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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观江谈兵


讲武堂第三期的世家子弟们,渐渐分成了两拨。

一拨以王恬为首,日日跟着祖昭,晨起练武,午后习文,晚上还要凑在一处讨论兵法。这些多是家中次子或庶出,前程未定,急需在讲武堂攒些资历。他们发现,跟着这个七岁孩童真能学到东西。祖昭虽小,但转述韩潜的兵法、王导的经义,总能化繁为简,说得明白。

另一拨则是矜持观望的。领头的叫庾翼,是庾亮的堂弟,十四岁,心高气傲。他承认祖昭有些本事,但总觉得让个八岁孩子压过一头,面子上挂不住。这拨人多是嫡长子,家中有荫庇,来讲武堂不过是镀层金。

这日午后,讲武堂的课业结束得早。王恬提议去江边观潮,京口这段长江,每逢月中,潮水最大。祖昭从未来过,便答应了。

七八个少年换了便装,从大营侧门溜出去。沿着江岸走了二三里,到了一处高崖。崖下江水滔滔,对岸青山如黛。正是涨潮时分,江水奔腾如万马,拍在崖壁上,激起丈高白浪。

“好壮阔!”一个姓谢的少年赞叹,“在建康看江,总觉得温吞吞的。京口的江才叫江!”

王恬指着江心:“看那儿,有条渔船。这时候还敢出船,真是要钱不要命。”

众人望去,果然见一叶扁舟在浪中起伏,随时可能倾覆。船上有两人,正奋力划桨,试图靠岸。

“要出事。”祖昭皱眉。

话音未落,一个大浪打来,小船猛地倾斜。船上两人落水,在江中沉浮挣扎。

“救人!”王恬第一个冲下崖坡。

几个少年跟着往下跑。但到了岸边才发觉,江水湍急,他们这群旱鸭子根本不敢下水。正焦急时,远处跑来几个渔夫,见状纷纷跳入江中。折腾好一阵,才把落水的两人拖上岸。

祖昭跑过去时,那两人已经昏迷。渔夫正在按压胸口,吐水。其中一人年纪大些,五十多岁,面色发青;另一人年轻,二十出头,胸口有道旧伤疤。

“是冯叔!”祖昭惊呼。

那年轻汉子,正是淮北营的老兵,姓冯,跟冯堡主同族,打仗勇猛,左胸那道疤是去年剿匪时被山贼砍的。祖昭常去伤兵营帮忙,认得他。

“冯叔!冯叔!”祖昭跪在岸边,拍打他的脸。

年轻汉子咳出一口水,悠悠醒转。看见祖昭,愣了愣:“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你们怎么这时候出船?”

“屯田营缺鱼,想趁潮大捞些……”冯叔声音虚弱,“老张他……”

他看向旁边的老者。渔夫摇摇头:“没气了。”

气氛一下子沉重下来。几个世家子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们见过死人,但那是在战场上,离得远,看不真切。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冲击太大。

王恬脸色发白,庾翼也抿紧了嘴唇。

祖昭却镇定下来。他指挥渔夫把老张的遗体抬到高处,又让人回营报信。然后蹲在冯叔身边:“冯叔,能走吗?我扶你回去。”

“能……”冯叔挣扎着起身,但腿软。

王恬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回营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营门,正好遇见韩潜。看见这情形,韩潜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祖昭简要说了。韩潜看看那几个世家子弟苍白的脸,又看看祖昭。这孩子虽然眼眶发红,但神色还算镇定。

“都回去歇着。”韩潜吩咐亲兵,“带冯三去医营。老张的遗体,厚葬,抚恤家属。”

几个世家子弟如蒙大赦,匆匆走了。王恬没走,跟着祖昭去了医营。

医营里药味刺鼻。冯叔躺下后,医官检查,说是呛了水,无大碍,休养几日就好。但老张的死,让营里气氛压抑。

从医营出来,王恬忽然道:“小公子,你不怕吗?”

“怕什么?”

