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和平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西蒙亲自打来？和今晚的宴会有关？他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还是……

    「我还没那么早休息。」宋和平平静道：「不过你这么晚打电话过来，的确令我有些意外。有什么事吗？」

    「两件事。」西蒙开门见山道：「第一，我听说你今天晚上和罗宾还有几个朋友见了面。谈得怎么样？果然。

    CIA都知道。

    「一场有趣的晚餐。」宋和平谨慎地回答：「聊了聊旧时光，也聊了聊生意。」

    「但生意没谈成，对吗？」西蒙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罗宾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你很固执，不愿意分享那些……敏感的小玩具。」

    宋和平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然后西蒙继续说：「不过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但我得提醒你，那些敏感的小东西，最好还是先留著。」

    西蒙的话里显然蕴含深意。

    宋和平敏锐地察觉出来，恐怕莱蒙特给自己下套这事，西蒙并没有参与。

    「我和你的看法都一样。」宋和平笑道：「但你也不管管你手下的站长，他可是像当年你一样总盯著我，这样对他可不好。」

    这番话同样是在提醒西蒙。

    毕竟西蒙当年就是CIA驻伊利哥情报站的站长。

    两人当年也是水火不容。

    结局如何？

    西蒙自己很清楚。

    「我们内部的事情，你也许并不清楚。」西蒙显然不愿意谈及这个问题，于是话头一转：「还是谈谈正事吧。我打来主要是为了第二件事，白宫那边有人想见你。」

    「白宫？」宋和平想起了之前的约定：「你是说奥观海？」

    「没错，但不是总统本人。」西蒙说：「准确说，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位高级顾问。关于你和白宫签署的那份军火处理协议，有些后续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军火处理协议？

    宋和平沉默。

    这不是早签好了吗？

    还有什么细节？

    但白宫的邀请也在意料之中一一当初签协议时，奥观海就提过，等第一批交接完成后，需要他去华盛顿「做个简报」。

    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通过CIA局长亲自联系。

    见是肯定要见的，毕竞见见美利坚的总统总不会有什么坏事。

    「时间？」他问。

    「越快越好。」西蒙说：「对方希望你能在下周内抵达华盛顿。我们会安排专机，从巴格达国际机场起飞，直飞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全程保密，落地后会有专人接待。」

    下周？

    宋和平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罗宾那边刚撕破脸，摩苏尔的军火还没处理完，伊利哥政府那边的交易正在关键阶段。如果自己现在离开……

    「我需要一点时间处理手头的事务。」他说：「一周。给我一周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宋和平能想像西蒙在权衡，是施加压力要求立即动身，还是给予这点缓冲时间。

    「可以。」西蒙最终选择妥协：「但不能在拖延，一周后的今天，也就是下周二，晚上八点，巴格达国际机场南侧私人停机坪，会有一架湾流G550等你。飞行计划已经报备，你只需要带上护照和必要的随身物「我会准时到。」宋和平说。

    「另外，宋。」西蒙的语气突然变得微妙：「在你去华盛顿之前，我建议你……低调一点。罗宾这次想要动那些敏感的军火显然不是他个人的行为，他背后是AAFES公司和一整个美国以及北约军事防务集团联盟，这些人在伊利哥经营了十几年，人脉和手段比你想像的要广，而且更脏。小心点。」

    这是在警告，还是在暗示？

    「谢谢提醒。」宋和平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期待在华盛顿听到你的简报。再见。」

    通话结束。

    宋和平放下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江峰看著他：「是那个西蒙局长？他说什么？」

    「白宫要见我。」宋和平缓缓说道：「下周。专机接送。」

    江峰愣住了：「现在？这个时候？」

    「对，这个时候。」

    宋和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著伊利哥的版图。

    「西蒙亲自打电话，说明事情很重要。但为什么是现在？是巧合，还是……」

    他转身，目光锐利。

    「江峰，你联系一下亨利，查一下最近一周美国高层对伊利哥政策的动向。特别是国家安全委员会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战略调整。另外，查查西蒙和罗宾的AAFES公司有没有私人交集。」「你怀疑这是调虎离山？」江峰立即明白了：「趁你离开伊利哥，他们在这里动手？」

