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森林之战·以商制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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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三年,腊月二十八。
眼瞅着要过年了,奉天城里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中街的铺子挂出大红灯笼,北市场的鞭炮摊子支起了棚,卖年画的、卖灶糖的、卖窗花的,把街筒子挤得满满当当。可帅府东花厅这头,守芳面前的账册,翻开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刘海泉坐在下首,脸色沉得像腊月天的冻土。
他把一份文书往守芳案头一推,声音发涩:“张小姐,您看看这个。”
守芳接过。
是一份收购合同。
日文,附了中文译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日本三井物产会社,以每立方米十二元的价格,包买通化、桓仁一带十七家林场未来三年的全部出材。合同附了一张明细,那些林场的名字、位置、估算蓄积量,一笔一笔列得明明白白。
守芳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搁下。
“刘会长,这十七家林场,原先跟谁走货?”
刘海泉叹了口气。
“跟奉天几家老字号。孙家、李家、赵家,都是几十年的老关系。日本人出的价比咱们高三成,预付现款,还包运输。”
他顿了顿。
“孙家老大来找过我,说他也不想卖给日本人。可底下养着三四百号人,等着米下锅。日本人给的价钱,能让他多活一口气。”
守芳没说话。
她把那份合同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那十七个林场的名字。
通化七家。桓仁六家。宽甸四家。
都是鸭绿江沿线的老林子。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史料。
1925年前后,日本财阀通过满铁、东洋拓殖、三井物产等渠道,开始系统性地渗透东北林业。他们利用华商分散、资金短缺的弱点,用高价预付的手段,把一个个林场从中国人手里“包”过去。等华商资金链断了、市场份额丢了,再联手压价,逼得中国商人要么破产、要么给日本人当买办。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场仗,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刘会长,”守芳把合同放下,“这十七家林场,还能拉回来几家?”
刘海泉摇头。
“难。合同都签了,定金都收了。毁约要赔双倍,那些小场主赔不起。”
他顿了顿。
“可关键是,这十七家只是个开头。日本人尝着甜头了,明年开春,长白、抚松、安图那边,都得被盯上。到时候,整个鸭绿江沿线的林子,全成日本人的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远的鞭炮声,是哪个铺子在试放年货。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歇了。
守芳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冬雾里只剩轮廓,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刘会长,”她没回头,“咱们奉天,做木材生意的有多少家?”
刘海泉想了想。
“大大小小,四五十家。能撑起门面的,二十来家。”
“都认您这个会长吗?”
刘海泉苦笑。
“认不认的,见面得叫声刘爷。可要他们抱团跟日本人干——难。各家有各家的账,各家有各家的路数。让他们凑一块儿,跟让猫狗同槽差不多。”
守芳转过身。
“猫狗不同槽,是因为槽里没食。”
她走回案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六个字。
“奉天林业同业公会”。
刘海泉看着那六个字,愣了一愣。
“张小姐,这是……”
守芳搁下笔。
“刘会长,日本人能压价,是因为华商各家各户自己跑买卖。你卖十块,他卖九块五,日本人就让你两家都活不成。可要是四五十家合成一家,统一报价、统一出货——日本人拿什么压?”
刘海泉的眉头动了动。
“统一报价?”他沉吟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各家成本不一样,路数不一样,关系不一样。凭什么听公会的?”
守芳从案头取过另一张纸。
那是官银号去年的一份统计——奉天各家木材商的运输成本,南满铁路的运费占了大头。
她把那张纸推到刘海泉面前。
“刘会长,要是铁路运费能降三成呢?”
刘海泉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张小姐,南满线是日本人的,运费降不降,人家说了算。”
守芳摇头。
“不是南满线。”
她指着那张统计表上的另一行字。
“奉吉线。”
刘海泉愣住了。
“奉吉线不是还在勘测吗?”
守芳道。
“勘测完了,开春动工。林成栋那边图纸都画好了,彭德轩的钢轨四月份运到。奉吉线通车之后,从通化、桓仁运木材到奉天,比走南满线近一百四十里。运费,至少便宜三成五。”
她顿了顿。
“这条线,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
刘海泉看着那张统计表,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张小姐,”他声音发涩,“您这……早就想好了?”
