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肥头大耳的猪脸开始扭曲、变形，獠牙伸长，黑毛疯长，转眼间就变成了高太公描述的模样——黑脸短毛，长嘴大耳，一身黑衣，正是那“强占民女”的猪妖。

孙悟空蹲在假山顶上，眯起眼睛。

好精妙的变化术。

若不是亲眼看见，连他都差点被骗过去。这变化不仅形似，连妖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浓烈、浑浊，带着野兽的腥臊，完全掩盖了猪八戒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有意思……”孙悟空舔了舔嘴唇。

楼下，“猪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绣楼的门！

“翠兰！我来了！”

粗嘎的嗓音在夜色里回荡。

楼上传来女子惊恐的尖叫：“妖怪！你别过来！”

“嘿嘿，今晚你就从了我吧！”

“猪妖”大笑着冲上楼。

孙悟空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飘到绣楼窗外，指尖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往里看去。

绣楼闺房里，烛火摇曳。

一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年轻女子缩在床角，脸色苍白，瑟瑟发抖——正是高小姐高翠兰。而“猪妖”站在房间中央，张牙舞爪，一副要扑上去的架势。

可孙悟空看得分明。

那“猪妖”背对着窗户，面对高翠兰时，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垮了下来。他朝高翠兰使了个眼色，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高翠兰愣了一下，随即会意，尖叫得更凄厉了：“救命啊！妖怪要吃人了！”

“叫吧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猪妖”配合地大吼，同时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门闩轻轻插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肩膀垮了下来。

“翠兰，对不住。”猪八戒——已经变回原貌——低声道，“又让你受惊了。”

高翠兰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脸上哪还有半点害怕？她仰头看着猪八戒，眼中满是心疼：“猪大哥，你别这么说。要不是你，三个月前我就被那山魈掳走了。是你救了我，现在还……还这样委屈自己。”

“不委屈。”猪八戒苦笑，“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烛光下，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猪脸，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疲惫的阴影。孙悟空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走了太久太久。

“猪大哥，你……你还要这样多久？”高翠兰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那位唐朝长老，真是去西天取经的？”

“嗯。”猪八戒点头，“观音菩萨安排的。我得跟着他们，走完这趟取经路，才能……才能赎罪。”

“赎什么罪？”高翠兰不解，“你明明是好人，当年在天河……”

“别提了。”猪八戒打断她，声音发涩，“什么天河元帅，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就是个错投猪胎的怪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长满黑毛、指甲粗钝的猪蹄。

“这副模样，连我自己都厌弃。”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何况他人？”

窗外，孙悟空的手指僵住了。

金箍棒已经握在手中，只要一用力，就能捅破窗户，当场揭穿这场闹剧。可不知为何，听到那句话，听到那语气里几乎要溢出来的自厌与脆弱，他的动作顿住了。

烛火噼啪一声。

猪八戒抬起头，看向高翠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翠兰，谢谢你。这三个月，要不是你配合我演戏，让我有个地方躲着，我恐怕……早就被天庭的人找到了。”

“猪大哥……”

“今晚是最后一出了。”猪八戒站起身，“我师父和师兄已经来了，我得‘被降服’，然后跟他们走。以后……以后你好好过日子，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再惦记我这种……怪物。”

他说完，转身走向房间中央。

黑气再次涌动，他又变回了那狰狞的猪妖模样。

“来吧。”他对高翠兰说，“像之前排练的那样，大声呼救，然后我假装被你的‘护身符’所伤，逃出去。我会在院子里跟我的……二师兄打一场，然后被他‘降服’。”

高翠兰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但她还是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

“救命啊！妖怪要杀人了！”

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

猪妖配合地发出怒吼，一掌拍碎了一张椅子，木屑纷飞。

楼下传来脚步声，高太公带着几个胆大的家仆举着火把冲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妖怪！放开我女儿！”

时机到了。

猪妖转身，一脚踹开窗户，纵身跳了下去！

孙悟空早在听到呼救声时就闪身躲到了屋顶。他蹲在屋脊上，看着猪八戒在院子里“狼狈”地翻滚，看着高太公带人围上来却不敢靠近，看着猪八戒故意露出破绽，被一个家仆用粪叉“刺中”肩膀，嗷嗷叫着往后院逃窜。

演得真像。

孙悟空扯了扯嘴角。

他扛起金箍棒，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在后院空地上。

猪八戒正“慌不择路”地往这边跑，一看见他，吓得一个趔趄：“大、大师兄！”

“妖怪哪里跑！”孙悟空大喝一声，金箍棒抡圆了砸过去！

这一棒，声势浩大，带起呼啸的风声，却巧妙地偏了三分，擦着猪八戒的耳朵砸在地上，“轰”地砸出一个大坑。

猪八戒心领神会，惨叫一声，就地一滚，变回原形——肥头大耳，灰头土脸。

“大师兄饶命！大师兄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高太公带着人追过来，看见这一幕，又惊又喜：“长、长老，这妖怪……”

“降服了。”孙悟空收回金箍棒，懒洋洋地扛在肩上，“就是个不成器的小妖，已经被老孙打回原形。喏，这就是你们高老庄的‘猪妖’。”

他踢了踢猪八戒的屁股。

猪八戒配合地哀嚎：“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强占民女了！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滚什么滚。”孙悟空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师弟，跟着我们取经去！再敢作恶，老孙一棒子打死你！”

“是是是！多谢师兄不杀之恩！”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高太公千恩万谢，安排宴席款待。唐僧见“妖怪”被降服，还收归门下，欣慰不已。只有猪八戒，整顿饭都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白饭，一言不发。

夜深了，师徒三人被安排在东厢房歇息。

唐僧累了一天，很快沉沉睡去。

孙悟空躺在靠窗的榻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屋顶的横梁。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隔壁床上，猪八戒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孙悟空突然开口。

猪八戒身体一僵。

“……嗯。”

“今天演得不错。”孙悟空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下次记得把妖气收干净点。你那变化术，骗骗凡人还行，在老孙眼里，破绽百出。”

猪八戒猛地坐起来。

月光下，他的脸惨白如纸。

“大、大师兄，你……”

“我什么？”孙悟空转过头，一双金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该揭穿你？该告诉师父，所谓的妖怪就是你自己？该让高太公知道，他女儿这三个月都在陪你演戏？”

猪八戒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放心。”孙悟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老孙没那么多闲工夫。只要你别再搞这种幺蛾子，老老实实跟着取经，你那些破事，老孙懒得管。”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孙悟空以为猪八戒不会再开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谢谢。”

孙悟空没回应。

他只是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听着隔壁床上那人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里，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月光如水，淌满一室。

取经路上的第一个秘密，就这样被轻轻掩下。

但孙悟空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头猪身上的谜团，远不止于此。

而他，突然有点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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