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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功名


京城的风,带着一丝燥热。

柳林站在榜文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林远,二甲第七名。那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边,像是命运给他盖下的印章。

身后的人群还在涌动,有人欢喜,有人沮丧,有人嚎啕大哭,有人默默离去。这就是科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过了的就是人上人,没过的是那被踩进泥里的垫脚石。

柳林站了很久。

直到周全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抱住他。

“林远!你中了!二甲第七!”

柳林被他晃得有些晕。

“知道了。”

周全说:

“知道了?你就这反应?”

柳林说:

“不然呢。”

周全说:

“应该高兴啊!”

“应该跳起来啊!”

“应该大喊大叫啊!”

柳林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

他笑了。

“高兴。”

“就是高兴不太出来。”

周全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了看四周那些或喜或悲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拍了拍柳林的肩。

“走吧,回去。”

“石敢当他们还等着呢。”

柳林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走在京城的街上。

街还是那条街,人还是那些人,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和来时一模一样。但柳林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他的心境。

来的时候,他是一个考生。

现在,他是一个进士。

一个二甲第七名的进士。

一个即将踏入官场的人。

那些以前只能远远看着的衙门,那些以前只能低头绕过的官员,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都可以想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

是因为他有了“身份”。

这个身份,让他可以站到那些人中间。

可以和他们说话。

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

可以和他们——

争。

周全在旁边絮絮叨叨。

“二甲第七,太厉害了!”

“我爹要是知道,肯定乐疯了!”

“回去一定要好好庆祝!”

柳林听着他说。

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那些乡党。

那些朋党。

那些师门的人。

他们现在,应该更高兴吧。

因为他们押对了宝。

他们投资的人,中了。

他们以后,可以有更多的好处了。

这就是规矩。

柳林叹了口气。

周全说:

“怎么了?”

柳林说:

“没什么。”

周全说:

“不对,你有心事。”

柳林看着他。

周全的眼睛里,有一种关心。

那种关心,和那些人的关心不一样。

那些人关心的是他的前途。

周全关心的是他这个人。

柳林说:

“周兄,你说,中了进士之后,会怎么样。”

周全说:

“那还用说,做官啊。”

柳林说:

“做官之后呢。”

周全说:

“往上爬啊。”

柳林说:

“往上爬之后呢。”

周全愣了一下。

“之后?”

柳林说:

“爬到顶了,然后呢。”

周全挠了挠头。

“这我哪知道。”

“我又没爬过。”

柳林笑了。

“是啊,都不知道。”

“但都得爬。”

周全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他说:

“林远,你别想太多。”

“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柳林点了点头。

“是啊。”

“一步一步走。”

回到客栈,石敢当和周谦已经在等着了。

看见柳林进来,石敢当直接扑过来。

“林远!你中了!”

柳林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一步。

“知道了。”

石敢当说:

“二甲第七!二甲第七!”

“太厉害了!”

柳林说:

“你也中了?”

石敢当说:

“我?我哪能中。”

“我是高兴你中。”

柳林看着他。

这个壮实的家伙,脸都笑圆了。

他是真心高兴。

不是因为他自己。

是因为柳林。

柳林心里一暖。

“谢谢。”

石敢当说:

“谢什么。”

“咱们是兄弟。”

周谦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他看着柳林,眼睛里也有光。

那光里,有祝贺,有欣慰,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柳林走过去。

“周兄。”

周谦说:

“恭喜。”

柳林说:

“谢谢。”

周谦说:

“以后的路,更难走了。”

柳林说:

“知道。”

周谦说:

“小心。”

柳林说: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但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们四个人喝了酒。

喝了很多。

周全醉了,抱着酒坛子唱歌。

石敢当也醉了,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周谦没醉,但他也喝了不少,眼睛红红的。

柳林也没醉。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和树林村的月亮一样亮。

他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表情。

快了。

很快了。

等他把这边的事处理好。

等他把那些人应酬好。

等他把该走的路走完。

他就回去娶她。

他举起酒杯。

对着月亮。

“婉儿,等我。”

第二天一早,客栈里就热闹起来了。

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

有同科进士。

有书院的师兄。

有师门的前辈。

有乡党介绍来的商人。

有朋党托人送来的贺礼。

柳林一个一个见。

一个一个谢。

一个一个应酬。

周全在旁边看着,眼都直了。

“林远,这些人你都认识?”

