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仓库灯火
望江亭在云城老码头附近,是一处早已荒废的、民国时期修建的观景小亭。水泥剥落,朱漆斑驳,孤零零地立在陡峭的江岸上,像一位被时光遗忘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亭子下方,浑浊的江水日夜不停地奔流,拍打着布满青苔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呜咽。白天尚且游人罕至,在这凄风冷雨的凌晨,更是鬼影都不见一个。
林见深几乎是爬着找到这里的。
从白云史料馆屋顶逃离后,他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小巷里挣扎前行了将近一个小时。左腿的伤处已经肿胀发烫,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铁蒺藜上,全靠右腿和墙壁的支撑,才没有倒下。雨水将他彻底浇透,湿冷的衣物紧贴着皮肤,吸走最后一点体温,让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寒颤。伤口流出的血混着雨水,在裤腿上洇开大片暗色的污迹。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了多少个弯,只凭着手机地图上那个模糊的定位和一股不肯熄灭的意志,朝着江边的方向挪动。
当他终于看到那座在雨幕中如同黑色剪影的破败亭子时,几乎要虚脱。他扶着江岸边一棵被风雨摧折得歪斜的老树,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雨水流进眼睛、嘴巴,带来咸涩的刺痛。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亭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雨穿过破损的栏杆和翘起的飞檐,发出尖厉的呼啸。石桌石凳上积着水,反射着远处城市透过雨幕传来的、微弱的、脏污的光晕。
没有沈曼。没有接头人。没有线索。只有这座被遗忘的、在风雨中飘摇的孤亭。
失望像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疲惫不堪的身体。他靠着老树滑坐在地,泥水浸透了裤子,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难道“三味书屋”的老头记错了?还是沈曼根本就不会来?或者,她来了,看到没人又走了?甚至……这根本就是另一个圈套?
他闭上眼,雨水顺着睫毛流下。寒冷、疼痛、失血带来的晕眩和深深的无力感,像无数只手拖拽着他,要将他拉入黑暗的深渊。就这样放弃吧,太累了,太疼了,前面是望不到头的迷雾和陷阱……
不。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是近乎凶狠的、不肯熄灭的光。他还没死。叶挽秋还在那些人手里。爷爷的谜团还没解开。母亲信里的血泪,顾振华临死前的仓皇,沈曼照片上那行神秘的字迹……所有的一切,都还在等着一个答案。他不能倒在这里,不能。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再次摸出手机。屏幕湿滑,指纹解锁几次失败。他胡乱在湿透的袖子上擦了擦,终于解锁成功。离线地图,云城江边,望江亭……他放大地图,仔细查看周边的建筑和地形。
亭子本身是废弃的,周围杂草丛生,江岸陡峭,不适合隐藏或长期停留。沈曼如果真的约在这里见面,或者留下线索,最可能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望江亭后方不远处,一个几乎与江岸平行的、狭长的灰色·区域,标注着“旧码头三号仓库(废弃)”。
仓库。废弃的仓库。临江,隐蔽,有足够的空间,也符合那种“老地方”的隐秘感。会不会在那里?
他撑着树干,再次艰难地站起来。左腿已经完全麻木,几乎无法承重,只能拖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钝痛。他咬着牙,沿着泥泞湿滑的江岸,朝着旧码头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去。
旧码头早已没落,只留下几座巨大的、如同怪兽骨架般的废弃吊机和几排低矮破败的仓库。三号仓库在码头最里面,靠近一个早已干涸的旧船坞,位置最为偏僻。仓库的铁皮墙皮锈蚀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巨大的卷帘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大锁。周围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和不知名的垃圾,在雨夜里如同狰狞的怪石。
林见深躲在离仓库几十米远的一堆废弃轮胎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仓库看起来死气沉沉,没有任何灯光,也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只有风雨敲打铁皮屋顶发出的单调而巨大的“砰砰”声,混杂着江涛的呜咽。
难道又错了?
他几乎要绝望了。但就在他准备转身,拖着残腿另寻他处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风雨和黑暗完全吞没的光亮。
那光亮来自仓库侧面,靠近地基的一个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栏锈蚀断裂了一角,那光亮就是从那个破损的角落透出来的。非常微弱,橘黄色,闪烁不定,像是烛光,或者功率极低的老式灯泡。
有人!仓库里有人!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跳起来。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情绪。是谁在里面?沈曼?还是疤女布下的另一个陷阱?或者是其他也在寻找“备份”的势力?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铁锈和江水腥咸的气味,强行压下身体的颤抖和疼痛。不能贸然进去。必须确认。
他拖着腿,利用废弃的集装箱和杂物作为掩护,如同受伤的猎豹般,极其缓慢而谨慎地靠近仓库侧面。风雨掩盖了他细微的声响。他移动到那个透出光亮的通风口下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似乎有极轻微的声响,不是风雨敲打铁皮的声音,而是……一种有规律的、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缓慢地拖动什么东西,或者……在翻阅纸张?
