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李二复杂的目光，云烨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

    「回陛下，不能。」

    李二紧紧皱起眉头：「为何？」

    云烨擡起头来，直视著李二，反问道：「陛下以为，何为仙？」

    李二微微一怔，与身侧的长孙皇后对视一眼，沉吟道：

    「长生久视，逍遥人间？」

    云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

    李二皱著眉头，盯著他看了一会，终于坐了下来，擡手缓缓道：

    「愿闻其详。」

    云烨也不客气，上前坐在这对夫妇对面，语气幽幽道：「仙者，人山也，若用最简单的话语描述，那么成仙，就是修成山一样的人。」

    「山者超然于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论外界变迁，我自岿然不动。」

    「同理，仙人也是一样，故而想要长生久视，就不能逍遥人间……」

    李二脸色有些不好看：「所以，还是你以前那套「成仙即成石』的理论？」

    云烨摇头道：「陛下也知道，臣自幼顽劣，当年在恩师座下学艺时，也是诸位师兄弟中最不成器的那一个。」

    「故而对于这套理论，臣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如今灵气复苏，仙道重开，大唐凝聚皇朝气运，天地间有诸气滋生，臣借此机会更进一步，这才对恩师所言有了更为深切的体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旋即望著李二与长孙皇后正色道：

    「实不相瞒，臣近年来之所以不在长安，便是与一位师兄结伴同游，向其请教臣当年因贪玩而错过的那些学问！」

    「哦？」

    李二神色微动，忍不住与长孙皇后对视一眼。

    「可有收获？」

    「正欲奉于陛下。」

    云烨右手一翻，取出一本蓝皮书籍，双手奉上。

    长孙皇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旋即伸手接过，递交给李二。

    李二擡眼一看，发现蓝皮书上赫然写著《修真通识》四个大字。

    翻看之后，映入眼帘的第一章，便是关于天地诸气的解释。

    而在这一章节，篇幅最多的居然不是皇朝气运，而是一种名为红尘气的存在。

    李二瞳孔微缩，心生波澜，他仔细读完了红尘气的描述，随即缓缓放下蓝书，神色复杂地望著云烨道：「所以，这便是你的解释？」

    「不错！」

    云烨点头道：「人间烟火，聚而成气，谓之红尘气也，红尘有毒，可锈蚀道心，故而修道之人欲求长生，便不得沾染红尘。」

    「陛下君王之身，坐享社稷，身上红尘气自是人间极致。」

    「若欲修道寻仙，就必须舍弃人间权位，先以养气之术洗涤红尘，方可入道，否则便会受红尘气侵扰，修行愈发艰涩，甚至不进反退……」

    听到云烨的话语，李二张了张嘴，却又无法将反驳之语说出口。

    因为云烨所说的这些东西，正与他近年来的修行体验别无二致。

    就在这时，旁边的长孙皇后突然道：「这些学问，皆是你那位师兄所授？」

    云烨点头道：「算是吧！」

    长孙皇后追问道：「那位仙长如今何在？」

    云烨沉默片刻，缓缓道：「就在长安城。」

    李二闻言眼前一亮，似是起了些许结识的念头。

    云烨心中长叹，知道李二还不死心，但可惜，他今日所言，字字真切，就算李二真的将杜春秋找来，也只能得到相同的答案。

    更何况，他本就想让杜春秋打配合，故而早就有所交代。

    如今见二人果有此意，云烨也不意外，索性主动开口道：

    「若陛下有意，臣可代为传音，唤师兄来此。」

    「……当真？」

    李二有些狐疑，但沉思过后，他还是点头道：

    「那就依你所言吧！」

    云烨应了一声，随即取出玉简，当面留音，掷出了甘露殿。

    望著那化光而去的玉简，李二心生羡慕，但面上却并未表现出什么，只唤来内侍，嘱咐他们无需通禀，遇到仙师，即可放行。

    不一会，殿外便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云烨循声望去，只见一青年大步踏入，其身披羽衣，面容英俊，气质出尘，宛若那九天之上吹过的清风，透著一股缥缈之感。

