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3章 理想与现实
「沙漠猎鹰」特种作战营的基地坐落在摩苏尔东北方向一片被风沙侵蚀的丘陵地带,从远处看,它更像一个被遗弃的前哨站,而非一支精锐特种部队的驻地。
宋和平的车队在基地入口处停下时,他透过车窗仔细观察著这里的一切。
围墙是用预制的混凝土板临时搭建的,板材之间的接缝处用发黑的水泥粗糙地填补著,有几处已经开裂,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瞭望塔上的探照灯有三盏,其中一盏的灯罩已经破碎,另一盏完全不亮,只有最右侧那盏还在勉强工作,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训练场是夯实的沙土地面,没有塑胶跑道,没有障碍训练的标准设施。
几个士兵正在用旧轮胎、水泥管和废弃的车辆框架拚凑成的障碍物间穿梭,汗水浸透了他们褪色的迷彩服。
宋和平注意到,这些士兵脚上穿的作战靴至少有三种不同的制式,有些已经磨破了鞋头。
更触目惊心的是基地东侧那片简陋的墓地。
粗糙的水泥墓碑一排排延伸出去,每块墓碑上都只刻著一个名字和日期,没有军衔,没有部队番号,就像这些人生前一样一一默默无闻地来,默默无闻地死。
「这里阵亡的士兵,有一半以上死因是装备不足。」
萨米尔的声音在宋和平耳边响起,他已经提前到达,此刻正站在车门外:「夜视装备缺失导致夜间作战被动,防弹衣等级不够被敌方狙击手一枪穿透,车辆没有附加装甲遭遇IED时全员伤亡……」宋和平推门下车,沙漠清晨的冷风灌进衣领,带著沙尘和铁锈的味道。
「萨法尔知道我们来吗?」
「知道。」萨米尔点点头:「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跟他聊了聊。他现在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我看这事能成。」
两人朝基地深处走去。
沿途经过的营房是简易的活动板房,窗户上的玻璃大多碎裂,用塑料布或纸板勉强封著。
一个水龙头在不停地滴水,下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泥潭。几个刚结束晨跑的士兵围在水龙头旁,用军用水壶接水。
不是饮用,而是用来擦洗身体。
基地的自来水系统三天前就坏了,维修申请递到国防部后勤局,得到的回复是「预算不足,自行解决」「沙漠猎鹰营的正式编制是三百二十人。」萨米尔低声介绍:「但实际上只有两百七十人在编,另外五十个名额被国防部用来安置关系户一一那些人从不来基地报到,但工资照领。萨法尔抗议过很多次,没用。他叔叔拉希姆部长也管不了,那些名额背后是议会里好几个派系,动了就会引发政治地震。」宋和平沉默地听著。
这些情况亨利的情报里都有,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来到一栋相对完整的单层建筑前,这是基地里少数几栋用砖石建造的房屋之一。
门廊的立柱上刻著一只俯冲的猎鹰图案,那是部队的徽章,但鹰的翅膀部分已经斑驳脱落。走廊很长,光线昏暗。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照片。
宋和平放慢脚步。
一开始他以为这些是部队历届指挥官或荣誉士兵的照片,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年轻人,穿著军装,对著镜头微笑或严肃地立正。
照片下方用阿拉伯语和英语写著:姓名、军衔、阵亡日期、阵亡地点。
他一张又一张。
宋和平粗略数了数,从走廊入口到尽头萨法尔的办公室门前,一共挂了一百四十七张照片。对于一个编制三百多人的营级单位来说,这个伤亡率意味著什么,任何一个有军事常识的人都清楚。这意味著这支部队几乎被打残过至少两次,然后重新补充兵员,然后继续承受伤亡。
「去年十月,1515残余势力在安巴尔省发动了一次大规模袭击。」萨米尔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沙漠猎鹰营奉命驰援。他们乘坐的六辆悍马车只有两辆有附加装甲,途中遭遇三个IED和两次伏击。等赶到目的地时,一个满编的突击连九十人,只剩下三十七个还能战斗的。」
宋和平在一张照片前停下。照片上的士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笑得有些腼腆。
阵亡日期是2016年11月3日,地点是拉马迪。
「他叫塔里克,萨法尔的司机兼传令兵。」萨米尔说:「那颗IED原本是冲著萨法尔的车去的,塔里克在最后关头猛打方向盘,把自己那侧迎向了爆炸。」
宋和平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死亡,但每一次,那种沉重感都不会减轻。
「萨法尔就是从那时开始变的。」萨米尔继续说:「以前他还相信体制,相信只要努力作战、建立战功,上级就会看到他的价值,就会给部队配发应有的装备。但塔里克死后,他明白了,在伊利哥,战功不值钱,人命也不值钱。值钱的只有关系和金钱。」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萨法尔;阿尔-拉希姆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身作战迷彩,膝盖和肘部已经磨损发白,左胸口袋上方缝著沙漠猎鹰营的徽章,右臂上则是伊利哥陆军特种部队的臂章。
宋和平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个男人。
三十二岁,但看起来更老一些。
沙漠的阳光和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超越年龄的纹路,尤其是眼角和嘴角,那是长期处于压力和疲惫中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腰背挺直,是职业军人特有的体态。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深褐色的虹膜,瞳孔很黑,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锐利。
「宋先生。」萨法尔主动开口:「请进。」
办公室和走廊一样简陋。
一张旧的铁制办公桌,桌面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两把木头椅子,其中一把的椅腿用铁丝加固过;一个文件柜,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档案袋。