“死人。”王恬声音有些抖,“我刚才……看见那老张的脸,晚上怕是要做噩梦。”

祖昭沉默片刻,小声道:“我第一次见死人,是在雍丘时。一个亲兵替我挡箭,就死在我面前。那时候我也怕,但师父说,乱世之中,死人是常事。我们要做的不是怕,是记住他们为什么死。”

“为什么死?”

“为了护着该护的人,为了守住该守的地方。”祖昭抬头,“就像老张,他是为了屯田营的兄弟能吃点鱼,才冒险出船的。就像冯叔,他胸口那道疤,是为了救同队的弟兄。”

王恬怔住了。他十四年来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但从没人告诉他,生死可以这么具体,这么沉重。

两人走到校场边,看见庾翼那拨人正聚在一起说话。见他们过来,声音小了下去。

庾翼走过来,神色复杂:“小公子,今日……多谢。”

“谢什么?”

“若非你镇定处置,我们还不知如何是好。”庾翼难得语气诚恳,“也让我们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军中之人。”

祖昭摇头:“冯叔他们才是真正的军中之人。我不过是看着,学着。”

这话说得平淡,但落在庾翼耳中,却如重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世家子弟整天讨论兵法、议论朝政,但真到了生死关头,还不如一个八岁孩子镇定。

“从明日起,”庾翼深吸一口气,“我能跟着你学吗?不只兵法,还有……这些。”

他指了指医营方向。

祖昭笑了:“讲武堂的课,大家都可以听。”

“不,我是说……”庾翼顿了顿,“我想去屯田营看看,去伤兵营帮忙。你能带我去吗?”

这话一出,他身后那些嫡长子们面面相觑。庾翼是这群人里家世最显赫的,他都低头了,其他人还矜持什么?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气氛忽然松动了。

第二日,祖昭果真带着这群世家子弟去了屯田营。时值春耕,长江北岸新开的千顷荒地正在翻耕。淮北营的老兵带着新兵,赤着脚在泥水里劳作。牛拉着犁,人在后面扶,一垄一垄翻开黑油油的泥土。

“这地真肥。”一个谢家子弟抓起把土,“在建康,这样一顷地能值百金。”

“在这里,是军粮。”祖昭道,“屯田所得,七成归军,三成分给屯田的士卒家眷。有了这个,他们才肯卖命。”

庾翼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老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但干起活来一点不输健全人。

“他们……都是伤兵?”

“轻伤的。”祖昭道,“重伤的做不了这个。但营里有规矩,只要能动的,都要干活。不养闲人。”

正说着,远处传来争执声。一个老兵和一个年轻新兵吵起来,为的是犁地深浅。新兵嫌老兵犁得浅,说浪费地力;老兵骂新兵不懂农事,说深耕伤土。

眼看要动手,祖昭快步过去:“住手!”

两人看见祖昭,都停了。那老兵认得他,悻悻道:“小公子,这小子……”

“有话好好说。”祖昭看向新兵,“你叫什么?哪里人?”

新兵见是个孩子,本不想理会,但看见祖昭身后的世家子弟,气焰稍敛:“李栓,彭城人。”

“彭城种麦还是种稻?”

“种麦。”

“那难怪。”祖昭转向老兵,“张叔,你是谯郡人,那边种稻多。麦要深耕,稻要浅耕,你们俩都没错,只是习惯不同。”

两人愣了。

祖昭继续道:“这样,这十亩地,一半按麦田的法子耕,一半按稻田的法子耕。秋收时看收成,谁的法子好,以后就听谁的。如何?”

这法子公平,两人都没话说。风波平息。

庾翼在一旁看着,心中震撼。八岁孩子,不仅懂兵法,还懂农事?更难得的是处理争端的方式,不偏不倚,用事实说话。

“这些……也是韩将军教的?”他问。

“有些是,有些是听老兵们说的。”祖昭道,“师父说,为将者要知天文地理,也要知民情农事。不然,上万大军吃什么?”

