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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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仁的办公室很大,却冷得像座常年不见天日的地窖。
厚重的藏青色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将外界正午的炽烈阳光彻底隔绝在外,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室内只开着一盏复古黄铜底座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吝啬地笼罩着办公桌的一角,其余空间都沉在深浅不一的阴影里,像被墨汁浸染过的宣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古巴雪茄余味与陈年牛皮纸卷宗的气息,那味道厚重而压抑,仿佛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空调的出风口悄无声息地输送着冷气,指尖触碰到墙壁,能感觉到一片沁骨的凉。
陈怀仁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椅背是厚重的真皮,被岁月磨得泛起温润的光泽。他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雪茄,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细碎的弧线。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半缸烟蒂,有的还冒着微弱的青烟,与他口中呼出的白雾缠绕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轮廓。他正低头审阅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晕,像两小块凝固的琥珀,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目光藏在镜片后,深邃得望不见底。
影站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像一根被无形之手绷紧的桩子,纹丝不动。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布料上还残留着郊外夜露的湿气,混着淡淡的硝烟味,与这间办公室里的烟草味、纸张味格格不入。他身上的寒气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与空调输送的冷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刺骨的寒凉,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几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紧绷,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唇线锋利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来了?”陈怀仁没有抬头,声音从烟雾后传来,带着一丝被烟草熏染的沙哑,还有几分刻意放缓的慵懒,“坐吧。”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真皮座椅,指尖的雪茄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火星掉落了一点烟灰,落在文件的边缘,他随手用指尖捻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遍的事。
影没动。双脚像是灌了铅,牢牢地钉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座椅传来的柔软质感,却没有丝毫想要落座的念头,心里的那股憋闷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坐立难安。
陈怀仁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钢笔,那支笔是定制的,笔帽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微光。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在太阳穴上,缓慢地打了个圈。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许多,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台不知疲倦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却难掩满身的风霜。“有事说事,别杵在那里。”他靠向椅背,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的目光落在影身上,那目光不再被镜片遮挡,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任务报告我看过了,干得不错。人呢?心里不舒服了?”
影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能听到骨骼轻微作响的声音。他迎着陈怀仁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那双平日里沉静如寒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不甘,还有一丝固执的坚持。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紧:“陈老,我觉得他们没有错,他们是好人。”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调出风口的风声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呜呜地像是在低泣。雪茄的火星还在明灭,却没人再去吸一口,那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形成一团朦胧的雾气。
陈怀仁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烟蒂上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他看着影,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像是在看一个明明做错了却还倔强不肯认错的孩子。那目光太过复杂,让影心里的坚持莫名地松动了一下,却又很快被心底的执念压了下去。
“坐。”陈怀仁再次开口,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把椅子坐热了,再说话。”
影依旧站着没动,肩膀绷得更紧了,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他固执地重复道:“那个老头,他说他孙子得了重病,急需钱做手术,他运货只是为了救孙子的命;那个流浪汉,我看到他把仅有的面包分给了流浪狗,心肠不坏;还有那个贪官,他住着老旧的房子,喝着最便宜的红酒,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他们都有苦衷,我觉得,他们没有错,他们是好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真诚,仿佛在诉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陈怀仁没有立刻反驳。他将手中的雪茄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然后从手边那一摞厚厚的、封面泛黄的卷宗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蓝色文件夹,指尖捏着文件夹的边缘,轻轻推到了办公桌的边缘,刚好停在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那你当了警察多久了?”陈怀仁忽然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影一愣,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陈怀仁会突然问这个,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心里的那股气势也弱了几分。
“你来我这儿办事儿,已经多久了?”陈怀仁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目光透过那厚厚的镜片,直直地看着影,那目光锐利得像是***术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内心,“那些为了利益出卖最好朋友的,那些为了活命抛弃妻女的,那些脸上笑嘻嘻、转身后就捅你一刀的……这些年的所见所闻,还不够多吗?”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被推到桌边的蓝色文件夹,指尖的力道不大,却像是敲在影的心上,“打开看看。”