    刚一露面，那青年便停下脚步，远远地擡了擡手。

    「贫道杜春秋，见过陛下！」

    说完，他垂下手臂，直起身来，笑著补了一句道：「山野之人，不懂礼数，还望陛下与皇后莫怪！」「仙长客气了！」

    李二脸上露出笑容，望著那青年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欣赏。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单看卖相，杜春秋可比云烨要强多了，更符合李二心目中那种仙气飘飘的世外高人的形象。

    「若蒙不弃，还请仙长近前说话。」

    李二含笑擡手，示意杜春秋上前落座。

    但杜春秋却好似双脚生根，动也不动，只微笑摇头道：  

    「陛下好意，贫道心领了！」

    「然贫道修为浅薄，道行低微，无福消受天子之气，还请陛下见谅…」

    天子之气？

    李二心中一动，面上则流露出些许疑惑。

    杜春秋见状有些惊讶，疑惑地望向云烨，询问道：

    「陛下难道还不知情？」

    云烨摇了摇头。

    杜春秋恍然道：「原来如此，陛下莫不是尚未看完那本《修真通识》？」

    李二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难怪；……」

    杜春秋含笑点头道：「陛下与师弟的意思，贫道已然明了，既如此，不妨以更直观的方式向陛下解释一陛下以为如何？」

    前面那句话自然是对云烨说的。

    而最后那句话，便是对李二说的了。

    李二若有所思，当即点了点头：「善！」

    杜春秋右手一翻，取出一面银色的镜子，笑著道：

    「此物名为万物照，乃是贫道采月壤炼制而成，持之可照见万物，看到天地间那些常人所见不到的东西。」

    说著，他将此镜祭出，缓缓飘向李二与长孙皇后。

    二人心中好奇得紧，下意识站起身来，凑到镜子身前。

    刹那间，一男一女两位人间至尊映入镜中。

    李二虎躯一震，发现镜中除了自己与观音婢外，竟还有大片的紫气素绕！

    这些紫气犹如迷雾，环绕著他与皇后的身躯飘荡，时而汇聚合一，时而四处逸散，看上去相当神异。「这是……紫气？！」

    李二与长孙对视一眼，脸上皆浮现出震惊之色。

    但在震惊之余，他们两个也隐隐有些兴奋与激动。

    毕竟紫气自古以来便是祥瑞之气，与帝王圣贤相伴而生。

    这所谓的万物照既然能照出他与皇后身上的紫气，岂不是证明，他李世民便是注定要登基的天下正主？「不错！」

    杜春秋微笑道：「此气又名天子之气，乃是人间帝王之专属，陛下身边能有如此浓郁的紫气萦绕，可见大唐江山之稳固，天下万民之幸福。」

    「好好好！」

    李二激动不已，连连点头，一双眼眸仿佛被镜子吸住一般，竟不舍得移开分毫。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众所周知，李二逼父弑兄，得位不正，哪怕登基后做出那般耀眼的功绩，心底里仍对此耿耿于怀，忐忑不安。

    如今，他在镜中亲眼看到了紫气，证实了自己天下正主的身份。

    这让一直背负著巨大心理压力的李世民，如何不激动，不兴奋呢？

    同理，旁边的长孙皇后也是如此，不过她的激动主要来源于李二，算是由衷地在为自家夫君高兴。约莫片刻之后，李二终于平复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转头望著杜春秋道：

    「朕一时失态，让仙长见笑了。」

    杜春秋笑著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此时，长孙皇后早已冷静下来，她端详著镜中的自己，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

    「敢问仙长，既然帝王修仙的最大阻碍，是无处不在的红尘气，那为何镜中只能见到漫漫的紫气，见不到那红尘气？」

    李二闻言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是啊，《修真通识》有言，红尘气初为烟火，浓为赤红。

    可这镜中只有紫色的天子气，哪有什么红尘气在？

    迎著李二与长孙皇后狐疑的目光，杜春秋微微一笑，语气悠悠道：

    「谁说没有红尘气，陛下与皇后不是都已经见到了吗？」

    ″………嗯？」

    李二与长孙微微一愣，旋即瞳孔微缩，似是明白了什么。

    杜春秋轻笑道：「帝王出于百姓，紫气源于红尘，正所谓红极为紫，陛下身上浩如烟海的紫气，正是红尘气发展到极致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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