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都城门前伏兵起 巫鼓巫剑歼奇兵
七律·城门血
残月如钩照血川,败军去后伏兵连。
火鸦蔽日焚残帜,毒瘴漫空锁故垣。
鼓震魂消千甲溃,剑鸣龙起一宵燃。
谁言奇计无遗算,星坠天门曙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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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上庸城西门内的大火渐次熄灭,只余焦黑的梁柱和满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混合着血腥与硝烟,吸一口便令人作呕。守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他们将商军尸体拖到城外集中焚烧,又将受伤的同袍抬往医馆——那里早已人满为患,哀嚎声不绝于耳。
庸伯站在城头,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脸上并无大捷后的喜悦,反而眉头紧锁。这一战虽歼敌两千九百余,但守军也伤亡近半,滚木礌石耗尽,火油所剩无几,更致命的是——城墙多处被炸塌,西门千斤闸的机关也在反复起落中损毁,短时间内无法修复。
“君上,统计出来了。”老臣捧着竹简,声音发颤,“我军战死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两百零九人,轻伤不计。守城器械损毁七成,箭矢仅余三千支。而商军……逃走的不足百人,主将墨鸢身中三箭,被亲卫拼死救走。”
庸伯沉默片刻,问:“石瑶姑娘呢?”
“石姑娘在医馆帮忙救治伤员。她……她把自己带的药材全用上了,连那枚珍贵的‘还魂丹’也化入水中,分给重伤的将士吊命。”
庸伯眼中闪过复杂之色。彭祖之女,地脉之心的传人,此刻本该在深山中与父亲、兄长并肩,却为了庸国孤身犯险,如今又耗尽灵药救治素不相识的士兵。
这份情,庸国欠得太深。
“传令下去。”庸伯缓缓道,“所有参战将士,抚恤加倍。战死者,其家眷由国库供养终老。另外……开仓放粮,全城百姓,无论军民,每人领粟米三升,盐半两。告诉百姓,庸国还在,本王还在。”
“君上……”老臣眼眶泛红,“国库存粮本就紧缺,若再放粮,恐怕……”
“照做。”庸伯斩钉截铁,“民心若散,城不必攻自破。粮草之事,本王自有计较。”
老臣躬身退下。
庸伯独自站在城头,夜风卷起他鬓角的白发。这位年仅四十的君主,在短短一月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城外汉水对岸——那里,商军大营灯火连绵,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今夜之胜,只是延缓了灭亡的时间。
崇侯虎的主力仍在,王诩的阴谋未破,三星聚庸之日就在明天。届时汉水倒灌,上庸城依旧难逃覆灭。
除非……
他望向西方群山。
除非彭祖在断龙台,能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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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内,石瑶正用银针为一名腹部被刺穿的士兵止血。她满头白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如纸。连续两日不眠不休,加上之前炼药损耗的精血,让她几近虚脱。但她不能停,每停下一刻,可能就有一条生命消逝。
“石姑娘,您歇会儿吧。”一名老医者看不下去,端来一碗米汤,“您自己也是重伤初愈,再这样下去……”
“我没事。”石瑶接过米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让她恢复了些许力气。她看向医馆外渐亮的天色,心中莫名不安。
太安静了。
墨鸢败走已近一个时辰,商军大营那边竟毫无动静。这不正常。以崇侯虎的性格,得知奇兵覆灭,就算不立刻报复,也该有所动作。
除非……他们另有图谋。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王诩的棋……不会这么简单……墨鸢……只是明子……”
明子。
那暗子呢?
石瑶心中一凛,放下银针,快步走出医馆。
城头,庸伯见她匆匆而来,问道:“瑶儿,怎么了?”
“君上,我觉得不对劲。”石瑶压低声音,“商军太安静了。墨鸢败走,他们不可能毫无反应。除非……今夜袭城,本就是个幌子。”
“幌子?”庸伯皱眉。
“声东击西。”石瑶眼中闪过寒光,“墨鸢的三千奇兵是诱饵,吸引我们所有注意力。而真正的杀招……可能早已潜入城中,或者……正在来的路上。”
话音刚落——
“轰——!!!”
震天巨响从城南传来!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赤红!浓烟滚滚,伴随着百姓惊恐的尖叫和房屋倒塌的轰鸣!
“报——!”一名浑身是火的士兵连滚爬爬上城头,“南门粮仓……粮仓被炸了!有人……有人在粮草里埋了火药!”
庸伯脸色骤变。
上庸城存粮本就不多,大部分集中在南门粮仓。若粮仓被毁,全城军民立刻就会断粮!
“救火!快救火!”他嘶声下令。
但已经晚了。
又是接连几声巨响!东门武库、西门马厩、北门药局……同时爆炸起火!显然,城内早就混入了奸细,趁守军注意力全在西门的空城计时,在各处要害埋下火药,只等信号!
更可怕的是,爆炸声中,城墙各处忽然涌出浓密的绿色烟雾!烟雾腥臭扑鼻,触之即皮肤溃烂,吸入者立刻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毒瘴!”石瑶急喝,“闭气!用湿布捂住口鼻!”
