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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巡游(2)


相比起心中颇有几分犹疑不决的塞萨尔,莱安德的心中却十分平静。

    他还是个孩子,更准确点来说是个婴孩,换作普通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龄也只不过能够平平稳稳地走路,说上几句连贯的话,或者在家事上给自己的母亲打打下手罢了。

    若是在贵族家中,他们更有可能在乳母和侍女的溺爱下,变成一只鲁莽、狂躁、不通情理的小野兽。

    据说他的姐姐洛伦兹就曾经是这样的,就连英格兰的国王理查一世都挨过她的打,她叫嚷起来的时候,整个蔷薇庭都能听到。

    而莱安德的表现则让环绕在他身边的那些女人们感到担忧,只是谁也不敢说——他太安静了。有时候你不把眼睛放在他的身上,你甚至会觉得这个孩子不存在。

    她们时常窃窃私语,又用担忧的眼光看著他,莱安德知道她们在担心他会是一个白痴。

    这种情况在平民的屋舍和贵族的城堡中都时有发生,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孕妇遭受了魔鬼的诅咒,或者是触犯了什么禁忌,幸好他的父亲为他检查后认为他无论是在精神还是躯体方面的发育都没问题,他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孩子。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正常了,而他前面又有这么一个姐姐,人们看到洛伦兹的显赫战绩,当然也会希望她的弟弟能够更为出色——结果却让他们失望,只有莱安德自己知道,或许在精力和力量方面他无法与自己姐姐洛伦兹相比,但他确实要比她更为聪慧,而且他有著一项几乎与生俱来的能力,那就是能够敏锐地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善意和恶意。

    若说在蔷薇庭中,最爱他的三个人,莫过于他的母亲鲍西娅、姐姐洛伦兹和父亲塞萨尔。

    塞萨尔常年征战在外,又有数不清的政事需要处理,因此几乎只有晚餐的时候可以与他们相聚,但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将莱安德抱在怀里,而他对待莱安德的态度也是最平和的,完全没有鲍西娅以及其他侍女的焦虑。

    这种焦虑莱安德甚至能够在自己的曾祖父丹多洛身上看到,渐渐的他也能理解他们了——他的诞生让一些人欢喜,但也让一些人失望,而他又意味著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的连接,尤其对于威尼斯人而言,他们之前可谓孤注一掷,幸好,赌赢了,而且这份利益不是一次性的,它还在不断地增长。

    他的姐姐洛伦兹在幼时遭遇的那些事情,他也一件不落地遭遇了。只不过比起洛伦兹小时候,塞萨尔现在的情报与警备系统已经算是相当完善,有许多毒计尚未酝酿完全就夭折在了鸟儿的喙中。

    父母之前的争执,莱安德听在了心里,或者……也不能说是争执吧,鲍西娅愿意遵从自己的丈夫,只是她有著自己的忧虑,塞萨尔则不会强迫自己的妻子去接受什么,他会尽可能地与她解释,接受她的意见。

    而莱安德完全理解父亲为什么要那么做。

    父亲如同对待一个大人般的询问他,是否要随同他一同巡游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这里的利害早就有人告诉他了,那些教士,那些学者以及他们的姐妹和妻子,他甚至能感觉出来,他们正在竭力地想在他面前表现,争取成为他的羽翼和臂助,哪怕他还只是一个三岁多的孩童。

    塞萨尔看著莱安德乖乖的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沉睡,但紧握著他一根手指的小手却表明他依然意识清醒。

    有可能他并不想冒这个险,但除了在漫长的巡游途中,一个普通的孩子很有可能夭折之外,还有的就是朗基努斯所提醒他的那件事情。

    当初洛伦兹和萝拉并不是在某座教堂或修道院里被选中的,她们的高热来得无缘无故,爆发时也那样猛烈迅疾。

    他所巡游的地方包括整个埃德萨和亚美尼亚,也许还有叙利亚,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无法回到孩子身边——若是在那个时候,莱安德突然被选中,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塞萨尔现在的做法也类似于如同那些提前为孩子接种天花疫苗的父母们,如果莱安德也确实有著这样的天赋——在他的庇护下,莱安德遭遇到的危险必然是最低的。

    他不能去赌三岁或是四岁、五岁……的孩子会不会突然「被选中」。

    「祂」曾经告诉过他,不要以为孩子就没有自己的意志了。

    相反,每个孩子刚出生便能够叫人看出他所有的脾性,而他们体内那种极为单纯的欲望,反而会成为对其意志的加持,并且与祂留在人世间的那些馈赠毫无预警地共鸣。

    这点塞萨尔倒是认可。

    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他只有本能,与动物没有区别,觉得饥饿的时候就要摄取食物,疲倦的时候要沉睡,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会龇牙咧嘴地发出嘶吼。

