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琅琊府学
二月初一,晨光微熹时,一辆青篷马车从蒜山大营驶出,沿着江岸官道往建康去。车是王导留下的,驾车的是王家老仆,话不多,但驾车很稳。祖昭独自坐在车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几卷书。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开京口,离开北伐军大营。七岁的孩子,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好奇。王导的府邸在建康城东的乌衣巷,那里聚居着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高门大族,是东晋权力的真正中心。
马车走得很慢,晌午时分才到建康城下。守城禁军验过王导的手令,恭敬放行。穿过三重城门,眼前的景象让祖昭睁大了眼睛。
建康城的繁华远超京口。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有挑担的小贩吆喝,有骑马的官吏疾驰,有牛车缓缓而行。路旁的酒肆飘出香气,绸缎庄里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这一切,都与军营的简朴粗犷截然不同。
马车在乌衣巷口停下。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皆是高墙深院,门楼巍峨,石狮肃立。第三家就是王导府邸,黑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楣悬着“琅琊王府”的匾额。
老仆引祖昭从侧门入。穿过三道门廊,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深深,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是早春,但园中已有梅花绽放,暗香浮动。
“小公子请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家主。”老仆让祖昭在厢房等候。
厢房不大,但陈设精致。案几是上好的檀木,席子是细苇编织,墙上挂着山水画,落款是顾恺之—那是当世最有名的画家。祖昭站在画前,看得入神。画的是长江烟波,意境开阔,与他在京口看到的江景颇有几分神似。
“你也懂画?”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祖昭回头,见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襦裙,梳着双髻,眼睛又大又亮。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端着茶盘。
“不太懂。”祖昭老实答,“但觉得这画画得好,像真的江。”
小姑娘走进来,上下打量他:“你就是祖昭?那个北伐军的小神童?”
“我不是神童。”祖昭摇头,“只是跟着师父学了些东西。”
“我祖父可把你夸上天了。”小姑娘在对面坐下,示意丫鬟倒茶,“说七岁能背《孙子》,能论兵事,还能在讲武堂当小先生。真的假的?”
茶是建康流行的煎茶,加了姜、枣、橘皮等物,味道复杂。祖昭小口喝着:“背《孙子》是真的,论兵事是学着说,当小先生……是师父让我帮着整理教案。”
“那也很厉害了。”小姑娘托着腮,“我叫王嫱,字令姜,是祖父的孙女。以后你每月来府上读书,我可以带你玩。建康可比京口好玩多了。”
祖昭不知该怎么接话。军营里都是粗豪汉子,说话直来直去。这小姑娘言语活泼,眼神灵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正说着,老仆来请:“小公子,家主在书房等候。”
王导的书房在庭院最深处,三面书架直抵屋顶,堆满了竹简、帛书。王导正坐在窗边看一卷文书,见祖昭进来,放下书卷。
“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祖昭行礼,“谢大都督关心。”
“坐。”王导指了指对面的蒲团,“从今日起,你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来府上三日。上午随我学经史,下午可去庾亮、温峤处,或是在府中自习。晚上宿在厢房,次日早晨回京口。可有异议?”
“没有。”
“好。”王导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左传》,“今日我们先讲《郑伯克段于鄢》。你可读过?”
“读过,但不甚解。”
“那正好。”王导展开书卷,“这篇讲的是兄弟相残,但背后是权力、亲情、算计。你父亲与你叔父祖约,也是兄弟,但同心协力。可见同是兄弟,结局大不相同。”
他讲解得很细,不仅讲字句,更讲背后的道理。讲到“多行不义必自毙”时,特意问祖昭:“你觉得这句话用在王敦身上,合适吗?”
祖昭想了想:“王敦专权跋扈,确实是不义。但他最终败亡,不只是因为不义,还因为朝廷有陛下、有大都督这样的忠臣,有北伐军这样的将士。”
“说得好。”王导赞许,“可见成败在天时、在地利、在人和。不义者未必速亡,但失道者终将寡助。”
一个时辰的课很快过去。王导布置了功课:抄写《左传》这段,并写一篇百字心得。
下午,老仆带祖昭去庾亮府上。庾府也在乌衣巷,隔得不远。庾亮正在批阅公文,见祖昭来,让他旁听自己处理政务。
今日恰有江州来的急报:当地豪强侵吞屯田,与官府冲突。庾亮问祖昭:“若你为刺史,当如何处置?”
祖昭沉吟:“先查清事实。若豪强确实违法,当依法惩治。但乱世之中,豪强往往拥兵自保,强硬处置易生变乱。或可招抚为主,惩治为辅,同时整顿吏治,防止官逼民反。”
“考虑得周全。”庾亮点头,“但你漏了一点:朝廷威严。若事事退让,政令不出建康。该强硬时,必须强硬。只是要选对时机,用对方法。”
他又讲了几个案例,都是实际发生的政事。祖昭听得认真,这些是在军营里学不到的。
傍晚回到王府,王嫱正在庭院里踢毽子。看见祖昭,她跑过来:“下课了?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拉着祖昭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府中后园。园子比前院更大,有池塘,有假山,还有一片梅林。早春二月,红梅白梅开得正盛。
“好看吧?”王嫱得意道,“全建康就我家的梅林最好。祖父说,当年从琅琊老家移来的,养了十几年才成这样。”
祖昭确实被震撼了。他在京口见过野梅,稀稀疏疏几棵。这样成片的梅林,香气扑鼻,落英缤纷,真是第一次见。
“你会背梅花的诗吗?”王嫱问。
“会几句。”祖昭想了想,“‘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这是我偶然学的。”
“我教你新的。”王嫱背起手,像个小先生,“‘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是谢叔叔写的。他来过我家,在这梅林里喝酒作诗。”
两人在梅林里走了会儿,王嫱忽然问:“你在军营里,是不是天天练武打仗?”
