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秘密交通线·联通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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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六月初六。
奉天城热得邪乎。
太阳把城墙上的青砖晒得烫手,知了趴在槐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帅府后院的石榴树挂了果,青蛋子似的,坠得枝子弯下来,垂到廊檐上。
守芳在东花厅里翻看林成栋刚送来的奉吉线工程进度报告。路基已经铺到西丰了,钢轨铺了六十多里,彭德轩从唐山押来的第三批钢轨刚运到奉天站。可她的心思,没全在铁路上。
马祥从廊下跑进来,脑门上一层汗珠子,用袖子一抹,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关内那边的信,又让人扣了一回。”
守芳搁下笔。
“哪一段?”
马祥道:“山海关。奉军检查站的人开的箱子,说是‘例行查验’,可那信……”他顿了顿,“是给天津《大公报》一个编辑的,里头有些话,犯忌讳。”
守芳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像往常一样。
这不是头一回了。
这半年来,她想跟关内通些消息——不是机密,是些报纸、书籍、商情、时局分析。可陆路关卡太多,奉军自己的检查站、直隶那边的驻军、还有日本人暗中布的眼线,一封寻常的信,十有八九到不了地头。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资料里读过的那句话。
“得交通者得天下。”
那是讲情报战的。
可此刻她想的是另一层意思。
得交通者,得信息。得信息者,得先机。
她转过身。
“马祥,穆家那边回话了没有?”
马祥点头。
“回了。穆家大少爷说,海运的事儿,他们熟。营口有他们家老码头,天津法租界有铺子,常年走货。只要小姐这边有东西,他们包送到。”
守芳沉吟片刻。
“走一趟营口,几天能到天津?”
马祥算了算。
“顺风的话,两天两夜。慢点,三天也到了。”
守芳点头。
她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奉天——营口,陆路,二百四十里。
第二条:营口——天津,海路,三百多里。
第三条:天津——关内各处,陆路,不定。
她在那三条线上点了点。
“这条线,往后叫‘北线’。”
马祥看着那图,眼睛亮了。
“小姐,这是……”
守芳没答。
她只是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六月初九。
守芳去了趟小西关外那座关帝庙。
不是她一个人。
穆家大少爷穆文升早等在那里。这人三十出头,中等身量,穿一件灰绸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看着像个跑买卖的生意人。可他那双眼睛精得很,看人一眼,能掂出二两分量来。
他是穆文儒的侄子。
穆文儒去年当上林业公会会长之后,把这侄子从营口叫到奉天,明面上是帮忙打理生意,暗地里——守芳知道,这是穆文儒给自己留的一条线。
穆文升见了守芳,躬身作揖。
“张小姐。”
守芳还礼。
“穆先生,不必多礼。”
两人在关帝庙那间破败的偏殿里坐下。
穆文升开门见山。
“张小姐,您要走的这条线,我们穆家能办。营口那边,有我们家老码头,掌柜的姓于,跟了我爹三十年,信得过。天津法租界二十六号路,有我们家一个绸缎庄,明面上卖苏杭绸缎,暗地里……”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
“暗地里,什么都能走。”
守芳看着他。
“穆先生,我要走的,不是军火,不是违禁品。是信,是书,是报纸,是几样要紧的小物件。”
穆文升点头。
“明白。这些东西,比军火还金贵。”
他顿了顿。
“可有一条——这线走起来之后,往后万一出了事……”
守芳打断他。
“没有万一。真要有事,穆家只做不知。东西是我的,人是我的,线也是我的。”
穆文升看着她。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张小姐,您这话,穆某记下了。”
六月初十。
第一批“货”从帅府后角门送出去。