他小心翼翼地直起身,透过通风口断裂的铁栅栏缝隙,朝里面望去。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但堆满了蒙着厚重帆布、看不清形状的杂物,只在中夹清理出了一小块区域。区域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灯罩熏得发黑,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不安地跳跃着,投下摇晃不定、忽明忽暗的光晕。
煤油灯旁,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通风口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深色旧式棉袄的、有些佝偻的背影,和一头挽在脑后的、夹杂着银丝的花白头发。她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偶尔抬起手,用一支看起来像是毛笔的东西,在纸上写着什么。那轻微的摩擦声,正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是沈曼吗?林见深无法确定。背影看起来有些年纪,但沈曼应该五十岁左右,这个背影似乎更苍老些。而且,深更半夜,独自一人在这废弃的江边仓库,点着煤油灯写字?这场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他屏息观察时,那女人似乎写完了什么,放下笔,微微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借着摇曳的煤油灯光,林见深看到了她的侧脸。
尽管光线昏暗,尽管侧脸线条因年龄和风霜而有些改变,但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微微抿起的唇形……
白天在白云史料馆相册里看到的那张年轻明媚的脸,与眼前这张染上岁月风霜、却依旧能看出相似轮廓的侧脸,缓缓重合。
就是她。沈曼。
林见深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找到了!但紧接着,更深的疑惑和警惕涌上心头。她为什么在这里?在这种地方?她在写什么?桌上那盏煤油灯,那些纸笔……她在等谁?还是说,这里就是她留言中所谓的“老地方”?
他必须进去。必须当面问清楚。但就这样闯进去?万一有埋伏?万一这又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环顾四周。仓库只有正面那扇锈死的大铁门和几个高处的通风窗,侧面这个通风口是唯一可能的入口,但缝隙太小,他无法通过。正门……或许有别的办法?
就在他犹豫之际,仓库里的沈曼,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她没有回头,但肩膀似乎微微紧绷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躲在通风口外的林听清的声音,缓缓说道:
“外面的朋友,风雨这么大,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温吞,但在这风雨交加的废弃仓库里响起,却让林见深瞬间如坠冰窟!
她发现他了!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是刚才活动脖颈时眼角的余光?还是他靠近时极其轻微的声响?或者……她根本就是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没有时间细想。沈曼已经转过身,面对着通风口的方向。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她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和忧患刻下深深痕迹的脸,皮肤粗糙,眼窝深陷,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近乎悲悯的透彻。她看着通风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铁栅栏和黑暗,看到林见深藏身的位置。
“门没锁,从旁边的小门进来吧。”沈曼继续说道,抬手指了指仓库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杂物半掩着的侧门方向。“放心,这里只有我一个老太婆,没有别人。”
林见深僵在原地,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进,还是不进?这邀请是善意,还是请君入瓮?
他看了一眼自己几乎废掉的左腿,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几乎要将意志力击垮的疼痛和寒冷。他没有多少选择了。要么进去,面对这个可能是沈曼、也可能是其他未知危险的女人;要么继续在风雨中逃亡,直到失血、失温,或者被疤女的人追上。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沈曼所指的那个侧门。
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味、煤油味和淡淡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仓库内部比从通风口看到的更空旷一些,那些蒙着帆布的杂物堆在四周,中间清出的空地上,除了那张破木桌和煤油灯,还多了两张旧板凳,和一个正在小炭炉上咕嘟作响的旧铜壶。
沈曼就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宣纸和一支毛笔。她看着林见深拖着伤腿,一身泥水、狼狈不堪地挪进来,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
“把门关上吧,风大。”她语气温和,像招呼一个晚归的邻居孩子。
林见深反手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仓库里顿时安静了许多,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炭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没有立刻上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仓库的每个角落。
“不用看了,就我一个。”沈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对面的板凳,“坐吧。你的腿伤得不轻,需要处理一下。壶里有热水,旁边有干净的布。”
林见深没有动。他盯着沈曼,试图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恶意。“你是沈曼?”他开口,声音因为寒冷、疼痛和紧张而沙哑干涩。
“是。”沈曼点点头,拿起桌上一个粗陶茶杯,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桌子对面空着的位置。“我也知道你是谁。林见深,林正南的孙子。”
她的承认如此直接,反而让林见深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又怎么知道我受伤?”他问,脚步依旧钉在原地。
沈曼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才缓缓道:“白云史料馆是我的眼睛。冯老是我的老朋友。你白天去过,晚上又去,还被人追得那么狼狈,我自然知道。至于你的伤……”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见深血迹斑斑的左腿裤管上,“看你的样子,猜也猜得到。”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林见深对视:“你在找东西。你爷爷留下来的东西。我也在等。等一个拿着真正钥匙的人。”
真正钥匙?林见深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冰凉的黄铜钥匙。
“你怎么确定钥匙是真的?”他追问。
沈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桌上那张她刚刚写字的宣纸,递了过来。“看看这个。”
林见深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上前,接过那张纸。左腿的剧痛让他趔趄了一下,但他稳住身形,就着煤油灯昏暗的光线看去。
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娟秀的小楷,墨迹未干:
“林家火起夜,沈叶合谋时。
密档分三处,一在白云司。
钥匙藏旧戒,密码隐生辰。
若欲真相白,且赴望江迟。”
诗句不算工整,甚至有些直白,但意思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林家火起夜,沈叶合谋时——直接点明了当年林家大火,是沈家和叶家合谋所为!
