿,笑得更狰狞。
“那样的话,谢大公子今日,可就没有入沈府为质的妹妹了。”
谢允执的拳头倏然攥紧。
他想杀了这个人。
这个为了蝇头小利,一手炮制了两家十年血仇、数百条人命、无数孤儿寡母血泪的畜生。
可他还不能杀。
“……隆昌号东家是谁?”他压着杀意,一字一句,“那夜在码头补刀的人,是谁?”
赵掌柜嘿嘿笑着,不答。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掌心。
是那枚锈迹斑斑的三棱箭镞。
“这箭,”他声音很平,“一箭八十金,专供北边。隆昌号近年最大的主顾,是北边哪位将军?”
赵掌柜的笑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箭镞,像盯着一道索命符。
“你……你从何处……”
“从你账房密室的夹墙里。”沈砚看着他,“连同那批尚未运出的军械名录、往来信函、北边回款账目。隆昌号江宁分号的地下暗仓,谢家旧码头边第三间废仓,是也不是?”
赵掌柜脸色惨白,像一只被骤然掀翻的虫豸,蜷缩在刑架上,再也笑不出来。
谢允执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查了隆昌号两个月,只查到皮毛。沈砚用了十年,将这只硕鼠的每一条通道、每一处暗仓、每一个同谋,都挖到了根。
他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十年。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身侧的这个人,不是谢家的恩人,不是谢家的盟友,甚至不是谢家的仇人。
他只是沈砚。
一个十年来无人同行、独自走在黑暗里的人。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掌柜被拖下去时,已瘫软如泥。那些藏在暗处的账目、信函、名录,将被沈谢两家共享,作为扳倒隆昌号总号的筹码。
谢允执站在暗室门口,看着那扇重新锁上的铁门。
“……他供出的北边那几人,”他哑声道,“谢家有人与他们往来。”
他没有说名字。但两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谢怀仁。谢怀礼。
沈砚没有说话。
“他们是谢家旁支,是叛徒,是罪人。”谢允执的声音很沉,“但他们姓谢。谢家的家事,谢家自己清理。”
沈砚看着他。
“你兄长。”谢允执忽然说。
沈砚抬眸。
“他……”谢允执顿了顿,“谢家没有杀他。”
那夜密室里,蒙面人救下谢停云,杀的是谢怀礼谢怀仁的心腹护卫,没有动两个首恶。他放任他们逃离。
谢允执一直想不通。
此刻他看着沈砚,忽然有些懂了。
“你留他们的命,不是怕脏手。”他说,“是留给谢家自己处置。”
沈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那夜密室里,我只杀该杀的人。”
谢允执看着他。
良久。
“你……”他开口,又顿住。
他想问,那夜你为何要救我妹妹?为何要留叛徒性命让我谢家清理门户?为何追查十年真相,最后却将这成果拱手与我分享?
可他没有问。
他想起妹妹发间那枚青玉簪,想起她平静地说“沈府待女儿以客卿之礼”,想起她眼底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与从前不一样的柔光。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有些答案,不必问。
沈砚送谢允执至暗卫营门外。
临别时,谢允执翻身上马,忽然勒住缰绳。
“沈砚。”他没有回头,背脊僵直,“那夜花厅……”
他顿了顿,像在与自己较劲。
“那夜花厅,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没有回答。
谢允执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他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扬起一路轻尘。
沈砚独自站在暗卫营门口,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告诉谢允执,那夜花厅吻她,一半是破局,一半是私心。
他也没有告诉他,这私心,从十六年前谢家码头那一眼便种下了根。
他只告诉了谢停云。
而谢停云将那枚青玉簪簪入发间,再未取下。
停云居。
谢停云没有去暗卫营。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卷漕运水志,很久没有翻页。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那是沈家与谢家的事,是她兄长与沈砚的事。她是质子,身份尴尬,不宜在场。
可她的心始终悬着,像晚雪枝头那几片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蜷缩的嫩叶。
午时三刻,院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秦管事。
是沈砚。
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边。
沈砚站在院门内三尺处,没有踏进来。他的脸色比清晨更白了些,眼底有疲惫的淡青。
“审完了。”他说。
谢停云等着。
“赵掌柜招了。十年前那夜栖霞岭设伏,是隆昌号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父亲没有失约。他被人截在半路,赶到码头时,我父亲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谢停云垂下眼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父亲释怀?为谢家洗清一桩冤屈?还是为面前这个追索了十年终于得见真相的人,说一句“恭喜”?
哪一种,都太轻了。
她只是侧过身,让出进门的路。
“……进来吧。”
沈砚看着她,没有动。
“大夫说,”他的声音很低,“伤口不宜久站。”
谢停云顿了顿。
“那你还站在门口?”
沈砚迈步,走进停云居。
他在廊下坐着,她端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庭中晚雪的嫩叶在午风里轻轻摇曳,筛下细碎的、流动的光斑。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
“你兄长,”他说,“今日问了我一句话。”
谢停云等着。
“他问,那夜花厅,我是不是故意的。”
谢停云的手指微微蜷紧。
“……你怎么答的?”