是一只樟木箱子,不大,三尺见方。里头装的是一摞《奉天醒报》合订本、两本商务印书馆新出的《东方杂志》、几封写给天津《大公报》编辑的信,还有一张林成栋画的奉吉线全图——不是机密图,是公开的那种,可关内的人见了,能知道东北人在修自己的铁路。
押货的是马祥亲自挑的人,姓孙,三十五六岁,原先在讲武堂赶大车,后来让韩震要到稽查队,又让马祥借过来跑外差。这人嘴严,腿快,关键是——不识字。
守芳站在后角门里,看着那只箱子被抬上马车。
马祥压低嗓门。
“小姐,这一趟,先试试水。营口那边穆家的人接,上了船就好办。”
守芳点头。
“告诉孙师傅,路上别急。宁可慢,别出事。”
马祥应声去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砖,笃笃笃,消失在巷子尽头。
六月十五。
天津那边来消息了。
不是信,是电报,从法租界发的,绕了几道手,转到奉天一个德国洋行,再由洋行一个买办送到帅府门房。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货已收到。买家满意。盼常来常往。”
落款是一个“穆”字。
守芳把电报看了三遍。
她走到窗前。
窗外知了还在叫,叫得比前几日更凶。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热浪里晃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
线,通了。
六月十八。
第二批发货。
这回是两箱。
一箱是书,商务印书馆新出的《新文化丛书》全套,还有几本杜亚泉编的《自然科学》。另一箱是信——奉天商会几个老字号写给天津同行的信,还有守芳亲笔写的一封,收信人是天津《大公报》的副刊编辑,署名“关外读者”。
押货的还是孙师傅。
他站在后角门边,冲守芳躬了躬身。
“小姐,放心。”
守芳点头。
马车消失在巷子里。
六月二十二。
营口那边出了点事。
不是大事,可够吓人的。
孙师傅的马车刚到营口码头,就被几个穿灰制服的人拦住了。是营口市政公所的稽查队,说是“例行检查”。
孙师傅没慌。
他掏出穆家商号的货单,说这是奉天穆家绸缎庄的货,运到天津去卖的。
领头那个稽查员翻了翻箱子,翻出几本书,眉头皱了皱。
“这是什么?”
孙师傅赔着笑脸。
“掌柜的让带的,说天津那边的客人要。小人不识字,不知道是啥。”
那稽查员又翻了翻。
书是商务印书馆印的,封面上有“教育部审定”的字样。他翻了翻,没看出什么毛病,挥挥手。
“走吧。”
孙师傅把箱子抬上船。
船开出去二里地,他后背的汗才干透。
这消息传到守芳耳朵里时,已经是六月二十四。
马祥说这事的时候,脸色发白。
“小姐,那稽查队……”
守芳没让他说完。
“下次,书皮换一换。”
她顿了顿。
“外头包一层《三字经》的皮。”
马祥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小姐高明。”
六月二十八。
天津又来电报了。
这回不是一行字,是两行。
“货已收。买家甚喜。有客欲与卖家通信,不知可否?”
守芳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有客欲与卖家通信。”
这个“客”,是谁?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些资料。1925年,天津法租界里,确实有些人在活动。他们办报纸,开书店,组织读书会,暗中传播一些书和文章。那些文章,署名往往是“记者”或“本社通讯员”,可守芳知道,那后面有人。
那些人,后来被称为“早期共 产 党 组织”。
她把这封电报折起来,压在案头那摞信纸底下。
马祥在门槛边等着。
“小姐,回电吗?”
守芳沉默良久。
“回。”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下八个字。
“只通商货,不问客事。”
马祥接过,看了一眼,没敢问。
他转身要走。
守芳忽然叫住他。
“马祥。”
马祥回头。
“小姐?”
守芳看着他。
“这条线,往后你亲自盯。”
马祥愣了愣,随即垂首。
“是。”
七月十二。
营口码头。
孙师傅已经跑熟了这条线。一个月跑两趟,每趟都是两三个箱子,有时是书,有时是信,有时是几样小物件——比如彭德轩从唐山寄来的一截新式钢轨样品,比如林成栋画的那幅奉吉线全图的副本。
这天船靠岸时,码头上多了个人。
二十出头,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竹布长衫,戴副圆框眼镜,站在人群里,不怎么显眼。
孙师傅扛着箱子下船,那人迎上来。
“师傅,是奉天穆家的货吗?”