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幅巨大的伊利哥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马克笔标注著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萨法尔走到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转身面向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摩苏尔的位置,那里画著一个红色的圆圈。
「三个月前,辛贾尔行动。」他背对著宋和平说,「我的一个突击排二十五人,奉命追击一伙从西利亚渗透过来的1515骨干成员。情报显示对方只有八到十人,轻装备,没有重火力。我的排下午四点出发,预计在日落前结束战斗。」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停在一处山区地形标注的位置。
「但他们低估了对方的准备。那伙1515成员不是普通的恐怖分子,他们是前伊拉克共和国卫队的特种部队军官,2003年之后加入极端组织。这些人熟悉地形,而且他们有夜视装备。」
萨法尔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在桌上。
「作战报告,第3页到第5页是行动细节,第6页到第8页是伤亡分析。你自己看吧。」
宋和平没有翻开报告。
他已经通过亨利的情报网了解了那场战斗的全过程。
一支训练有素的伊利哥特种部队分队,在夜间遭遇战中因为装备代差几乎被全歼。
敌方利用夜视优势占据了制高点,用精准的点射逐个清除暴露位置的伊利哥士兵。
而萨法尔的人只能盲目还击,直到弹药耗尽。
「你需要什么?」宋和平直接问。
「三十套第三代夜视仪,最好是四目全景式。」萨法尔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的营有四个战术连,每个连需要六套基础配置,指挥组、狙击组、突击组各两套。另外还需要六套备用,用于轮换和维修。」「轻武器呢?」宋和平问。
「统一制式。」萨法尔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我们现在用的是万国牌。老旧的AK-74,缴获的M4A1,国防部配发的CZ-805,还有十几支从黑市上买的不知真假的SCAR-L。每次行动前,军械士要花两个小时为不同武器归零校准,而士兵们要熟悉至少两种武器的操作。这还只是步枪,机枪有PKM、M240、M249三种,手枪有格洛克、M9、马卡洛夫……」
他走到墙边,敲了敲地图下方贴著一张表格:「这是上个月的后勤申请单。5.56毫米北约弹、7.62×39毫米、7.62×51毫米、9毫米巴拉贝鲁姆弹、9毫米马卡洛夫弹。我的后勤官每个月要跟五个不同的部门打交道,才能凑齐基本的训练弹药。而实战弹药?那得看国防部哪个派系这个月心情好。」
宋和平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萨法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因为亨利提供的情报甚至比这更详细。
沙漠猎鹰营去年有四次作战行动因为弹药不足而被迫取消或推迟,导致至少三个高价值目标逃脱。「少校。」宋和平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今天带来了十套GPNvG-18全景夜视仪,就是美军特种部队用的那种,四目镜片,120度视野。二十支HK416A5,全部配备EOTech EXPS3全息瞄具、LA-5 PEQ雷射指示器、SureFire M600V战术灯。五挺MG5通用机枪,配一万发7.62×51毫米弹药。还有五十套美军标准的ESAPI防弹插板,防护等级是你们现在用的那些劣质插板的三倍以上。」
萨法尔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渴望混著警惕的神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条件是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白送这么贵重的装备?
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是不会掉到自己这支部队的头上。
萨法尔太清楚这个国家的游戏规则了。
每一份馈赠都标好了价格,而且往往价格惊人。
「两件事。」宋和平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这批装备要签正式接收手续,文件上要写明是「沙漠猎鹰特种作战营紧急战备物资采购』,并且要走特别通道,避免常规的审批流程。第二,你要在两天内说服拉希姆部长,让国防部在一周内完成我摩苏尔仓库所有剩余军火的交接流程。」
「不可能。」萨法尔几乎是脱口而出:「国防部的官僚体系你了解吗?一份采购申请要从后勤局转到财务局,再到装备技术局,然后送到部长办公室秘书处排队,等部长签字后送回财务局拨款,再去后勤局执行采购……就算是我叔叔亲自督办,最快也要十天。」
「所以需要你去推动。」
宋和平打断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纯黑色的金属盒子,推到萨法尔面前。
「打开看看。」
萨法尔盯著那个盒子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表面泛著冷光,边缘镶嵌著细细的金线。
卡片正面用英文和阿拉伯文刻著同一行字:瑞士联合银行不记名帐户凭证。
「这张卡关联的帐户里有200万美元。」宋和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可以现在就去银行提取现金,也可以转帐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帐户。没有附加条件,没有监管,没有使用限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萨法尔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距离那张卡片只有几厘米。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抹冷光,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那表情不像是在看一笔巨款,倒像是在看一条盘踞在盒子里的毒蛇,美丽而致命。
