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翩跹走出石室，青铜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抹猩红的光被彻底隔绝，四周只剩下岩壁上零星闪烁的晶体微光。她将任务册子收入怀中，脚步没有停顿，沿着石室另一侧新开出的通道前行。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倾斜向下，越走越深。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呼吸间能感觉到水汽凝在鼻尖。墙壁不再是平整的岩石，而是由某种黑色物质堆砌而成，表面布满细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她伸手触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粗糙而微凉的触感，那黑石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如同活物的皮肤。

她收回手，继续向前。

约莫半炷香后，通道豁然开阔，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穹顶高不可测，隐约可见钟乳石垂落，但无一滴水落下。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种类似铁锈混着陈年纸张的味道，闻久了会让喉咙发紧。

空洞中央有一片洼地，洼中积着暗紫色的液体，不流动，也不反光，像是一块凝固的伤疤。四周散落着几根断裂的石柱，柱身上刻有残缺符文，与她在废庙墙上见过的符号相似，但多了一道斜划的血痕标记。

她站在边缘观察片刻，正欲迈步，忽然察觉脚底传来轻微震动。低头看去，地面裂纹中渗出一丝丝灰白色雾气，起初稀薄如烟，转眼便浓稠起来，迅速向四周蔓延。

她立刻后退三步，袖中银针已握在掌心。

雾气并未追击，而是在洼地上方聚拢，渐渐形成人形轮廓。那些轮廓越来越多，最终站成七道身影，围住紫液中心。它们没有面孔，身形模糊，却都穿着样式古老的战甲，肩头绣着女帝军徽记。

云翩跹瞳孔微缩。

这是守碑人的残影。

可她们不该出现在这里。真正的守碑人只效忠于归途碑，死后魂归碑心，不会游离至此。

其中一道残影缓缓抬手，指向她胸口。其余六道随之动作，七只手齐齐指向同一位置。

她不动声色，右手悄然按在腰间短刃上。

残影们没有进攻，反而同时跪下，双膝触地时竟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响声。接着，她们抬起手臂，掌心向上摊开——每只手掌中都浮现出一枚铜钉，钉帽上刻着微型阵图。

七枚铜钉悬浮而起，在空中排成北斗之形，缓缓旋转。片刻后，光芒一闪，钉身炸裂，化作七点火光，直射向她的方向。

她未躲。

火光掠过她身体两侧，在背后交汇，映照出一幅虚幻影像：一座倒塔深埋地底，塔尖朝下刺入大地，塔身缠绕着锁链，锁链尽头连着一块破碎的石碑。石碑上隐约可见“阴墟”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执令者入，百魂祭。”

影像一闪即逝。

雾气开始消散，残影们也逐渐淡化。最后一道身影在完全消失前，忽然转头，虽无五官，却让云翩跹清晰感受到它的注视。然后它抬起手，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竖线，再横穿一划——正是她在废庙墙上看到的“否定”符号。

地面再次震动。

这一次更为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顶撞。她稳住身形，目光扫过洼地。那紫液表面泛起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中心处缓缓隆起一个凸起，像是地下有巨物正要破土而出。

她立刻判断不能久留。

转身欲走，却发现来路已被黑雾封死。那雾不同于之前的灰白，而是纯粹的漆黑，翻滚如潮，触碰到岩壁时竟腐蚀出缕缕青烟。更诡异的是，雾中有东西在移动，速度极快，时隐时现。

她不再犹豫，拔腿奔向另一侧出口。

刚跑出十余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紫液洼地中央的凸起已经炸开，喷出大量黏稠液体，落地即燃，火焰呈幽绿色，烧得地面噼啪作响。而在那爆炸中心，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披着破烂斗篷，身形瘦削，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滴着紫液。当他抬起头时，云翩跹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和她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肤色灰败，双眼全黑，没有眼白。

“你终于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扭曲，“我等这一刻，三百二十年。”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靠近。

“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丢掉的那一部分。”那人咧嘴一笑，嘴角几乎撕裂到耳根，“你说我不该存在，把我封进阴墟。可现在，门要开了，你一个人撑不住。”

她说：“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它也认。”那人抬起手，掌心浮现出半块执誓令的虚影，形状与她手中的碎片完全吻合。

她心头一震。

这不可能。执誓令只有一套，碎成两半后分别由她和轩辕傲天持有。即便有人伪造，也不可能激发出令中残存的共鸣之力。

除非……

这人真与她有关。

“虚渊之门开启需要七令合一。”她冷静道，“你只有半块虚影，骗不了我。”

那人冷笑一声，忽然抬手拍向自己胸口。一声脆响过后，他从胸腔里抽出一截骨片，通体漆黑，上面刻满符文。那骨片一出现，整个空洞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冻结。

“这不是令。”他说，“这是你的肋骨。三百年前，你亲手折断它，镇在我心口，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她盯着那骨片，记忆深处某处猛地颤动。

确实有过这么一件事。那时她尚未转世，身为女帝，亲手斩杀了一个妄图篡改归途碑的叛徒。那人临死前诅咒她：“你斩我骨，我噬你魂，轮回百世，终将归来。”

但她记得那人是个男子，身形魁梧，绝非眼前这般模样。

“你在撒谎。”她握紧短刃，“那人早已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那人又笑，“那你告诉我，为何你能补全魂魄，偏偏少了一段关于‘背叛’的记忆？为何命镜台会在你取令时崩裂？为何火井封印会被极西祭司的手法破坏？”

她没答话。

这些问题，她自己也在想。

“你不信？”那人忽地抬手，将骨片狠狠插入地面。刹那间，紫液沸腾，幽绿火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光幕。光幕中显现出画面：三百年前的归途碑前，女帝持剑立于碑顶，脚下跪着一名女子，面容与她相同，只是眼神疯狂。

“求你……别封我……”女子哀求。

“你已堕入邪道，若不封印，必开虚渊。”女帝冷声道，“此为大义。”

“大义？”女子狂笑，“你怕的不是虚渊，是你自己！你不敢面对真相，所以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女帝举剑斩下。

画面戛然而止。

云翩跹站在原地，呼吸微微变重。

那女子说的是真是假，她一时无法判断。但那一剑落下时的心痛感，却真实地涌上心头，像是旧伤复发。

“我不否认那段过往。”她终于开口，“但我不会让任何人借由虚假记忆动摇本心。”

那人收起骨片，冷笑：“随你怎么想。可你逃不掉。只要你还在这条路上走，我就一定会回来。每一次你靠近阴墟，我就会更强一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溃散，化作一团黑雾，钻入地下裂缝，消失不见。

四周重归寂静。

只有那幽绿火焰仍在燃烧，映照着她冷峻的侧脸。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心悸感，但她很快将其压下。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不管是记忆残片还是怨念化身，都不能阻止她前行。

她重新系紧斗篷，绕开紫液洼地，朝另一侧出口走去。

通道尽头是一扇石门，比之前那道更加厚重，门上雕刻着复杂的锁链图案，中央有个凹槽，形状与执誓令吻合。

她取出手中那半块碎片，正要嵌入。

忽然，门缝中渗出一丝猩红的光，与石室中那扇青铜门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次的光带着温度，灼得她指尖发烫。

她没有退缩，将碎片按了进去。

咔的一声，门锁松动。

但就在即将开启的瞬间，门内传出一声低语，直接钻入脑海：

“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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