守芳没答。
她只是把那六个字往前推了推。
“刘会长,公会成立之后,会长您来当。”
刘海泉愣住。
“我?”
守芳点头。
“您是奉天商界的老辈人,日本人动不了您。各家认您,省里也认您。公会对外,您是当家人。”
她顿了顿。
“至于里头的事儿——”
她没往下说。
刘海泉懂了。
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看着她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头一回进帅府拜码头那会儿,张作霖也是这样看着自己。那目光深得很,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说破。
“张小姐,”他慢慢开口,“老朽这辈子,跟日本人斗了三十年,输多赢少。头一回有人告诉老朽——能赢。”
守芳迎着他目光。
“刘会长,这回能赢。”
腊月二十九。
奉天商会后头的议事厅里,二十几个木材商人坐了一屋子。
有穿皮袍的,有穿棉袍的,有脖子上挂着狗皮围脖的,有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的。屋里烟气腾腾,人声嘈杂,像一锅快开还没开的水。
刘海泉坐在正位,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沫。
底下有人憋不住了。
“刘爷,您把大伙儿叫来,到底啥事儿?”
刘海泉放下茶盏。
“各位,日本人开始收林场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口:“知道。通化那边十七家,都让三井包了。”
又有人开口:“日本人出价高,人家愿意卖,咱管不着。”
刘海泉看着说话那人。
“孙老六,你这话说得亏心不亏心?管不着?明儿个日本人把手伸到你抚松那几片林子里,你还管不管?”
孙老六噎住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开口,慢吞吞的。
“刘爷,您有话直说吧。”
刘海泉站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守芳拟的章程——奉天林业同业公会规约,十二条。
“各位,”刘海泉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日本人能收咱们的林场,是因为咱们各家跑各家的,让他们钻了空子。从今往后,咱们不跑了。”
他指着那章程。
“各家出材,统一报价。各家运输,统一走货。各家加工,统一找销路。日本人给十二块,咱们给十二块五。日本人给十三,咱们给十三块五。”
他顿了顿。
“赔的钱,公会补。赚的钱,各家分。”
屋里炸了锅。
“统一报价?那成本高的不是吃亏?”
“运输怎么统一?我家走惯了老关系!”
“公会补?公会的钱从哪来?”
刘海泉等他们吵完,慢慢开口。
“运输的事,奉吉线开春动工,运费便宜三成五,比你们那些老关系都便宜。”
他顿了顿。
“公会的钱,有人出。”
有人追问:“谁出?”
刘海泉没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吵吵嚷嚷的木材商人们,看着他们脸上从怀疑到动摇、从动摇到思量的变化。
“各位,”他最后说,“日本人拿走的,不光是那十七家林场。是咱们往后三代人的饭碗。你们自己琢磨吧。”
屋里安静了很久。
孙老六第一个站起来。
“刘爷,我入。”
腊月三十,除夕。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刘海泉刚送来的名册。
二十三家。
比预计的多了五家。
她把这页名册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郭松龄的信、顾雪澜的报纸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春杏在廊下喊:“小姐,该吃年夜饭了!大帅那边等着呢!”
守芳应了一声。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没换。
走到门槛边,她忽然停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关不上的屉子。
那些信,那些图纸,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沉默无声的筹划。
她轻轻把屉子推进去。
关不上,就那样放着。
民国十四年,正月初八。
奉天林业同业公会在商会议事厅正式挂牌。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官员剪彩。只有刘海泉亲手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钉上门楣,钉锤砸下去,砰砰响。
牌匾上七个字——奉天林业同业公会。
围观的人比上次铁路筹办处挂牌时多了不少。有木材商人,有林场主,有跑单帮的木头贩子,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伐木工人。
有人小声嘀咕:“这公会,能管用吗?”
旁边的人接话:“管不管用,总比让人家把林场都收了强。”
又有人问:“听说公会的钱有人出?谁出的?”
