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舷边暗记
许清流靠在船头,半眯着眼打量。
明珠号通体漆成墨色,船楼飞檐翘角,挂满了绛红色的绸幔。
顶层的窗口垂着重重纱帘,看不见里面的人。
底层的甲板上搭了一座临时的台子,台上摆着屏风和案几,旁边站着两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女子,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远远看去,那些排队的人里有穿官袍的,有戴方巾的,还有挺着啤酒肚一看就是本地富商的。
一个个伸着脖子,踮着脚,活像赶集抢便宜货的大妈。
许清流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在了鱼竿上。
他并非真要钓鱼,但手上有个事干,人就不会闲着胡想。
舢板在老渔夫的桨下绕着湖心画圈。
往东靠近大船的时候,许清流竖起耳朵听了一阵。
甲板上的喧闹声隔着水面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偶尔能听到几个高亢的嗓门在争论什么。
“又下来一个。”
老渔夫朝大船那边撇了撇嘴。
许清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从大船的舷梯上走下来,脸色灰败,步子又快又碎,两手空空,连折扇都忘了拿。
“第几个了?”许清流随口问。
“今儿?”
老渔夫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我看到的少说七八个了,前两天更多,码头上有人专门数来着,三天加起来好像过了五十了。”
许清流“嗯”了一声,没再问。
舢板继续往西绕。
绕到明珠号的背阴面时,阳光被巨大的船身遮住了一大片。
水面变得幽暗,温度也跟着低了几分。这边没有其他船靠近,视野很空旷。
许清流的钓竿纹丝未动,鱼没咬钩。
他也不急,就那么半倚着船头,手肘枕在书箱上,看起来昏昏欲睡的样子。
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右手边。
舢板贴着明珠号的船舷慢慢划过。
那巨大的黑漆船壁斑驳不平,水线处长满了绿色的水藻,散发出一股腥湿的味道。
就在船舷吃水线以上三寸的位置,许清流瞥到了一个东西。
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刻在一块接缝的铆钉旁边。
要不是舢板恰好从这个角度经过,要不是阳光恰好被遮住、让船壁上的色差变得分明,这玩意儿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那是一组纹路。
外圈是繁复缠绕的锦簇云纹,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出自行家之手。
但云纹的中心位置,嵌着五道短促的划痕,像爪子抓过留下的印记。
许清流的手指在鱼竿上捏紧了一瞬。
鱼竿还搭在船帮上,线垂在水里,浮子一浮一沉。
他的呼吸很稳,节奏没变,连坐姿都没调整。
后头的老渔夫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桨搁在膝盖上。
许清流右手从船帮上摸起一颗鹅卵石,那是他上船前顺手从滩涂捡的,原本打算用来压住钓线。
他把石子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漫不经心地往船壁方向丢了出去。
石子不大,砸在铆钉附近的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咚。
不重,也不轻,刚好能让三丈内的人听见。
许清流的耳朵竖了起来。
头顶的船舱里,原本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寂静中,出现了一个极短促的停顿。
像是有人正在走动,突然在某一步上多滞了半拍。
然后恢复了安静。
没有人探头查看,没有人出声询问。
许清流把视线收回来,拍了拍老渔夫的肩膀。
“往那边划,荷叶多的地方。”
老渔夫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抓起桨,舢板歪歪扭扭地朝西北方向的荷叶荡子划去。
船越走越远,明珠号的黑色船身在身后渐渐缩小。
许清流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书箱从膝盖上挪到身侧。
他翻开《礼记》,眼睛落在书页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书脊上敲着。
一个悬赏招亲的商船,船底刻着特殊的标记。
包船七天,连轴转,不计花费。
出题的姑娘一次面都没露过,全靠两个侍女挡在屏风前。
祁亮说出题的手法跟他爹书房废纸篓里的东西很像。
祁镇,京城祁家。
荷叶荡子里没什么风,日头升上来以后,水面反光晃得睁不开眼。
许清流半靠在船头,把草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鱼竿还是没动静。
东边的大船上,隔着老远,断断续续地传来人声和鼓乐。
又有人上去答题了,又有人被赶下来了。
这种声音从辰时一直持续到日头正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磨。
老渔夫中途醒了一次,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许清流从怀里掏出两块杂粮饼子,分了一块给他。
“后生,你这一上午也没钓到一条。”
老渔夫啃着饼子,含混不清地嘀咕。
“钓鱼不在鱼。”
“那在啥?”