    这种本能是刻印在基因里的,并不需要特意学习,为了保证自己能够活下去,他们会如野兽一般,无所不为。

    而等他们稍微长大一些,受到教育或者训练后,就有了人性,也就是在社会中生活后所形成的特质,诸如怜悯、感恩以及对法律和社会准则的敬畏,都是在这个时候形成的。

    当塞萨尔初初到来的时候,他所接触的人中多数也只能走到这一步。

    可就算是具有了初步的人性,还是不够的,尤其是国王、贵族以及骑士们,有些时候并不能够怪他们过于肆意妄为,他们缺少更为深入的教育,因此无法判定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更无法冷静地分析、判断和权衡利弊。

    像是国王和领主们普遍采用的包税制度,事实上,一个稍微对数字以及人性有所警觉的人都会反对这种制度,毕竟人性是贪婪的,你无论将这个权力交给谁,他都会尽可能地从中攫取自己的利益,而攫取这份利益过程中所造成的灾难,就不是他们会去在乎的事情了。  

    可以说,在塞萨尔所认得的人中,也只有少数几个能够走到第三层。

    至于第四层,在塞萨尔在这里所接受的教育中,它被称之为神性。

    毕竟在这里,也只有神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无私奉献,舍己为人,追求真理与极致之美,无论是躯体还是精神,都已经摆脱了世俗对他们的桎梏。

    这些人也是「祂」所最乐于见到的,他们获得的力量也要比所有人更多,他们就是曾经行走在这个地上的圣人,他们留在这里的遗物甚至到了今天,也依然焕发著他们当初所留下的光和热。

    塞萨尔一直陪伴在莱安德身边。

    虽然按照拣选仪式的律法,小孩身边不该留人,但塞萨尔已经知道这种要求不过是教士们的杜撰,出于一位父亲出于对自己孩子的担忧,他们在这个房间里一起度过了两天一夜。

    在这段时间里,塞萨尔精心照料著莱安德,在他唇上按压蓄水的棉花团,把他抱在怀里抚摸他的额头和鬓发。莱安德曾经出现过几次痉挛和抽搐,但一直双目紧闭,不曾醒来,而塞萨尔的安抚又能够让他很快地重新陷入沉睡。

    塞萨尔不知道他会遇见谁,他也问过「祂」,为什么那些人所遇到的都是不同的圣人呢?

    「祂」也告诉他了,就如同一块生铁摩擦磁石,生铁也必然会带上一些磁性,这些圣人留下的圣物也会带有他们灵魂和意志的一部分,这一部分是最容易对人造成影响的。

    还有的就是,几乎每个人都能够与自己向往到的圣人相契合,是因为,在某一部分上他们是极其相似的,他们彼此认同,才会有仪式中那段并肩同行的经历。

    你可以说这是冥冥之中的精神给予他们的指引,也可以说是他们对于自己所执著的那些东西进一步的巩固和加强。

    而且与他不同,洛伦兹和莱安德出生起,便浸润在一个宗教化的社会里,墙上挂著圣像,手中拿著玫瑰念珠,每个瞻礼日都要纪念和祷告,做弥撒的时候,还要听教士们讲道,而乳母和侍女们用来教育他们的,也都是经文和各个圣人的故事。

    即便莱安德只有三岁多,他所知的圣人肯定要比当初的塞萨尔多得多,只是洛伦兹一直没能确定他所感应到的是哪位圣人。

    虽然对外口径一直是在说,她感应到的圣哲罗姆,与当初希拉克略为塞萨尔杜撰的是同一个圣人,直到现在,她依然无法确定……哪个圣人都不太像,不过因为那位圣人总是能够如同雷霆闪电般给她回应、赐她祝福,渐渐地,也就不再有人太过关心了。

    那么莱安德会感应到哪位圣人呢?

    塞萨尔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小儿子,莱安德为人温和,甚至有时候会像只小蜗牛一般慢吞吞的,但他的心中一向很有主意。

    从婴孩的时候塞萨尔就发现了,他虽然很少哭闹,但性子十分执拗,而且思路非常清晰,哪怕是侍女和乳母,也没法随意地摆弄和欺骗他。

    曾有一个乳母贪财,偷走了他的磨牙棒——作为塞萨尔的小儿子、将来的继承人,莱安德用的磨牙棒当然不会是普通材质,它由白银做成,上面坠著珊瑚、象牙和珍珠这类贵宝石,摇一摇,会如同铃铛一般叮当作响,而他长牙的时候还能借此来缓解生长痛。

    但它著实太华贵了,以至于一个乳母生出了贪念,她并没有直接把它偷走,而是把它藏了起来。

    她不知道莱安德身边一直是有只小鸟在看著的,竟然当著鲍西娅胡说,说是莱安德自己不知道丢到了什么地方。

    但莱安德清晰地记得自己并未如她所说,将磨牙棒带出了房间,然后没有带回来——他没有大吵大叫,而是有条有理地说,自己确实在临睡前将磨牙棒放在了床头的匣子里,甚至指出了另外几件一起放在匣子里的玩具。