    「不确定。」宋和平走回长桌旁，手指敲击著桌面：「「但时间点太巧了。我刚拒绝了罗宾，白宫就召见我。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伊利哥，去了华盛顿，至少需要三四天时间。这期间，罗宾他们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停顿，思考。

    「但反过来想，如果这是白宫真正的邀请，我拒绝或拖延，也会带来问题。那份军火协议是和白宫签的，如果我不配合后续程序，他们完全可以找理由冻结甚至取消协议。」

    两难。

    去，可能中计。

    不去，可能失去最大的靠山。

    宋和平闭上眼睛，深呼吸。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已经恢复了冷静和决断。

    「准备两份计划。」他对江峰说：「第一，按原定计划处理军火。国防部那边的交易加速推进，一周内完成交接。第二，准备我去华盛顿的行程。但在我离开期间，这里要进入最高警戒状态。你亲自坐镇摩苏尔，尤素福那边保持紧密联系，让萨米尔的部队和阿布尤的武装部队都进入战备状态。」

    「明白。」江峰点头：「但如果你在华盛顿期间，罗宾他们动手……」

    「那就让他们动。」宋和平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如果他们以为我离开了就能为所欲为，那就大错特错了。你记住，如果我不在期间发生任何「意外』，不要犹豫，按最严厉的方式反击。目标不是黑水或者斯巴达的分公司，又是罗宾本人，直接干掉……」

    「我会准备好。」江峰说：「大不了再撕破脸，这里待不下去我们回非洲。」

    宋和平走到军械柜前，打开柜门，看著里面整齐排列的武器。

    手枪、步枪、狙击枪、爆炸物……

    每一件都保养得极好，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他的手指划过一把HK416的枪身，金属的冰冷感透过指尖传来。

    「还有一件事。」他背对著江峰说：「在我去华盛顿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见一个人。」宋和平关上柜门，转身说道：「尤素福曾经提及国防部长拉希姆有个侄子，在摩苏尔负责一个特种部队单位。那支部队最近装备短缺，训练也跟不上。你安排一下，明天一早，我去摩苏尔，亲自送一批装备过去，步枪、机枪、夜视仪，再派两个教官协助训练一周。」

    江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你要加强和拉希姆的关系。」

    「不止。」宋和平说：「我要让罗宾知道，在伊利哥，我不是只有敌人。我也有朋友，而且是很够分量的朋友。如果他真想动手，最好先掂量掂量，得罪国防部长是什么后果。」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拉希姆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一条线，连接到自己的名字。「这是一场多重博弈，江峰。」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罗宾、莱蒙特、CIA、白宫、伊利哥政府……每个人都在下棋。而我们要做的，不是赢下每一局，而是在这盘大棋结束之前，确保自己还留在棋盘上。」

    他放下笔。

    窗外，巴格达的夜色正深。

    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在黎明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二天一大早。

    巴格达的黎明尚未完全撕破夜空的时候，两辆防弹Uv驶出绿区，朝著摩苏尔方向开去。车外，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还在沉睡。

    「老班长，我们已经通过第二道检查站。」副驾驶上的江峰转过头来汇报：「到了第四个检查站的时候，萨米尔将军派来的人会在那里接应我们。」

    宋和平「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窗外的荒原。

    这片土地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第一次踏上伊利哥时，就是从科威特边境一路向北，穿过这片被美军称为「死亡公路」的荒漠。那时他还是个卖杂货的小商人，每天祈祷不要碰到IED（简易爆炸装置）。

    现在十几年过去，早已经物是人非，当年的杂货商已经是伊利哥乃至中东一带棋盘边上的棋手之一。沧海桑田。

    人生真是奇妙的旅程。

    但对于今天的自己来说，时间是他最稀缺的资源。

    七天，16时，要在官僚主义盛行的伊利哥泥潭中完成一场价值十几亿美元的军火交接。这不是生意，这是一场战争，对手不是拿著AK的武装分子，而是坐在空调办公室里的官僚、隐藏在幕后的公司巨头、还有那些微笑握手时已经在盘算怎么捅刀子的「盟友」。