「这笔钱可以是现金,可以免税,可以存在开曼群岛的帐户里,也可以换成金条埋在你家后院。」宋和平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随你便。你可以用它买一套俯瞰杜拜棕榈岛的公寓,可以送你妹妹去伦敦留学,可以让你父亲去德国接受最好的癌症治疗一一亨利告诉我,贾马尔将军的诊断结果不太好,前列腺癌三期,伊利哥的医疗条件治不了。」
萨法尔猛地擡起头,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助。
「你调查我父亲?」
「我必须了解每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宋和平坦然承认:「贾马尔将军当年是共和国卫队第三装甲师的师长,2003年美军打到巴格达城外时,他本可以下令死守,那样的话至少会有几千名士兵和平民死亡。但他选择了保全部下和民众,下令部队解散,官兵换便装回家。这个决定让他被很多人骂作懦夫和叛徒,但也让很多人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萨法尔:「包括你,少校。如果当时贾马尔将军选择死战,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你欠你父亲一条命,而现在你有机会还他,用这笔钱送他去德国,海德堡大学医院有最好的肿瘤科。」萨法尔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
他的嘴唇在颤抖,但说不出话。
「当然,你也可以用这笔钱来改善你这个营的处境。」宋和平的声音缓和了一些:「200万美元,足够你给每个士兵买一双合脚的作战靴,给食堂添置一套像样的厨具,给营房换上完整的玻璃窗,甚至一一给那些阵亡士兵的家属发一笔抚恤金。我知道国防部发的抚恤金是多少,少校。一个士兵战死,他的家人只能拿到相当于3000美元的补偿,而一个议员的儿子去欧洲留学一年,政府补贴是5万美元。」不公平。
这三个字没有说出口,但写满了萨法尔的脸。
「你的祖父是中将,你的父亲曾是师长,你的叔叔是国防部长。」宋和平继续施压,每一句话都像锤子敲打在萨法尔的心上:「你的家族为这个国家流了三代人的血。但你得到了什么?一个破败的基地,一批拚凑的装备,还有一百四十七个挂在墙上的阵亡士兵。如果明天你死在战场上,国防部会给你追授一枚勋章,然后换一个人来指挥「沙漠猎鹰』,继续用那些破烂去送死。而那些坐在空调办公室里的官僚,那些议会里争吵不休的政客,他们会为你流泪吗?会记得你的名字吗?」
萨法尔猛地转过身,面向墙壁。
他的肩膀在颤抖,是愤怒,也是屈辱。
宋和平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而我给你的,是一个选择。不是施舍,是交易。你给我需要的一一国防部的快速通道;我给你需要的装备、金钱,以及一个承诺:从今以后,沙漠猎鹰营不会再因为装备不足而白白牺牲。」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们是朋友,少校。萨米尔可以证明,我对待朋友从来都很慷慨。」
萨法尔缓缓转过身。
当他再次面对宋和平时,那些年轻的理想主义、那些对体制残存的幻想、那些军人纯粹的骄傲,都已经从眼中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熟男人面对残酷现实时的冷静,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装备在哪里?」他问,声音沙哑。
「外面三辆卡车上,已经卸货。你可以现在就去验收。」宋和平说:「等国防部和我正式签约开始接收摩苏尔仓库的装备后,我会再给你补上另一批,足够装备你手下三百名士兵一一和美军特种部队同等水平的全套单兵装备,从武器到装具到通讯设备,一应俱全。」
萨法尔走到窗前。
训练场上,他的士兵们正在进行射击训练。
因为弹药紧缺,每人每次只能打十发子弹,而且使用的是最便宜的钢芯弹,精度差,对枪管磨损大。枪声稀稀落落。
这些年轻人把命交给了他,而他给他们的,却少得可怜。
「如果我答应……」萨法尔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你能保证那些承诺的装备都能落实吗?不是一次性的馈赠,而是长期的支持?」
「我可以书面承诺。」宋和平说:「在交接完成后的装备分配方案中,我会建议拉希姆部长将沙漠猎鹰营列为优先单位。而且,我们可以签订一份长期合作协议,我的公司可以为你的部队提供装备维护、弹药供应、甚至特种训练。当然,是收费的,但价格公道。」
萨法尔转过身。
那一刻,宋和平在这个年轻军官的脸上看到了某种蜕变。
「我父亲常说,在这个国家,权力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拿的。」萨法尔走回桌前,拿起那张黑色金属卡片,在手中翻转著:「而拿权力需要两样东西:武器和钱。」
他擡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冷笑:「现在,我两样都有了。」
卡片被放进贴身口袋。
然后萨法尔向宋和平伸出手。
「今天下午三点,国防部大楼。我带你去见伯父。但记住,宋先生一」
两人握手的时候,宋和平明显感觉萨法尔很用力。
「如果你骗我,如果你只是利用完就把我的部队当弃子,我会让你后悔踏上伊利哥的土地。我说到做到。」
宋和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想你的假设不会发生。」他说:「在伊利哥,信誉是我最值钱的资产。我从不失信。」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成交。」
(https://www.shudi8.com/shu/744854/28374444.html)
1秒记住书帝吧:www.shudi8.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di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