没人答。
刘海泉钉完最后一锤,转过身。
他冲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今儿个公会挂牌。往后,咱们中国人的木材,中国人自己卖。”
他顿了顿。
“日本人给多少,咱们跟着给。日本人压价,咱们不卖。各家一条心,谁也啃不动。”
人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
日本三井物产奉天支店的办公室里,支店长山本正一盯着手里的报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报告上写着一行字——通化、桓仁一带,原定包买的十七家林场,有十二家反悔了。
不是毁约。
是合同到期之后,不再续签。
山本拍着桌子问手下:“为什么?”
手下低着头,声音发紧。
“那些林场主说……中国人自己的公会,给的价格比我们高。而且,奉吉线快通车了,运到奉天的运费比走南满线便宜三成五。他们算过账,卖给公会更划算。”
山本沉默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奉天城的元宵夜景,万家灯火,鞭炮声声。
他忽然想起去年那个记者会。
那个穿藏青旗袍的姑娘,站在那些缴获的军火箱子旁边,对着各国记者说话。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奉天城,不许任何人拿它当战场。”
此刻他望着那片灯火,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场仗,已经打到木材上了。
正月十八。
刘海泉来帅府报账。
他把一本账册摊在守芳案头,一笔一笔念过去。
“通化七家,本月出材四百二十车。桓仁六家,三百八十车。宽甸四家,二百一十车。统一走奉吉线,运费省了三成七。统一报价,每立方米比日本人高三块二。日本三井那边,听说这个月一根木头都没收着。”
他顿了顿,忍不住露出笑意。
“张小姐,那几个原本想卖给日本人的林场主,现在见着我,一口一个‘刘爷’,说当初多亏听了您的。”
守芳没笑。
她翻着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小字——“公会基金结余:八千四百三十元。”
她抬起头。
“刘会长,这笔钱,留着别动。”
刘海泉一愣。
“为啥?”
守芳把账册合上。
“日本人不甘心。三井收不着木头,关东军那边会有动静。下回,他们不会光靠出价。”
她顿了顿。
“这笔钱,是留给下回用的。”
刘海泉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看着那双沉静得像深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
走一步,看三步。
赢了,不算赢。
等对手出招,才算。
“张小姐,”他慢慢开口,“老朽明白了。”
正月二十。
守芳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落款,拆开,里头是一张名刺。
名刺上印着三个字:穆文儒。
下面是手写的一行小字——
“张小姐钧鉴:今日起,公会之事,文儒当尽心竭力。若有差遣,随时示下。文儒顿首。”
守芳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她把信笺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轻轻抚过那些纸页。
窗外,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那盏红灯,还在屋顶一明一灭。
可她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穆文儒这三个字。
穆文儒。
当年在北京办报,让袁世凯抓进过监狱。后来流亡日本,在早稻田教过书。再后来回国,来奉天,在《盛京时报》写小说,署名“孤鸿”。那份报纸,是日本人的。
可那个“孤鸿”,写的却是奉天姑娘被日本商人骗婚、投河自尽的故事。
守芳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若有差遣,随时示下。”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像正月里的冰凌,被日头晃着,闪一瞬光。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稽查队韩队长送来消息。”
守芳抬头。
“说。”
马祥压低嗓门:“韩队长说,最近北市场那边,有日本浪人鬼鬼祟祟打听公会的事。还跟几个退出的林场主碰过头,说要‘帮忙打官司’,告公会‘垄断市场、逼勒同行’。”
守芳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奉天城的暮色,灰蒙蒙的,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
垄断市场。
逼勒同行。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史料。
1925年,日本人在东北用过的招数,跟现在一模一样。先高价收买,收买不成,就告状、就恐吓、就派浪人捣乱。等把华商折腾散了,再回头来低价吞并。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场仗,才刚刚开始。
“马祥。”
“在。”
“告诉韩队长——公会的人,一个也不许出事。日本浪人敢动,照抓不误。”
她顿了顿。
“告诉刘会长——公会那边,往后有事,多跟穆先生商量。”
马祥应声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瞬。
她望着那盏灯,望着那片被日本天线压着的暮色,望着这座刚刚在木材战场上赢了一局、却还远远没到安生时候的城市。
她忽然想起穆文儒那封信里的三个字。
“尽心竭力。”
她轻轻开口。
“穆先生,往后的事,多着呢。”
那声音很轻,被窗缝里的风吹散了。
远处钟楼又敲了一下。
一声。
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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