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醉里藏锋
柳公子即兴改了一句前人的旧诗,原句许清流没听过,但改完之后的句子确实精妙,意象翻新却不露斧凿痕迹,满座叫好。
韩公子拍了三下掌,赵公子拍了桌子,王公子端着杯微微颔首。
罗公子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
然后咽了回去。
杯子举到嘴边,喝了,脸上恢复了那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这个反应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许清流注意到了。
他识得这种表情。
那不是听不懂,也不是不在意。
那是“我有更好的改法,但我不说”。
呈诗环节开始了。
上月定的题目是江河,十几位才子依次把提前写好的诗作铺到桌面上,互相传阅。
许清流站在角落,借着续茶的间隙,把经过手边的诗稿扫了个遍。
韩公子的诗用典极多,一首七律里头塞了五六个典故,辞藻堆得满满当当。
远看花团锦簇,细读空心萝卜,骨架是松的,撑不住。
赵公子的诗朴实得多,写的是家乡河边牧牛的往事,用词土了点,但胜在有几句是真的从泥巴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读着不假。走不远,但至少还有根。
王公子的诗中规中矩,格律工整,通篇挑不出一个错处,可也找不到一个让人想多看一眼的句子。
柳公子的诗。
许清流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多停了几息。
以秋江暮雨起兴,前两句铺景,中间两句转折借景抒怀,末句收束干净利落。
整首诗气韵连贯,化用前人意象却不着痕迹。
满座击节。
当得起文首这两个字。
最后轮到罗公子。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了三道的纸。
纸质粗糙,边角起了毛。
展开来只有四句,字迹潦草得近乎敷衍。
写的是江边渔翁晚归。
用词寻常,意象寻常,寻常到了让人觉得他可能是昨晚睡前花了一盏茶的工夫随手糊弄的。
众人看了,礼貌地点头。
没人多评一个字,话题立刻转到了别处。
罗公子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清流没急着挪开视线。
那四句他刚才扫过一遍,现在正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第二遍。
第三句。
第三句的第五个字,平仄用错了。
这个位置恰好卡在全诗的转折处,如果把那个字换成正确的声调,整句话的意境会往上拔一截。
低级错误。
许清流给面前的杯子添了一口水。
可方才柳公子改诗的时候,罗公子那个一闪而逝的反应,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
一个能在半息之间捕捉到柳公子改句精妙之处、并且本能地想要接话的人,写诗的时候会犯这种蒙学水平的格律错误?
壶嘴往下倾了倾,水线细得无声无息,在杯底旋了个圈。
这个人在藏拙。
许清流把壶搁回矮架上,退回墙根底下。
厅里的喧哗声像是隔了一层水,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他的注意力收拢起来,落在那个穿旧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罗公子正好也在往他这个方向看。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许清流垂下头。
呈诗结束,众人开始议定下月诗题。
柳公子搁下酒杯,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诸位觉得,下月以何为题?”
“月字如何?”
韩公子第一个附和,赵公子拍了一下大腿叫好,王公子端着杯子微微点头。
罗公子没吭声,把面前的空杯朝许清流的方向推了推。
许清流提壶上前,续满,退回。
“既然定了月字。”
王公子端起酒杯,偏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窗格子外头,一轮满月正悬在屋檐之上,清辉照得院中竹影摇曳。
“不如今夜便先饮个痛快,也算是应景。”
酒是好酒,王富贵舍得花银子。
韩公子第一个端起杯,冲着柳公子连敬了三盏,嘴里一串一串的好话往外蹦,什么柳兄大才、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杯沿压得比人家矮了足足一截。
赵公子不甘落后,拍着桌子叫了一声痛快,仰脖灌了一满杯,辣得直吸气,脸红到了脖子根。
王公子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眼皮往下压了压,那副端架子的劲头连喝酒都没丢。
柳公子来者不拒,每回跟人碰杯都笑着点头,不多话,但杯杯见底。
罗公子窝在角落里,自斟自饮,没人敬他,他也不往人堆里凑。
许清流站在茶案后面,铜壶搁在手边,两只胳膊交叠在身前。
他的活计很简单,谁的杯子空了,上去续满,退回来,继续站着。
酒是越喝越深的,人是越喝越浅的。
韩公子最先扛不住。
他趴在桌上,一只手还搭在酒杯上没松,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父亲……大人……明日还要……验账……”
赵公子红着脸拍了两下桌面,扯着嗓子唱了一段乡间俚曲。
唱到第三句嗓子就劈了,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鼾声跟拉风箱似的。
王公子撑得久些,硬扛到了子时过后。许清流给他续了两回茶想帮他解酒,他摆了摆手没接,又灌了一杯,面色通红,终于伏到了案上,手里还攥着杯没松。
柳公子酒量当真不错。
别人都倒了,他还靠着窗框,拿笔蘸墨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搁下笔端详了两息,摇了摇头。
然后阖上眼,肩膀一松,整个人滑进了椅子里。
罗公子是最后倒的。
他没有大声说笑,没有拍桌唱曲,从头到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一杯接一杯。
许清流注意到一个细节。
罗公子倒下之前,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指尖上沾着墨。
他在桌面底下写了什么,写了两三个字的工夫,停了,用袖口往桌沿上抹了一把。
抹得很快,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然后他把空杯搁下,整个人趴到桌上,面朝下,不动了。
主厅里鼾声高高低低。
蜡烛烧到了末节,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小坨一小坨的白蜡。
有两根已经灭了,只剩灯芯上一截黑灰冒着最后一缕烟气。
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白亮亮地铺了一桌,照在杯盘狼藉和散落的诗稿上头。
许清流站起身。
他先走到厅门口,探头往廊下看了一眼。
王富贵的贴身小厮蜷在廊柱底下,脑袋磕着膝盖,嘴巴微张,口水淌了一前襟,睡得跟死猪似的。
院子里没有脚步声。蛐蛐在墙根底下叫得欢,一波接一波,盖住了所有别的动静。
许清流转回厅内。
他开始收拾杯盘。
碗碟归拢到一侧,残酒倒进废壶,用过的手巾叠好搁到托盘上。
动作很轻,慢了平时三倍不止。
每放下一只碗,他都会停一拍,听一听四周的鼾声有没有断。
全做完了。
他站在桌前。
月光正从头顶的窗格子笔直地落下来,把桌面照得通亮。
酒渍、墨痕、蜡泪、菜汤,乱七八糟地糊了一层。
许清流的右手缩在袖子里,指头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
他在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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