回营路上,庾翼一直沉默。到了营门,他忽然道:“小公子,以前我总觉得,兵者诡道,将在谋略。今日方知,一粥一饭,皆是兵事。”

祖昭点头:“父亲手札里说,雍丘被围时,城中粮尽,老鼠都吃光了。那时候才明白,什么奇谋妙计,都不如一口粮实在。”

从那天起,讲武堂的风气变了。世家子弟不再只围着兵法书本转,开始主动去屯田营、工匠营、伤兵营。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真实的军营,有血有肉,有汗有泪。

王恬学会了辨认五谷,庾翼学会了包扎伤口,谢家那个子弟甚至在工匠营学会了修弓弩。

而祖昭,也在这种交流中学到了很多。王恬善弈,教他下棋,说“棋如兵事”;庾翼精于计算,教他筹算,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谢家子弟懂音律,说“军中之乐,可振士气”。

三月中,讲武堂第三期考核。这次考的不仅是兵法,还有实务:如何安排春耕与操练的时间?如何分配有限的铁料打造兵器?如何安抚新兵思乡之情?

世家子弟们答得认真,很多答案来自他们这些日子的见闻。考核结果,优秀者比前两期多了三成。

郑教官感慨:“这才是讲武堂该有的样子。”

但韩潜私下对祖昭说:“他们学得再好,终究要回建康,回他们的高门大院。你能让他们看见民间疾苦,记住军中实情,这就够了。将来他们中若有一二人能为国为民,便是大功德。”

祖昭似懂非懂。

三月廿一,又该去建康的日子。这次王嫱早早就等在王府门口,一见祖昭就拉着他往后园跑。

“快来看!你上次说没见过战阵,我让祖父找了幅图!”

后园凉亭里,摊开一幅巨大的舆地图。不是寻常地图,而是标注了各军布防、粮道、关隘的军事地图。王导、庾亮、温峤都在,正围图讨论。

看见祖昭,王导招手:“来得正好。这是江北最新军情图,你来看看。”

祖昭走近。图上,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北岸,密密麻麻标注着后赵军的驻防点:谯城、汝阴、寿春……南岸,则是东晋各军驻地:京口、历阳、合肥……

“石勒在调兵。”温峤指着淮河一线,“探马来报,后赵在谯城增兵两万,在陈留增兵一万。看样子,是想趁王敦新平,江南未稳,南侵试探。”

“北伐军当如何应对?”庾亮看向祖昭。

祖昭盯着地图,小手在上面移动:“若我是石勒,不会主攻京口,这里有咱们重兵。也不会攻合肥,周抚守得稳。我会选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历阳。

“历阳守军只有三千,且王允之败后,军心未复。从此处渡江,可直插建康西侧。但……”祖昭顿了顿,“但历阳江面狭窄,不利大军展开。所以可能是佯攻,真正的目标是……”

手指移向广陵。

“广陵江面宽阔,看似难渡,但正因为难渡,守备可能松懈。且广陵若失,建康与京口的联系就被切断。”

一番分析,让亭中三人都沉默了。

良久,王导抚须:“此子……已可为将矣。”

温峤苦笑:“可惜才八岁。”

“八岁又如何?”庾亮眼中闪着光,“甘罗十二为使,终军十八请缨。乱世不论年纪,只论才具。”

王导看向祖昭:“若真如你所料,石勒攻广陵,北伐军该如何?”

“不能守广陵。”祖昭答得干脆,“广陵城大兵少,守不住。应主动出击,在江中截击。咱们水军虽弱,但熟悉江情。选风大浪急之夜,用火船袭扰,延缓其渡江。同时请朝廷调苏峻、刘遐部驰援广陵。”

“若他们不来呢?”温峤问。

“那就放弃广陵,固守京口、建康。”祖昭小脸严肃,“但要在广陵撤退前,焚毁所有粮仓、码头,不给赵军留一粒粮、一条船。”

王导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晚,祖昭在王导书房抄写《史记》。王嫱悄悄溜进来,小声问:“今天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石勒真的要打过来?”

“可能。”祖昭笔下不停,“但师父说,兵事无常,推测归推测,准备归准备。”

“你……不怕吗?”

笔停了停。祖昭抬头:“怕。但怕也要做该做的事。”

窗外月色如水,建康城一片宁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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