密档分三处,一在白云司——爷爷留下的“备份”证据,分藏在三个地方,其中一处就在“白云司”(显然是指白云史料馆)!
钥匙藏旧戒,密码隐生辰——开启秘密的钥匙藏在旧戒指里(林见深立刻想到了那枚刻着“0912 LX”的铂金戒指),而密码则与生辰有关(谁的?爷爷的?父亲的?还是……叶挽秋的?0912?)
若欲真相白,且赴望江迟——想要知道全部真相,就来望江亭(迟到的“迟”,一语双关,既指地点,也暗示了等待)。
这首诗,几乎验证了母亲信中的部分内容,也指明了寻找“备份”的方向!而沈曼,不仅知道这些,似乎还一直在等待,等待拿着“真正钥匙”的人出现!
“这诗……是你写的?你早就知道?”林见深猛地抬头,看向沈曼,眼神锐利如刀。
沈曼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诗是我刚刚写的。但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也比你想象的……要久。”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光阴和沉重的秘密。
“为什么?”林见深握紧了手中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为什么你知道这些?为什么你守在这里?为什么等我?沈家……不是和叶家一起,害死了我爷爷和我父母吗?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像个沈家人该做的那样,要么销毁证据,要么利用证据?”沈曼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复杂的笑意,“孩子,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沈家是沈家,我是我。沈世钧是我大伯,沈世昌是我堂兄,但他们的路,不是我的路。”
她站起身,走到炭炉边,提起铜壶,往自己杯子里续了点热水,也给林见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换上了热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苍老而平静的脸。
“我父亲沈青山,当年是反对那件事的。”她重新坐下,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悠远,“他觉得沈家和叶家、林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该为了眼前的利益,做出那种断子绝孙的毒计。但他势单力薄,阻止不了。林家大火后,他郁郁而终。临死前,他告诉我一些事,也给了我一些东西。”
她看向林见深,目光深邃:“你爷爷林正南,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留了一线的人。他早就察觉到了沈世钧和叶伯远的异心,所以提前做了准备。那份真正的‘备份’,远比顾振华给你的U盘里那些皮毛要致命得多。它不仅能扳倒沈家和叶家,还能牵连到更高处,更多大人物。所以,沈世钧他们当年才一定要灭林家的门,才对你穷追不舍。”
“我父亲死后,我就离开了沈家,改名换姓,躲到了云城,守着白云史料馆这个我父亲早年置办的、不起眼的地方。一方面是为了避开沈家的耳目,另一方面……也是在等你爷爷说的,那个拿着‘真正钥匙’的人。”沈曼的目光落在林见深紧握的拳头上,“那把黄铜钥匙,是你爷爷当年交给我父亲保管的,后来我父亲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林家的后人拿着另一把钥匙(那枚戒指)找来,就把东西交给他。如果等不到……就让秘密永远埋藏。”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林见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也不是。”沈曼摇摇头,“我等的是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等的是该来的人。你来了,带着戒指,带着你爷爷的血脉,也带着……叶家那孩子的影子。”她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叶挽秋那孩子……她还好吗?”
林见深的心猛地一沉。“她在疤女手里。沈世昌的人抓了她,用来要挟我交出东西。”
沈曼沉默了片刻,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痛楚。“造孽啊……上一辈的恩怨,终究还是报应在了孩子身上。”她看向林见深,“你想要救她,也想知道所有的真相,对吗?”
林见深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就跟我来。”沈曼站起身,拿起那盏煤油灯,走向仓库深处一堆蒙着厚重帆布的杂物,“你爷爷留下的东西,真正的‘备份’,不在这里,也不在白云史料馆。在那里,只是一个幌子,一个测试。真正的‘老地方’,在这下面。”
她掀开帆布一角,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铸铁井盖。井盖边缘有新鲜的撬动痕迹,旁边还扔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但显然刚被使用过的铁钩。
“这是旧码头废弃的排水系统入口,通往地下一个抗战时期修建的、早已被遗忘的防空洞。”沈曼用脚踩了踩井盖,“东西就在下面。但下面情况复杂,岔路很多,而且年久失修,可能有塌方,也可能……有别的‘东西’。你确定要下去吗?”
林见深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散发着潮湿泥土和铁锈气息的井口,又看了一眼沈曼平静却苍老的脸,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几乎无法站立的左腿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用尽全力,和沈曼一起,缓缓撬开了那个沉重的井盖。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霉菌气息的风,从井口涌出,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井下,是无尽的黑暗。
而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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