柳林说:

“不认识。”

周全说:

“不认识他们来干什么。”

柳林说:

“来结个善缘。”

周全说:

“结善缘?”

柳林说:

“嗯。”

“以后有用。”

周全想了想。

“那你怎么应付。”

柳林说:

“客气点就行。”

周全说:

“不累吗。”

柳林说:

“累。”

“但必须做。”

周全看着他。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从今天起,林远的生活,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会见更多的人。

说更多的话。

做更多的事。

走更远的路。

而他们,可能只能远远地看着。

石敢当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拉着柳林的手。

“林远,你以后不会忘了我们吧。”

柳林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

“不会。”

石敢当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石敢当笑了。

“那就好。”

周谦没说话。

但他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走。

柳林知道他的意思。

他走过去。

“周兄。”

周谦说:

“嗯。”

柳林说:

“以后有事,来找我。”

周谦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他说:

“好。”

中午的时候,陈明远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衣服,脸上带着笑。

柳林迎上去。

“老师。”

陈明远说:

“好!好!”

“二甲第七!”

“比我预想的还好!”

柳林说:

“多谢老师教导。”

陈明远摆了摆手。

“教导是一回事,你自己争气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柳林。

“林远,你现在是进士了。”

“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柳林说:

“老师永远是我的老师。”

陈明远点了点头。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拉着柳林的手。

“走,带你去见几个人。”

柳林跟着他,来到另一家客栈。

那客栈比他们住的好多了。

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

陈明远带他进去。

上了二楼。

走进一个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都是中年人。

穿着讲究。

气度不凡。

陈明远一个一个介绍。

“这位是赵大人,吏部郎中。”

“这位是钱大人,礼部员外郎。”

“这位是孙大人,翰林院编修。”

“这位是李大人,都察院御史。”

柳林一个一个行礼。

那些人都笑着还礼。

态度很客气。

赵大人说:

“林进士,久仰大名。”

柳林说:

“赵大人客气。”

赵大人说:

“不是客气。”

“你在县衙处理的那些案子,我在吏部都听说了。”

“难得的人才。”

柳林说:

“大人过奖。”

钱大人说:

“林进士,你师从陈先生,也算是咱们师门的人。”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柳林说:

“多谢大人。”

孙大人说:

“林进士,你策论写得好,我在翰林院也拜读了。”

“那篇《论治国之道》,写得真是精彩。”

柳林说:

“大人过誉。”

李大人说:

“林进士,以后在都察院有事,也可以来找我。”

柳林说:

“多谢大人。”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都是一些客套的。

拉关系的。

互相认识的。

柳林都应对得很好。

不卑不亢。

有礼有节。

那些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暗暗点头。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临走的时候,赵大人拉着他的手。

“林进士,过几天吏部要选官。”

“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柳林说:

“多谢大人提携。”

赵大人笑了笑。

“去吧。”

柳林和陈明远出来。

走在街上。

陈明远说:

“这几个,都是咱们师门的人。”

“在朝中都有位置。”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

柳林说:

“谢谢老师。”

陈明远说:

“不用谢。”

“你是我的学生,我应该的。”

他看着柳林。

“林远,记住。”

“在官场上,一个人走不远。”

“要有自己的人。”

“要有人帮你。”

柳林说:

“学生记住了。”

陈明远说:

“还有。”

“这些人都帮了你,以后他们有事,你也要帮他们。”

“这是规矩。”

柳林说:

“知道。”

陈明远点了点头。

“回去吧。”

“好好休息。”

“过几天,还有更多的事。”

柳林说:

“是。”

他转身走了。

走在街上。

想着刚才那些人。

吏部。

礼部。

翰林院。

都察院。

这些部门,他都知道。

都是权力中心。

这些人,都是师门的人。

都是来帮他的。

也是来要他以后回报的。

这就是师党。

他必须加入。

也必须利用。

回到客栈,周全他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石敢当说:

“林远,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柳林说:

“过几天。”

石敢当说:

“还要过几天?”

柳林说:

“嗯。”

“还有些事要办。”

石敢当说:

“什么事。”

柳林说:

“吏部选官的事。”

石敢当说:

“选官?”