孙师傅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
那人笑了笑。
“我是穆家绸缎庄的伙计,掌柜的叫我来接。”
孙师傅上下打量他。
“你叫什么?”
那人道:“姓陈,叫我小陈就行。”
孙师傅没再多问。
他把箱子交给他,看着那人扛着箱子消失在码头的巷道里。
七月十五。
守芳收到一封信。
不是从天津发来的电报,是一封真正的信,毛笔写的,用的是上好的玉版宣。
信不长,只有两页。
“关外读者先生钧鉴:
屡次拜读大作,深感先生忧国忧民之心。先生所论东北实业、铁路、教育诸端,字字见血,句句入骨。晚生等虽在关内,亦闻先生之名,恨不能一见。
晚生等数人,在津沽间亦有小规模之读书会,所读者,亦先生所读之书;所论者,亦先生所论之事。每读先生文章,常觉心有戚戚焉。
今冒昧修书,欲与先生通音问。倘蒙不弃,愿以书会友,以文论道。先生之书,可由此路递来;晚生等之书,亦愿奉寄先生指教。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伏惟珍摄。
津门读书会 后学 陈 敬上
民国十四年七月十一日”
守芳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她把信纸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纸是寻常的玉版宣。可那字迹,锋芒内敛,骨力暗藏,不是普通读书人写得出来的。
她把信折起来。
没有放进屉子里。
而是单独放在一个檀木小匣里。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小姐,回信吗?”
守芳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望着远处那盏还在明灭的红灯,望着这座她一点一点改变着的城市。
良久。
她开口。
“不回。”
马祥愣了愣。
“那……那边再来信呢?”
守芳起身,走到窗前。
“收着。存着。不回。”
她顿了顿。
“线先走着。人,先看着。”
马祥没再多问。
他退了出去。
守芳立在窗前。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面墙上。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档案里读过的那行字。
1925年,天津法租界,有个“天津书店”,表面卖书,暗地里是北方党组织的秘密联络点。后来叛徒出卖,书店被查封,负责人牺牲。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书店里的人,正在给她写信。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夏日的晚风,拂过就散了。
远处钟楼敲了六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打通一条新路、却还远远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的城市上空。
七月十八。
奉天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透雨。
雨从午后下到黄昏,把城墙上的青苔洗得油亮,把街面上的浮土压得瓷实。帅府后院的石榴树让雨浇透了,那些青蛋子似的果子挂满了水珠,一嘟噜一嘟噜往下坠。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看着那雨。
马祥从廊下跑来,衣裳湿了半边,顾不得擦,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天津又来东西了。”
他把一只油布包裹放在案上。
守芳拆开。
里头是三本书。
第一本:《新青年》合订本,第五卷。
第二本:《共 产 党 宣言》,陈望道译,人民出版社印行。
第三本:《向导》周报,第四十期到五十二期。
书页里夹着一张便笺,只有两行字。
“先生所读之书,想亦如此类。特奉数册,乞教正。陈。”
守芳把这三本书拿起来,一本一本翻过。
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卷起,可里头密密麻麻的批注,是新的。
那些字迹,和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书轻轻放下。
马祥在门槛边等着。
“小姐,这些东西……怎么办?”
守芳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的雨。
望着雨雾里那座南满站的钟楼。
望着那盏一明一灭的红灯。
良久。
她开口。
“收起来。”
马祥愣了愣。
“收……收哪?”
守芳转过身。
“那个檀木匣子里。”
马祥没敢多问。
他把那三本书轻轻放进匣子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匣子不大,放进去,正好满。
守芳看着那只匣子。
她忽然想起郭松龄说过的那句话。
“小姐若有差遣,松龄万死不辞。”
还有顾雪澜写在报纸上的那行字。
“硬气。才有和气。”
还有林成栋画在图纸边角的那行小字。
“谨以此册,献予吾乡吾土。”
她把那只檀木匣子轻轻合上。
窗外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
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
远处钟楼又敲了一下。
一声。
沉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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