    「江峰，你跟亨利通过话了吗？」宋和平忽然问。

    「昨晚通了。」江峰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亨利把萨法尔的完整档案发过来了。」

    「说说看。」

    车辆驶过一段颠簸路面，江峰熟练地稳住方向盘，开始复述那些关键信息：

    「萨法尔；阿尔-拉希姆，三十二岁，出生于巴格达的军界世家。他的祖父是前政权时期的陆军中将，父亲贾马尔；阿尔-拉希姆在九十年代担任过共和国卫队第三装甲师师长。2003年美军入侵后，大部分高级军官被清洗，但贾马尔通过巧妙的政治操作保住了部分家族势力，并且在过渡政府时期成为国防部顾问。」宋和平点点头。

    这些背景与他从尤素福那里听来的基本吻合。

    「关键在这里……」江峰继续说：「现任国防部长拉希姆，也就是萨法尔的伯父，他能在2013年坐上部长位置，贾马尔出了大力。当时有三个候选人，分别有美国、什叶派和国内部族势力的支持。贾马尔动用了家族几十年积累的军中人脉，为拉希姆争取到了至少七个关键指挥官的支持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拉希姆欠他弟弟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萨法尔本人呢？」

    「典型的军二代，但并非纨绔子弟。」江峰说：「他在巴格达军事学院以第三名毕业，之后被送到约旦的特种作战学校受训。回国后主动要求到前线部队，在当年的摩苏尔战役中指挥一个连，亲自带领突击队清剿了老城区的1515狙击手据点。战报上说，他在那场行动中击毙了十一名敌人，自己左肩中了一枪。」「战功加上血统，所以年纪轻轻就当了营长？」宋和平微笑道：「有点儿意思。」

    「不完全是。」江峰顿了顿：「他指挥的「沙漠猎鹰』特种作战营其实是个特殊编制，算是伊利哥最顶尖的特种部队之一。问题是……这支部队一直处在装备短缺的状态。」

    宋和平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正是他最想听到的部分。

    「详细说说装备情况。」

    「根据亨利的情报显示，「沙漠猎鹰』营理论上应该配备全套美式装备，这是拉希姆当初为侄子争取的特殊待遇。但实际上，他们只拿到了三分之一。二十辆悍马车里只有八辆有装甲改装，夜视仪缺口达到百分之六十，单兵通信设备是老旧的摩托罗拉对讲机，至于热成像仪、无人机这些高科技装备，根本就没配发。」

    「为什么会这样？」

    「三个原因。」江峰显然做足了功课：「第一，国防部预算被层层克扣，真正落到装备采购上的钱少得可怜。第二，之前美军能对外售卖的装备大部分被AAFES公司等承包商控制，他们更愿意把好装备卖给寇尔德人或者私人军事公司，因为寇尔德人更有钱，而且这些承包商在这里的主管能从那些交易能拿到现金回扣。第三……」

    他犹豫了一下。

    「说。」

    「内部阻力。国防部里有人不希望拉希姆的侄子掌握一支过于强大的部队。萨法尔战功越多，他伯父的位置就越稳，而有些人……希望这个位置换人坐坐。」

    政治。

    永远是政治。

    宋和平闭上眼睛，大脑开始整合这些信息。

    萨法尔是个有能力的年轻军官，有野心，有血统，但被内部斗争和资源短缺所困。

    他渴望美式装备不单单是为了提升战斗力，更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他配得上家族的名望，配得上「沙漠猎鹰」这个称号。

    而这一切，都可以成为交易的筹码。

    几个小时候。

    当太阳开始爬上头顶时，车辆开始减速。

    宋和平睁开眼睛，看到前方出现了一个混凝土检查站，沙袋工事后面站著几名士兵，迷彩服臂章上是一只俯冲的猎鹰图案。

    摩苏尔东郊，沙漠猎鹰的营地。

    到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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