柳林说:

“嗯。”

“中了进士,不一定马上就能做官。”

“要看选到哪里。”

“选得好,就是好地方。”

“选得不好,就是穷乡僻壤。”

石敢当说:

“那你得好好选。”

柳林说:

“是。”

“所以要多待几天。”

周全说:

“那我们陪你。”

柳林说:

“好。”

接下来的几天,柳林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都要去见人。

吏部的。

礼部的。

翰林院的。

都察院的。

还有那些乡党介绍来的。

朋党托人介绍的。

师门推荐的。

一个一个见。

一个一个聊。

一个一个应酬。

有时候一天要跑七八个地方。

有时候一天要说几百句话。

有时候一天要喝好几顿酒。

周全他们有时候也跟着。

看着柳林在那些人中间周旋。

看着他说话。

看他敬酒。

看他笑。

看他应付。

周全说:

“林远,你不累吗。”

柳林说:

“累。”

周全说:

“那你还这样。”

柳林说:

“因为必须这样。”

周全说:

“为什么必须。”

柳林说:

“因为这是规矩。”

“在这个圈子,就得遵守这个圈子的规矩。”

周全不懂。

但他觉得,林远说的肯定对。

七天之后,吏部选官的结果出来了。

柳林被选到江南一个县做知县。

那县叫江宁县。

在江南最富庶的地方。

柳林知道,这是那些人帮的忙。

赵大人。

钱大人。

还有那些师门的人。

他们把他安排到了一个好地方。

一个可以做出政绩的地方。

一个可以往上爬的地方。

柳林去谢他们。

赵大人笑着说:

“林进士,好好干。”

“江宁县是个好地方。”

“做出成绩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柳林说:

“多谢大人提携。”

赵大人说:

“不用谢。”

“你是咱们师门的人,应该的。”

柳林说:

“学生明白。”

从赵大人那里出来,柳林站在街上。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都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江宁县知县了。

一个七品官。

一个真正踏入官场的人。

一个要开始做实事的人。

他想起那个声音。

那个天道的声音。

“还要看你怎么做官。”

“怎么做人。”

“怎么对待这个世界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

心想:

我会的。

一定会的。

从京城回去的路上,柳林一直在想这件事。

怎么做官。

怎么做人。

怎么对待百姓。

他在主神的世界里,管理过无数世界。

但那些世界,和这个世界不一样。

那些世界,他是神。

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人敢反对。

没人敢质疑。

这个世界不一样。

这个世界,他只是一个人。

一个七品知县。

上面有知府,有巡抚,有总督,有六部,有皇上。

下面有乡绅,有地主,有商人,有百姓。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每一个人,都要他去应付。

去周旋。

去平衡。

他想起陈明远说的话。

“在官场上,一个人走不远。”

“要有自己的人。”

“要有人帮你。”

他想起赵大人说的话。

“你是咱们师门的人,应该的。”

他想起王富贵说的话。

“咱们树林村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他想起周全他们说的话。

“以后我们去找你,你可别不认。”

这些人,都是他以后的依靠。

也是他以后的负担。

他要帮他们。

他们也会帮他。

这就是规矩。

他想通了。

那就来吧。

一个月后,柳林回到了树林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破旧的土坯房。

坑坑洼洼的路。

晒得黝黑的村民。

但这一次,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是同情,是可怜,是觉得这孩子命苦。

现在,他们是敬畏,是讨好,是觉得这孩子了不起。

柳林走到家门口。

林花儿第一个冲出来。

“弟弟!你回来了!”

她抱着他。

哭了。

柳林拍着她的背。

“不哭,不哭。”

林花儿说:

“我想你。”

柳林说:

“我知道。”

林花儿说:

“你瘦了。”

柳林说:

“没有。”

林花儿说:

“有。”

柳林笑了。

“好,有。”

林大牛和林张氏也出来了。

林大牛老了很多。

腰更弯了。

头发全白了。

但脸上带着笑。

“儿啊,回来了。”

柳林走过去。

“爹。”

林大牛拉着他的手。

“好,好。”

林张氏也走过来。

“让娘看看。”

她看着柳林。

眼睛里全是泪。

“瘦了,真的瘦了。”

柳林说:

“娘,没事。”

林张氏说:

“怎么没事。”

“在外面吃苦了。”

柳林说:

“没有。”

“挺好的。”

林叶儿和林草儿也过来。

林叶儿说:

“弟弟,我给你做了新衣服。”

林草儿说:

“我给你绣了新荷包。”

柳林说:

“谢谢二姐,三姐。”

林石头从外面跑回来。

“弟弟!”