沈砚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梗。
“没有答。”他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
“那是该答给你的。”
谢停云没有说话。
午后的风穿过回廊,拂动她鬓边的碎发。那枚青玉簪在发间泛着温润的、淡青色的光,像晚雪枝头第一粒新蕾。
她看着他,良久。
“那夜,”她的声音很轻,“你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她。
他想起那夜花厅里她冰冷的唇,想起她眼底那层被他猝然撕裂的冰封,想起自己俯身时满堂惊骇的目光,和她袖中那柄抵着他腰间的短刃。
他没有想。
他只是在做了十年该做的事之后,第一次,做了一件想做的事。
“……在想,”他说,“这世上有一个人,与我一样,被困在逃不出的宿命里。”
他顿了顿。
“若一定要沉沦,不如一起。”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夜花厅,他俯身吻她时那冰冷决绝的神情,想起他说“要报仇吗?我教你”时眼底那片荒芜与自毁。
原来那不是羞辱,不是征服。
那是求救。
她伸出手,拿起他搁在几案边的茶盏。
茶早已凉透,浮沉的叶梗沉在盏底,纹丝不动。
她将那盏凉茶放回他手心。
“凉了。”她说,“我替你换一盏。”
她没有等他回答,起身走进茶间。
沈砚坐在廊下,低头看着那盏被换走的凉茶,看着空空的掌心。
庭中晚雪的嫩叶轻轻摇曳,筛落的细碎光斑在他衣襟上缓缓游移。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申时三刻,谢停云送沈砚出院门。
他在院门外三尺处停步。
“明日,”他说,“我要去一趟谢府。”
谢停云微怔。
“北边那几人的往来信函,需与你父亲当面核对。”他顿了顿,“盟约里没有这条。你若不愿,可以不去。”
谢停云看着他。
他是在问她——是否愿意他在谢府出现。
是否愿意他们之间这尚未命名、不可言说的东西,被她的父兄看见。
“……叔公那边,”她问,“你如何交代?”
沈砚摇头。
“不必交代。”
谢停云沉默片刻。
“明日辰时,”她说,“我随你一同回去。”
沈砚看着她。
“你是质子。”他说,“非召不归。”
谢停云对上他的目光。
“那便当作,”她说,“沈公子押送质子归宁,监督谢家履行盟约。”
她顿了顿。
“公私两便。”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入府第一日起便以清冷自持为甲胄的女子,如何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将那层甲胄卸下,将内里从未示人的柔软与固执,摊在他面前。
良久。
“……好。”他说。
他没有说“多谢”。没有说“明日见”。他只是转过身,踏上来时的路,背影依旧孤峭,步履却比来时轻了几分。
谢停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晚风拂过,庭中晚雪的嫩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枚青玉簪。
明日,她要带他回谢府。
去见她的父兄。
她不知道父亲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兄长会是什么态度,不知道族中那些耆老会用什么眼光看他。
她只知道,这条路,她选了。
是沉沦也好,是救赎也罢。
她选了。
暮色四合时,谢停云独自坐在廊下。
膝上摊着一卷没有翻开的书,茶早已凉透,晚雪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着嫩叶。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说——
“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她抬起头,看着庭中那株晚雪。
枝头的嫩叶已经舒展了大半,碧莹莹的,在暮风里轻轻招摇。
花期很短。
落完花才长叶子。
她忽然很想告诉沈砚——
今年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明年,后年,年年岁岁。
她都想与他一同看。
只是这话,她还没有说出口。
夜风大了些,吹落一片嫩叶,飘飘摇摇,落在她膝头的书卷上。
她拾起那片叶子,托在掌心。
很小,很软,叶脉还是淡青色的,尚未长成夏日深碧。
她将那片叶子夹进书页。
然后起身,掌灯,铺纸研墨。
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明日辰时,女儿随沈府质子一同归宁。有一人,欲引见父亲。”
她将信笺折好,唤来秦管事。
“请将此信即刻送往谢府。”
秦管事双手接过,恭谨退下。
谢停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那株晚雪模糊的轮廓。
明日。
明日之后,许多事都会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那不一样是福是祸,是开端还是终局。
她只知道,她等明日。
这一夜,谢停云睡得很沉,无梦。
寅时四刻,她醒了。
窗外晨光熹微,晚雪的枝叶在晓风里轻轻摇曳。她起身,对镜梳妆。
青玉簪。月白衫。银线兰草暗纹。
与那日花厅一样。
与她入沈府那日一样。
与她此生每一个重要的日子——都一样。
她对着铜镜,轻轻抿了抿唇角。
镜中人眉眼清冷,眼底那层薄霜已化尽,露出下面从未示人的、温润的、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的柔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
她看了一会儿,起身,推门。
院门外,沈砚已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比平日的玄色箭袖柔和许多,腰间没有悬刀,只挂着一枚素白的玉佩。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晨光从他们身后透过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近。
“走吧。”她说。
他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过东角门。
门外,九爷已备好马车。
沈砚抬手,替她打起车帘。
谢停云弯腰登车。
车帘垂落的瞬间,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袖口。
——只一瞬,便松开。
他没有躲。
她也没有解释。
车轮辚辚转动,朝着谢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晨光满城。
新的一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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