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竞两个世界国情不同。

    大庆那边，范闲已经是仙帝之尊，凡事皆可一言而决。

    但大唐却是立朝不久，百姓思安，且上头还有李二这个千古一帝坐镇，云烨对其感情极为复杂，确实不好像范闲那样自己做主。

    再加上灵气复苏，仙道初成，云烨身为此界修真之奠基人，也当以身作则，约束天下修士不得干涉人间以上种种，皆是云烨此前走仙宗之路的原因。

    至于现在，则又多了几个，其中最严重的，便是那滚滚的红尘气………

    孤舟靠岸，云烨与杜春秋迈开脚步，好似瞬移一般，一步踏上了岸边。

    然而码头内外，无论是水面上的游船，还是岸上的行人，却好似看不到他们一般，自顾自地做著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之情。

    这自然是云烨故意为之，遮蔽了二人的身影。

    毕竟如今的大唐仙凡混杂，长安贵为一国之都，戒备方面自是无比森严。

    若正常进京的话，少不得要经受盘问，到那时，云烨还得亮出自己的身份，且在城门口引起莫大的骚乱………

    真是想想就觉得麻烦！

    云烨摇了摇头，带著杜春秋绕过行人，光明正大地踏入长安之中。

    刚一进京，此前远远看到的高楼大厦便扑面压来，无数玻璃窗整齐地堆积，在日光下反射著绚丽的光芒。

    街市之上，商幡如林，货积如山，行人与货物来往如织。

    其繁华与鼎盛，远远超过杜春秋此前在大唐见过的所有城市，就连市井间弥漫的红尘气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形态！

    杜春秋驻足于喧闹的街头，一双鹰眸蕴著神光，缓缓扫过四周。

    目光所及，无数杂念汇聚交织，仿佛汪洋大海般笼罩了整座京城。

    其颜色之深，竟不似此前所见的那般灰白，而是呈现出一种火焰般的赤红，仿佛下一秒便会熊熊燃烧起来！

    「这也算红尘气？！」

    杜春秋望著那赤云一般弥漫流淌的红尘气，心中不由得大为震撼。

    就连云烨脸上也浮现出惊愕之色，似是没想到自己久未归京，长安城的红尘气竞已经淤积到了如斯地步待回过神来，他面露沉吟，试探著伸出手来，指尖吞吐出一丝法力。

    「蹭！」

    刹那间，一小撮赤红烈焰自云烨指尖蹿起。

    火光跳动间，映照出云烨与杜春秋那两张凝重的脸庞。

    「好厉害的红尘气！」

    杜春秋低声惊叹。

    他方才看得分明，云烨特意释放的法力，在与那赤色红尘气接触后，竞好似干柴遇到烈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这哪里还是什么红尘气，分明是红尘火才对！」

    杜春秋惊叹道：「长安之重，当真冠绝天下，有此红尘气在，便是得道高修，恐怕都难以在这长安释放出任何一道法术！」

    云烨赞同颔首，旋即擡起头来，望向天空。

    只见长安上空，一条五爪金龙正在缓缓游动，其金灿灿的身躯隐于云间，只从中探出一颗龙首与两只龙爪。

    金灿灿的龙瞳仿佛大日悬空，就这么死死与下方的云烨对视著。

    毫无疑问，这便是大唐的国运之龙了！

    感受到五爪金龙眼中隐隐的忌惮，云烨不由得皱起眉头。

    红尘气虽然浓郁厚重，但往往都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似长安这般酷烈的红尘之火，绝非只靠数量便能凝聚而成，大概率还是受到了这国运之龙的影响，才会显化为如今的形态。

    「看来这条龙已经对仙道修士生出忌惮之心了。」

    「只是不知，这究竟是为了大唐子民的安危，还是受到了陛下的影……」

    云烨心中这么想著，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稍加思索，他转过身来，径直走向皇宫的方向。

    杜春秋微微一怔，连忙追上去，诧异道：

    「不逛了吗？」

    「不逛了。」

    云烨神色复杂道：「先去进宫面圣，我想跟陛下好好谈谈。」

    夕阳西沉，太极宫甘露殿内。

    一袭金色龙袍的李二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五心朝天，口鼻有规律地呼吸，似乎在运转什么功法。