他跑过来。

一把抱住柳林。

“听说你中了进士!”

柳林说:

“嗯。”

林石头说:

“太好了!”

“太好了!”

一家人围在一起。

笑着。

哭着。

说着。

热闹得很。

那天晚上,王富贵来了。

他带着王婉儿。

王婉儿穿着那身红色的衣裳。

脸红红的。

眼睛亮亮的。

看见柳林,她的脸更红了。

柳林走过去。

“婉儿。”

王婉儿低着头。

“嗯。”

柳林说:

“我回来了。”

王婉儿说:

“知道。”

柳林说:

“过几天,我就要去上任了。”

王婉儿抬起头。

“上任?”

柳林说:

“嗯。”

“江宁县知县。”

王婉儿说:

“那……那很远吧。”

柳林说:

“有点远。”

王婉儿说:

“那……那什么时候回来。”

柳林说:

“不知道。”

“可能要很久。”

王婉儿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只是低下头。

柳林看着她。

心里一软。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婉儿,我会回来的。”

王婉儿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王婉儿说:

“那……那咱们的婚事……”

柳林说:

“等我回来。”

“就办。”

王婉儿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好。”

“我等你。”

那天晚上,王富贵又摆酒。

请了全村的人。

大家都很高兴。

喝着酒。

说着话。

笑着。

柳林一桌一桌敬酒。

一个一个说话。

他知道,这些都是他的乡党。

都是他以后的支持者。

他要对他们好。

他们才会对他好。

王富贵喝得满脸通红。

拉着柳林的手。

“林远,你以后是大官了。”

“可别忘了咱们乡亲。”

柳林说:

“不会的。”

王富贵说:

“婉儿就交给你了。”

柳林说:

“岳父放心。”

王富贵笑了。

笑得很开心。

王婉儿在旁边看着。

脸还是红的。

但眼睛里,有一种骄傲。

她的男人。

她的林远。

现在是进士了。

是知县了。

是大官了。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

他还是个孩子。

在王家做工。

瘦瘦的。

小小的。

但那双眼睛,很亮。

那时候,她就喜欢他。

现在,更喜欢了。

她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

不说话。

只是站着。

柳林看了她一眼。

笑了笑。

继续敬酒。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

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很亮。

和那天晚上一样亮。

柳林送王婉儿回去。

两个人走在村里的路上。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王婉儿说:

“林远,你会想我吗。”

柳林说:

“会。”

王婉儿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王婉儿说:

“那你会写信吗。”

柳林说:

“会。”

王婉儿说:

“那我会等你。”

柳林停下脚步。

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

眼睛很亮。

他说:

“婉儿。”

王婉儿说:

“嗯。”

柳林说:

“等我回来。”

王婉儿说:

“好。”

他低下头。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王婉儿闭上眼睛。

脸上全是笑。

“够了。”

她转身跑进大门。

跑进院子里。

跑不见了。

柳林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走回家。

走进月光里。

走进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

林花儿在门口等他。

“弟弟,回来了。”

柳林说:

“嗯。”

林花儿说:

“高兴吗。”

柳林说:

“高兴。”

林花儿说:

“那就好。”

两个人走进去。

屋里很黑。

但柳林觉得亮。

比任何时候都亮。

在家待了五天。

五天后,柳林要去上任了。

林花儿又哭了。

“弟弟,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我会写信的。”

林花儿说:

“那你多写。”

柳林说:

“好。”

林大牛和林张氏也来送他。

林大牛说:

“儿啊,好好做官。”

柳林说:

“知道。”

林张氏说:

“要照顾好自己。”

柳林说:

“知道。”

林叶儿和林草儿也来送。

林叶儿说:

“我给你做了好几双鞋,够穿一年的。”

柳林说:

“谢谢二姐。”

林草儿说:

“荷包我也做了好几个,轮换着用。”

柳林说:

“谢谢三姐。”