影迟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心里的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打破自己坚持的“真相”,可陈怀仁的目光太过笃定,让他无法抗拒。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脚步,走上前,拿起那份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很光滑,是特种纸做的,触手微凉。他缓缓翻开,指尖有些颤抖。
里面是几张高清的监控截图,还有一份打印得清清楚楚的资金流向简报。
第一张照片上,正是那个在他面前哭得涕泗横流、说要救孙子的老头。可照片里的他,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穿着一身昂贵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坐在一家装修奢华的高档私人会所里,怀里搂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女人穿着暴露的吊带裙,正亲昵地靠在他怀里。老头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中,他满脸红光,嘴角挂着得意而猥琐的笑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悲戚,只有挥之不去的贪婪与满足。旁边的资金流向简报上,用黑色的宋体字清晰地列着:“目标于三个月前在海外购置豪宅一套,位于美国加州比弗利山庄,价值五百万美金,资金来源不明,初步判定与跨国贩毒集团有关。”
影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文件夹的纸张里。他接着往下翻,第二张照片是那个“悲悯”的贪官。照片拍摄于三年前,地点是一栋豪华别墅的庭院里。贪官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搂着一个开发商的肩膀,两人笑得格外灿烂,像是莫逆之交。别墅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泳池里的水清澈见底,背景里的别墅宏伟气派,一看就价值不菲。照片旁边附着一行小字:“该别墅已于上周过户至其情妇名下,产权登记信息显示,房屋总价一千二百万人民币,资金由开发商匿名捐赠。”
还有几张照片,是那个看起来疯疯癫癫、心地善良的流浪汉。监控截图里,他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一家便利店,用一把匕首威胁店员,抢走了收银台里的现金,动作娴熟,眼神凶狠,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痴傻模样。简报上写着,这个流浪汉是惯犯,专门利用他人的同情心伪装疯癫,多年来累计作案数十起,涉及抢劫、盗窃等多项罪名。
“那个老头,海外的账户里还有三百万美金没动,存在瑞士银行的保密账户里。”陈怀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没有丝毫波澜,“他孙子的病,早在半年前就治好了,是用他第一次贩毒赚来的钱,在国外做的手术,现在孩子在英国的贵族学校读书,衣食无忧。他之所以还在干这行,不过是贪得无厌,想赚更多的钱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影逐渐变得惨白的脸上,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温柔,还有几分过来人式的感慨:“影,你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一面。那个老头利用了你的同情心,把自己包装成走投无路的可怜人;那个流浪汉用疯癫掩盖了自己的罪恶,让你对他放下戒心;那个贪官用悲悯粉饰自己的贪婪,住着破房子喝着廉价酒,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他转移赃款。”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文件夹里的照片,指尖隔着纸张,像是在触碰那些虚伪的面孔:“证据是不会骗人的。你觉得他们是好人?因为他们对家人好,对猫狗好?”
陈怀仁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太多的无奈与沧桑:“恶人也会疼老婆孩子,也会给流浪猫喂食。这不代表他们做的事就是对的,更不代表他们是‘好人’。影,我们不能用单一的善举来定义一个人的本质,就像不能用一片落叶来判断整个秋天。”
影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老头在私人会所的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发麻。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任务执行时的画面——老头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握着他的手哀求,说只要能救孙子,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流浪汉缩在街角,把面包掰成小块,小心翼翼地喂给流浪狗,眼神里满是温柔;贪官坐在破旧的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廉价红酒,满脸悔恨地说自己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家人。
可这些画面,与眼前照片上的场景,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原来,自己亲眼看到的“善”,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那些声泪俱下的哀求,那些温柔悲悯的举动,不过是他们用来麻痹别人、掩盖罪恶的伪装。自己竟然被这些虚假的表象所欺骗,还傻傻地为他们辩解,觉得他们是“好人”。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涌上心头,让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固执地坚守着那份可笑的“正义”。
“影,听我一句劝。”陈怀仁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往影面前推了推,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别太把自己看到的当真。眼睛是会骗人的,人心更是深不可测。我们做的,是维护规矩,是守护法律的底线,不是审判人心,更不是凭着一时的同情心就给人下定义。”
影看着那张照片上老头得意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最后蔓延至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证据就摆在这里,铁证如山,容不得他有半分质疑。那些他曾经坚信不疑的“苦衷”,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难道……真的是我太天真了?
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羞愧。他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人性的复杂,可到头来,还是被表面的假象所迷惑。
“陈老,”影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几分失魂落魄,“我……明白了。”
陈怀仁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他拿起桌上的钢笔,重新夹在耳朵上,钢笔的蓝宝石在灯光下闪了闪:“这就对了。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把这些念头都忘了,明天还有新的任务。”
影合上文件夹,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门关上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影脸上的顺从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挣扎。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了抓,指腹划过头皮,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亮了他苍白而紧绷的脸。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百叶窗,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像是一道道锋利的刀刃,切割着他的内心。
原来,所谓的善良,有时候真的只是一种伪装。而自己,却偏偏信了。
办公室里,陈怀仁重新戴上了金丝眼镜,拿起那份被影放下的蓝色文件夹,手指拂过封面,眼神复杂。他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将文件夹轻轻放了进去,然后合上抽屉,上了锁。做完这一切,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刚才审阅的文件,继续低头看了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昏黄的灯光依旧笼罩着办公桌的一角,办公室里的寒气依旧刺骨,只是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烟草味,似乎比刚才更浓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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