    在他的身边，当朝长孙皇后也在闭目打坐，尝试修行。

    二人面前的案桌上摆放著十余本翻开的道经，此外还有各类丹丸，灵果灵花，皆是这些年里因灵气复苏而诞，被各路官民寻到，送进了皇宫。

    然而无论是外补还是内修，对于如今大唐最为尊贵的两个人都毫无作用。

    一番尝试之后，李二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望向长孙。

    只见长孙皇后早已睁开眼睛，迎著夫君的目光露出苦笑，缓缓摇头。

    「还是不行吗……」

    李二垂下眼眸，轻叹一声。

    长孙皇后温声道：「有道是天道忌满，人道忌全，陛下真龙之躯，天命所眷，在人间已是至尊至贵，若还能在仙道上有所建树，恐招天妒，反为不美。」  

    「观音婢所言，朕又如何不知？」

    李二擡首，神色复杂道：「只是早先修行，分明进境颇顺，可近年却越发凝滞，每每打坐修行，便觉经脉滞涩，举步维艰，远不似当初那般畅快。」

    「如此反复，朕实是心有不甘……」

    他语声渐沉，眸中闪过一丝落寞。

    但紧接著，他突然一顿，旋即望向长孙皇后，神色莫名道：「你说，是不是云烨那小子故意针对，所传仙法皆有后手，就是不想让朕得道成仙？」

    长孙皇后心下一紧，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只微微思索，沉吟道：

    「臣妾以为，应当不至于此。」

    「那孩子秉性纯良，知恩图报，待陛下如长辈一般，纵使真有什么忧虑，也应当面与陛下分说，定不会在背后做什么手脚。」

    「皇后不必替他遮掩。」李二冷哼一声，「朕知道，他干得出来！」

    长孙皇后面露苦笑：「陛…….」

    李二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语，缓缓道：「这些年来，他做下偌大事业，不仅在大唐掀起灵气复苏，还广传仙法，助朕凝聚国运之龙。」

    「然种种举措，看似皆有奏折，实则只是通知朕一声。」

    「这么多年，他甚至不曾亲身进宫，见朕……与皇后一面！」

    说到最后一句，他咬牙切齿，语气中似有些许的怨念。

    但长孙皇后听到后，心中却松了口气，无奈道：「修士不得入朝为官，这是陛下与他一同订立的铁律。「为了维护律法，他甚至辞去了身上官职，只保留了陛下赐予的爵位。」

    「这些年深居简出，就是要以身作则，免得有修士入朝，以术法霍乱人间。」

    李二脸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皱：「这个道理，朕自然是明白的。」

    长孙皇后望著他的脸色，轻笑道：「更何况，云侯虽多年未曾进宫，但陛下不也一直没有下旨召见吗？」

    此言一出，李二的身躯顿时僵了一瞬。

    确实，这些年来，不仅云烨一直没有进宫，他也从未下旨召见。

    至于原因，说来复杂，既有公心方面的考量，亦有私心方面的顾虑。

    某种程度上，算是他这位凡间君王，与仙人臣子之间保持的一种默契。

    若从这个角度来看，君臣多年未见，还真不能只怪在云烨头上……

    念及于此，李二哼了一声，正欲开口狡辩，忽闻殿外有人来报，说是云侯现身皇宫，欲求见陛下。此言一出，李二与长孙皇后都不由得愣在了那里。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李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道：

    「……谁？！」

    「回禀陛下，蓝田侯，云烨。」

    李二沉默下来，神色复杂。

    长孙皇后小心翼翼端详著他的表情，低声问道：

    「陛下，要移驾两仪殿吗？」

    两仪殿位处太极宫禁内，乃内廷之殿，仅有极少数大臣可以入内议政。

    长孙皇后提出此般建议，既能表示皇家对云烨的重视，同时又不失亲近，算是如今李二接见云烨最合适的地方。

    然而李二并不这么想。

    他果断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就在这甘露殿！」

    说著，他擡起头来，神色淡然地说：「去，召他进来，朕有话要与他分说！」

    「诺！」

    没过多久，一身紫色圆领袍衫的云烨便步入了甘露殿中，先是用略显复杂的目光望了眼李二与长孙皇后，随后双手轻擡，拱手行礼道：

    「臣蓝田侯云烨，参见陛下！」

    如此轻飘飘的礼节，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大不敬，但李二与长孙皇后却毫不在意，反而觉得理所应当。这是因为云烨于国运有功，于天道有德，堪称此界之道祖。

    若当真大礼朝拜，就算云烨本人不在意，天地也会有所回应，甚至反馈到长安上空那条气运之龙上，令大唐国运不稳，社稷不安。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而是当初气运之龙初步凝聚时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李二与长孙皇后都对此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在意云烨的礼节。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还是另一个问题

    只见李二一袭龙袍，双手背负身后，立于长孙皇后身侧，盯著云烨看了好一会，终于幽幽地问道：「云烨，朕与你好歹也是君臣一场。」

    「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你告诉肤……」

    「人间帝王，真的不能修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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