但普通士兵哪有这般反应?不过片刻,城头守军已倒下一片,惨叫声、呕吐声混成一片!
庸伯也被毒烟呛到,咳出黑血,踉跄后退。石瑶一把扶住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君上含住,可解毒瘴!”
她自己也服下一枚,然后从腰间解下那面微型巫魂鼓——这是彭祖临终前交给她的仿制品,虽无真正巫魂鼓的威能,但经过她以地脉之心温养数日,已恢复了几分灵性。
“咚——!”
她以掌击鼓。
鼓声沉闷,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绿色毒烟竟被微微震散!虽然无法彻底驱散,但浓度明显降低,给守军争取了喘息之机。
“结阵!防御城头!”庸伯强撑站起,拔剑高呼。
残存的守军迅速集结,以湿布蒙面,重新占据垛口。
而此刻,城外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火把。
不是从汉水对岸来的。
是从城南、城东、城北三个方向,同时涌来!
粗略看去,至少有五千人!他们不穿商军制式甲胄,而是各种杂乱的山民装束,但行动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更诡异的是,这些人眼睛赤红,表情麻木,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仿佛……失去了神智。
“是‘药人’!”石瑶瞳孔骤缩,“鬼谷以药物和符咒控制的傀儡!他们不知疼痛,不惧生死,只会疯狂杀戮!”
话音未落,药人已冲到城下!
他们不架云梯,不撞城门,而是……叠人墙!
最底层的药人蹲下,第二层踩上肩膀,第三层再上……如此层层叠加,不过片刻,竟在城墙外垒起七八道“人梯”!后面的药人顺着人梯疯狂攀爬,如同蚁群般涌上城头!
“放箭!滚木!砸下去!”守军将领嘶吼。
箭矢如雨落下,滚木礌石轰然砸落。但药人根本不知躲避,前面的被射成刺猬、砸成肉泥,后面的立刻补上!尸体堆积在城下,反而成了天然的垫脚石,让后续的药人攀爬更容易!
不过一炷香时间,已有数百药人冲上城头!
他们手持简陋的刀斧,见人就砍,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守军虽然精锐,但面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也节节败退。更可怕的是,药人受伤后流出的血也是绿色的,溅到守军身上,立刻腐蚀皮肉!
“退守内城!”庸伯当机立断。
但内城城门……早已被炸塌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几声爆炸中,有一声就来自内城城门!
显然,奸细不止混入了要害部门,连最核心的内城也没放过。
“君上,从密道走!”石瑶急道。
庸伯摇头:“密道只能容数人通过,城中还有上万百姓,本王岂能独自逃生?”
他握紧佩剑,眼中闪过决绝:“众将士!今日,本王与你们共存亡!”
“誓死追随君上!”残存的守军齐声嘶吼,声震夜空。
石瑶看着这些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士兵,眼眶发热。
她知道,今日恐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但就算是死,也要拉足垫背的!
她再次擂鼓。
这一次,不是驱散毒烟,而是——召唤。
以地脉之心为引,以巫魂鼓为媒,召唤这片土地沉睡的力量。
“咚!咚咚!咚——!”
鼓声急促如暴雨,却又带着某种苍凉古老的韵律。石瑶白发无风自动,掌心那个“心印”符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光芒透过皮肤,将她整个人映得如同金铸!
城下,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苏醒。
“轰隆隆——!”
城墙根部的土地猛然炸开!数十条粗大的树根破土而出,如巨蟒般缠向攀爬的药人!这些树根坚韧如铁,且表面布满尖刺,一旦缠住,立刻收紧,将药人硬生生勒断!
更诡异的是,树根断裂处涌出的不是汁液,而是……鲜血。
殷红的,温热的,人类的鲜血。
仿佛这些树根,本就是用人血浇灌长成的。
“这是……”石瑶自己也惊呆了。
她只是下意识地召唤地脉之力,没想到会引出这种东西。
“是‘血狱妖藤’。”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石瑶猛然回头。
彭烈!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城头,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垂着,显然伤得不轻。但他眼中精光闪烁,胸口的“地脉灵珠”正散发淡淡金芒,与石瑶掌心的“心印”交相辉映。
“烈哥!你怎么来了?!”石瑶又惊又喜。
“父亲……让我来的。”彭烈咳嗽几声,嘴角溢血,“他说……上庸城还有一劫……让我……来助你……”
他看向那些疯狂舞动的妖藤,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这些妖藤,是三百年前巫彭氏与鬼谷决裂时,以双方战死者的血肉为养分,种下的‘诅咒之根’。它们平日沉睡于地底,唯有地脉之心与地脉灵珠共鸣时,才会苏醒……吞噬一切生灵。”
仿佛印证他的话,妖藤缠住药人后,并不立刻杀死,而是将尖刺扎入体内,疯狂吮吸鲜血!不过片刻,被缠住的药人就干瘪下去,变成一具具枯尸。而妖藤吸饱鲜血后,体型暴涨,分出更多分支,扑向更多药人!