    乳母根本无法混淆他的思想,只能一味地狡辩,而后塞萨尔才示意小鸟搜出了物证,叫她哑口无言。

    这件事情叫塞萨尔颇为宽慰。

    他没有那样的奢望,也不会强求自己的孩子个个有著超乎寻常的才能与天赋。

    无奈的是,作为血脉相系的亲人,孩子对他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存在,他与他们是天然的盟友,也是他将来最为忠诚的臣子,他们若是愚笨,暴躁,自私自利——塞萨尔才要头痛。

    无论如何,除了面对那些明面上的敌人之外,他们也要警惕那些暗中的黑手,他们或许不会直接拔出刀剑,却会在孩子的心中埋下毒药,但如果孩子们能够尽早地明辨是非,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

    莱安德有过短暂的高热,但没有持续太久,随后,光从他的身上浮起,犹如流水。

    塞萨尔与莱安德重新出现的时候,所有知情的人都舒了口气。

    ——————

    他们巡游的第一站就是博佐瓦。因为紧靠著幼发拉底河,还有幼发拉底河的源头卡拉苏河和穆拉特河在这里因为地势的原因形成的一片犹如树叶般的湖泽,这里水源充沛,土壤肥沃,水鸟、鱼群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野兽犹如天上的星辰,地上的沙粒那么多,无论是商人还是渔民,又或者是猎人都能够在这里找到仅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

    当初打下博佐瓦的时候,亨利六世并未耗费多少功夫,因此即便他之后在卡赫塔和阿德亚曼遭受了挫折,但他并未将这份愤怒倾泻在博佐瓦这所小城头上,而等到这里被转交给了塞萨尔。曾经的博佐瓦总督也是最快派遣使者前来宣誓忠诚的,而在塞萨尔还未确定管理这里的官员或是骑士之前,这突厥人也可以继续留在博佐瓦,为塞萨尔打理各种事务。

    听到塞萨尔愿意将博佐瓦视作巡游的第一站,本就狡猾,多变且毫不在意所谓自尊、信仰和族群的他,简直喜不自胜。  

    即便知道博佐瓦周围的土地将会被分封给一个十字军骑士,他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

    作为一个失败者,一个异教徒,他能够留下性命,已是万幸。

    何况他虽是突厥人,也知道他们的那位苏丹用人不拘一格,说不定他反而能因此更上一层楼,于是他便早早离开了博佐瓦,一直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去迎接他的苏丹。

    打个比方,如果有人将博格瓦和埃德萨连成一线,会发现这个名叫突突什的突厥人,甚至已走过三分之二的距离,几乎要直接走进埃德萨。

    他率领著自己的一些突厥战士,这是他手中最精锐的力量,在亨利六世攻城的时候,他也没有叫他们走上城墙,而是把他们留在了身边保护自己。

    而他投降后,这些人也顺理成章地成了俘虏。亨利六世将他们估了个价,如果塞萨尔不打算要他们的话,他就将这些人卖作奴隶,但塞萨尔既然要留下突突什,当然也会留下他的亲兵,突突什对此更是感激不尽,这可是绝大的信任,远超过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苏丹或者哈里发。

    虽然这话有些夸张——他出身不高,又只是一个小城的主人,别说是努尔丁或者阿尔斯兰二世,就连他们的埃米尔和维齐尔也未必会去接见这么一个人。

    而等到塞萨尔将他的亲兵还给他后,他也没有将他们继续留在身边,而是告诉他们,他们现在的主人乃是埃德萨的苏丹,这次他正是带著这些年轻人来为塞萨尔效力的。

    当然,这些突厥人也更愿意跟随著塞萨尔,做一个苏丹的亲兵,总比做一个总督的亲兵强。

    何况,那位苏丹又如此年轻富有、慷慨大方。

    突突什不但不以为忤,甚至还愿意借钱给他们,让他们去买武器、新衣服和马匹,把自己打扮起来,好获得塞萨尔的喜欢,他们将长发梳成辫子,在辫子上坠上珠宝,戴著又高又大的皮帽,穿著紧身外套,踏著绣满了花纹的靴子,他们已经尽可能地打扮了,但与塞萨尔身边的那些战士和骑士一比,却还是黯然失色。

    那是一支盔甲鲜明、服饰艳丽的队伍,绵延数里,犹如一条泛著粼光的河流。

    相比之下,他们简直就是河滩上灰扑扑的粗粝岩石,不值一提。

    突突什摇摇头:「别急,有的是机会。」他对身边的一个亲兵说,那人正是他的侄子,他当然希望这个年轻人能够得到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拍马迎了上去,在还有一百步的地方便停下,跳下马。

    跪在地上静候著塞萨尔的到来。

    「站起身来吧。突突什,」塞萨尔叫道:「骑上你的马,我们一起去博佐瓦。」

    突突什听了,便从地上站起身来,而当他抬头望向苏丹时,不由得微微一震,因为苏丹的怀里显然还有著一个人,那张相似的面容马上让他意识到这正是苏丹的幼子,只有三岁多的王子莱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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