许清流没回答。
他的注意力被东边重新拉了过去。
不是因为声音变大了,恰恰相反,声音突然安静了。
明珠号甲板上那种嗡嗡嗡的嘈杂消失了。
隔着大半个湖面,许清流看到台子周围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然后迅速变得鸦雀无声。
又一声铜铃响了。
清脆的当的一声,穿过水面,传到荷叶荡子里来,清清楚楚。
今天第十六个。
许清流拉低草帽,闭上了眼睛。
鱼竿搭在船帮上,麻线垂进绿油油的湖水里。浮子轻轻晃了一下,又静止了。
满湖喧嚣,与他无关。
祁亮在东码头挤了半炷香,才算摸到上船的路数。
码头上的人比他预想的还多。
穿长衫的、戴方巾的、提着礼盒的、抱着答卷的,乌泱泱挤成一片,汗臭味和脂粉味搅在一起,熏得人直犯恶心。
他没往前厅凑。
那道难题他在船上看过,答不答得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出题的人。
码头拐角处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棚,是给明珠号送菜送冰的临时转运点。
三四个小童蹲在棚子底下切西瓜,身上的围裙溅满了红色的瓜汁,一边干活一边嘀嘀咕咕地聊天。
祁亮走过去,掏出二两碎银子,拍在棚柱上。
最近的一个小童抬头,眼珠子先落在银子上,再落在祁亮脸上。
“哥,你哪位?”
“船上厨房管事让我来帮忙的。”
祁亮扯了扯自己那身粗布短打,又指了指脸上那两道锅灰。
“今儿人手不够,临时调的。”
小童将信将疑。
祁亮又从腰间摸出几十文铜钱,哗啦啦倒在棚板上。
“这些你们分了,我就进去搬两趟东西,不耽误你们的事。”
铜钱撞击木板的声音比任何话都管用。
小童朝里头努了努嘴,从脚边踢过来一件沾了油渍的灰色罩衫。
“穿上,别东张西望,跟着队伍走就行,端稳了,洒一滴都得扣你工钱。”
祁亮套上罩衫,抄起一盆冰镇过的西瓜块,低着头混进了传菜的队伍。
过渡跳板很窄,两边绷着粗麻绳当扶手。
脚下的木板被踩得湿滑,每一步都吱呀作响。祁亮端着铜盆,弯着腰,缩着肩,把自己整个人的气势压到了最低。
进了船舱,光线暗下来。
前厅的方向传来嗡嗡嗡的人声,夹杂着铜铃声,又有人答题被否了。
传菜的队伍没往前厅走,拐进了一条窄廊,朝船尾的厨房去。
祁亮跟在队伍最后面,脚步放得很慢。
他的注意力全在走廊两侧。
船壁上挂着普通的纱灯,灯罩是粗绢的,没什么讲究。
地板是寻常的杉木拼接,缝隙里渗着湖水的潮气。
到这一步为止,一切都像是个有钱商户包下画舫办宴席的排场,没什么出格的。
拐过第一道弯,祁亮的脚步顿了一拍。
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
穿的是普通家丁的短褐,腰间系着黑布带,手里没拿家伙。乍一看就是看门守户的护院,放在哪家大宅门口都不稀奇。
但祁亮盯了两息。
左边那个站得笔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压在前脚掌,这是随时准备发力的架势。
右边那个背靠船壁,双手交叠垂在身前,手指自然弯曲,虎口微张。
这不是护院。
京城祁府养着一百二十个护卫,什么样的站姿对应什么样的底子,祁亮从小看到大。
眼前这两位的桩子,是边军斥候的站法。
祁亮低下头,端着铜盆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走过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是刀剑的味道,是甲片长期摩擦皮肤后留下的那种。
穿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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