战场,变成了妖藤的饕餮盛宴。
药人虽无神智,但本能感到恐惧,开始后退。但妖藤速度更快,如潮水般蔓延,将数千药人尽数淹没!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吸血吮吸声混成一片,宛如地狱。
城头守军看着这景象,无不头皮发麻,有些人甚至呕吐起来。
“瑶妹……停下……”彭烈艰难开口,“妖藤一旦苏醒……不吸干范围内所有生灵的血……不会停止……再这样下去……城中百姓也……”
石瑶脸色惨白。
她试图停止鼓声,但妖藤已经失控!它们吸饱药人鲜血后,竟开始向城墙攀爬,目标直指城头的活人!
“不好!”庸伯厉喝,“放火!烧了这些妖物!”
士兵们掷出火把,泼洒火油。但妖藤表面有一层粘液,火焰很难点燃,即使点燃了,它们也会断掉燃烧的部分,继续前进。
眼看妖藤就要爬上城头——
“孽障!安敢造次!”
一声苍老的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不是从城头传来。
而是从……天上!
所有人抬头望去。
只见夜空之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个老者的形象,白发白须,面容枯槁,但双目如电,不怒自威。他身穿玄色深衣,双手结印,周身环绕着无数金色符文——正是彭祖!
不,不是真人。
是残魂,或者说是……以最后巫力凝聚的“法相”!
“父亲……”石瑶和彭烈同时惊呼。
彭祖的法相低头看了一眼城头儿女,眼中闪过慈爱与决绝,然后双手印诀一变:
“镇!”
金色符文如暴雨般落下,精准地印在每一条妖藤上!
“嗤嗤嗤——!”
妖藤如同被烙铁烫到,剧烈颤抖,发出凄厉的尖啸!它们想挣脱,但符文如锁链般死死束缚,将它们一寸寸压回地底!
不过十息,所有妖藤全部缩回地下,消失无踪。只余下一地干瘪的药人尸体,和城墙根数十个还在冒烟的深坑。
彭祖的法相也迅速黯淡,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空中。
只有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随风飘来:
“瑶儿……烈儿……去断龙台……那里……有答案……”
声音消散。
城头死寂。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震撼的一幕中——大巫彭祖,竟在死后还能显圣,镇妖退敌!
石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她知道,那是父亲最后一点残魂,最后一点巫力。他用这最后的力量,救了上庸城,也彻底……魂飞魄散了。
彭烈扶住她,眼中血泪混流,却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庸伯深深一躬:“彭国师……庸国永世不忘您的大恩。”
他直起身,看向城外——药人已被妖藤吞噬殆尽,绿色毒烟也在彭祖法相的金光中消散。东方天际,晨曦初露。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还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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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猿王窟。
金睛站在洞口,望着上庸城方向。它那双金色瞳孔中,倒映着黎明前的最后一抹黑暗,以及……黑暗中缓缓消散的那点金光。
它知道,彭祖走了。
真正地走了。
三百年的交情,三十年的并肩,今日,画上了**。
“祖父。”一头年轻的金毛猿猴蹭到它身边,低声问,“那个人类……真的死了吗?”
金睛沉默良久,缓缓道:“死了,也没死。”
年轻猿猴不解。
“肉身会死,魂魄会散,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死。”金睛望向断龙台的方向,“比如信念,比如承诺,比如……三百年来,巫彭氏守护这片土地的执念。”
它转身,看向洞中整装待发的一百二十七人,以及五百头最强壮的猿猴。
“准备好了吗?”它问。
彭烈和石瑶同时点头。
两人眼中还有悲痛,但更多是决绝。
父亲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时间,他们不能辜负。
“出发。”金睛仰天长啸,“去断龙台——结束这一切!”
队伍如洪流般涌出洞窟,沿着猿路,奔向张家界最深处。
而此刻,天空之中,三颗星辰——荧惑、辰星、岁星——已完全连成一线。
三星聚庸,就在今日午时。
正午时分,断龙台。
王诩独自站在那根十丈高的黑色石柱下,仰头望着柱顶——那里,三颗星辰投下的血色光柱已汇聚成一道刺目的光柱,将整个石柱笼罩其中。柱身上的螺旋纹路如同活了过来般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沉睡的巨龙正在苏醒。
他身后,站着彭冥、墨鸢(她右臂已断,用绷带吊着)、壁虎先生,以及数十名鬼谷精锐。更远处,还有数百名眼睛赤红的药人——显然,上庸城那些只是诱饵,真正的药人大军,早已被他调集至此。
“时辰快到了。”王诩喃喃自语。
他忽然回头,看向来路。
山道上,出现了人影。
彭烈、石瑶、金睛,率领着庸国最后的精锐,终于抵达。
双方在平台两端对峙。
中间隔着那根嗡鸣不止的黑色石柱。
王诩笑了,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终于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地脉之心的传人。”
他的目光,落在石瑶身上:
“现在,请把你的心……交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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