“也不是天天打仗。”祖昭道,“大部分时间在训练、屯田、读书。”
“那……你杀过人吗?”王嫱声音小了些。
祖昭沉默片刻,点头:“杀过。在武昌,有敌人冲进船舱。”
王嫱看着他,眼神复杂:“怕吗?”
“怕。”祖昭老实道,“但师父说,战场上,你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我祖父说,乱世不该让孩子上战场。”王嫱低声道,“可你才八岁……”
“我父亲八岁时,家乡就被胡人占了。”祖昭望向北方,“他说,有些事,不分年纪。”
天色渐暗,丫鬟来叫用饭。晚饭在偏厅,只有王导、王嫱和祖昭三人。菜肴精致,但分量不多。王导吃饭时不说话,这是士族规矩。祖昭学着他们的样子,细嚼慢咽。
饭后,王导考校祖昭功课。祖昭把下午在庾亮处听的案例复述一遍,又说了自己的看法。王导听完,对王嫱道:“令姜,你要多向昭儿学习。他虽年幼,但见识已不输成人。”
王嫱嘟嘴:“我也读过很多书啊。”
“读死书不如无书。”王导正色,“昭儿在军营,见的是生死,学的是实用。你整日在府中,见的都是风花雪月。将来乱世若持续,这些能保命吗?”
这话说得很重。王嫱眼圈红了,但倔强地没哭。
夜里,祖昭被安排在厢房歇息。床铺柔软,被褥熏过香,但他睡得不安稳。军营里习惯了硬板床和鼾声,这里太安静,太舒适,反而让他不踏实。
第二天上午,王导继续讲《左传》。下午该去温峤处,但温峤派人传话,说有急事入宫,改日再补。
王嫱便拉着祖昭逛建康城。她换了身男装,带着个丫鬟,三个孩子从王府侧门溜出去。街上很热闹,王嫱如数家珍:这是朱雀航,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那是乌衣巷口,王谢两家子弟常在此聚会;那边是台城,皇帝住的地方……
走到一处市集,忽然听见前面喧哗。挤过去一看,是个胡商在卖西域货物。琉璃瓶、香料、毛毯,都是江南少见的东西。围观的人很多,有个士族子弟模样的人正在和胡商讨价还价。
“这琉璃瓶我要了,十金!”
“客官,这是大秦来的,至少二十金。”
“十五!不卖我走了!”
正争执,突然人群骚动。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冲出来,抢了胡商摊子上的东西就跑。胡商急得大喊,但那几个流民转眼就钻入小巷不见了。
“又是北边逃难来的。”有人叹气,“听说河北大旱,易子而食。”
王嫱脸色发白,抓紧了祖昭的袖子。祖昭看着那些流民消失的方向,想起淮北逃难来的冯堡主他们。乱世之中,这样的事太多。
回到王府,王嫱一直闷闷不乐。晚饭后,她忽然问祖昭:“你说,那些流民为什么抢东西?”
“饿。”祖昭答得简单。
“可他们可以做工,可以讨饭啊。”
“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工做?讨饭又能讨到多少?”祖昭道,“我在京口见过很多流民,饿得皮包骨头。能活下来,已经不易。”
王嫱沉默良久,小声说:“我以前觉得,建康就是天下。出了乌衣巷,才知道天下这么大,这么难。”
这话从一个八岁孩子口中说出,让祖昭有些惊讶。但他点点头:“我父亲说过,为将者要知民间疾苦,不然就是纸上谈兵。”
第三日清晨,祖昭向王导辞行。三日的学习,让他对建康、对朝廷、对士族生活有了真切的认识。王导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书匣:“这里面是我手抄的《史记》选篇,你带回去读。下月十一,准时来。”
“谢大都督。”
马车驶出乌衣巷,驶出建康城。祖昭抱着书匣,回头望去。城墙巍峨,但在他眼中,这繁华之下隐藏着太多危机。流民、饥荒、内斗、外患……
回到京口大营,已是午后。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兵的队列训练,看见祖昭回来,招手让他过去。
“建康如何?”
“繁华,但……”祖昭顿了顿,“但感觉像空中楼阁。”
韩潜笑了:“你能看出这个,这三天就没白去。说说,王导都教了你什么?”
祖昭简要说了。韩潜听完,点点头:“经史要学,但不要学成书呆子。王导教你的是治国之道,我教你的是安邦之术。两者缺一不可。”
“弟子明白。”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士卒们挥汗如雨,刀光闪闪。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祖昭想。建康的繁华是表象,这里的汗水、血水,才是这个时代的底色。
他握紧拳头。
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但总有一天,他要用所学,改变这个乱世。
就像父亲期望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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