王婉儿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

没有过来。

只是看着他。

柳林看着她。

笑了笑。

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

慢慢走远。

他回头。

看见那些人还站在那儿。

林花儿。

林大牛。

林张氏。

林叶儿。

林草儿。

王婉儿。

都站在那儿。

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

那些人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柳林转回头。

看着前面的路。

那条路很长。

通向江南。

通向江宁县。

通向那个他必须去的地方。

从树林村到江宁,走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柳林看了很多风景。

过了很多地方。

见了很多人。

那些地方,有的穷,有的富。

那些人,有的好,有的坏。

但不管怎样,他们都在活着。

努力活着。

就像树林村那些人一样。

柳林有时候会想,他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

为了得到认可。

为了融合这个世界。

为了回去。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看见了这些人。

这些普通的、渺小的、但努力活着的人。

他们和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

那些人是神。

是仙。

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这些人是人。

是有血有肉的。

是会哭会笑的。

是会生会死的。

柳林忽然觉得,他有点喜欢这些人了。

不是因为他们有用。

是因为他们真实。

二十天后,柳林到了江宁。

江宁是个大县。

比他见过的任何县都大。

城墙很高。

城门很宽。

街上很热闹。

人来人往的。

车水马龙的。

柳林坐在马车里,看着那些街道,那些店铺,那些人。

心想,这就是他以后要管的地方了。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来。

县衙比他想的大。

青砖黑瓦。

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

张着嘴。

瞪着眼。

很威风。

柳林下了马车。

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

都是县衙的官吏。

有师爷。

有书吏。

有衙役。

有杂役。

看见他下来,都躬身行礼。

“恭迎知县大人。”

柳林点了点头。

“进去吧。”

他走进县衙。

穿过大堂。

走进后院。

后院是他的住处。

不大,但很干净。

三间正房。

两间厢房。

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

正开着花。

香得很。

柳林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些桂花树。

心想,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

那个师爷走过来。

他姓吴,叫吴用。

四十多岁,瘦瘦的,戴着副眼镜。

“大人,您的行李已经放进去了。”

“还有什么吩咐吗。”

柳林说:

“吴师爷,你先说说县里的事。”

吴用说:

“是。”

他拿出一本册子。

翻开。

开始说。

“江宁县,人口约十万。”

“县城人口约三万。”

“乡下人口约七万。”

“主要出产是稻米、蚕丝、茶叶。”

“每年税收约三万两银子。”

“主要问题是……”

他说了很久。

说了很多。

柳林听着。

记着。

心想,这个县,事不少。

吴用说完,看着他。

“大人,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柳林说:

“有没有什么急事。”

吴用说:

“有。”

“城外最近来了一伙流民。”

“大概两三百人。”

“没吃没喝。”

“在城外闹事。”

柳林说:

“怎么回事。”

吴用说:

“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

“今年那边大旱,颗粒无收。”

“活不下去了。”

“就跑过来了。”

柳林说:

“县里怎么处理的。”

吴用说:

“前任知县说,让他们走。”

“但城外的人,越聚越多。”

“赶不走。”

柳林想了想。

“走,去看看。”

吴用愣了一下。

“现在?”

柳林说:

“现在。”

他带着吴用和几个衙役,出了县城。

城外三里,有一个破庙。

那庙早就没人了。

破破烂烂的。

现在,庙里庙外,全是人。

老的小的。

男的女的。

病的弱的。

都挤在那儿。

柳林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看见有官来,都紧张起来。

有人站起来。

有人往后退。

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

柳林走过去。

那些人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庙门口。

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一双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期待,有希望。

柳林说: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老人站出来。

“回老爷的话,从北边来的。”

“今年大旱,颗粒无收。”

“活不下去了。”

“只能逃荒。”

柳林说:

“多少人。”

老人说:

“两三百。”

“有些在路上死了。”

“剩下这么多。”

柳林说:

“打算怎么办。”

老人说:

“不知道。”

“只想找个地方活下来。”

柳林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

那干裂的嘴唇。

他想起树林村的人。

想起那些和他一样穷苦的人。

他说:

“你们先在这儿待着。”

“我会想办法。”

那些人愣住了。

老人说:

“老爷,您……您愿意收留我们?”

柳林说:

“不是收留。”

“是帮你们活下去。”

老人跪下来。

“谢谢老爷!”

“谢谢老爷!”

其他人也跪下来。

一片一片地跪。

柳林说:

“起来。”

“不用跪。”

“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他转身。

对吴用说:

“吴师爷,回去准备一下。”

“先给他们弄点吃的。”

吴用说: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柳林说:

“什么规矩。”

吴用说:

“这些人不是本县的。”

“按理说,不能管。”

柳林说:

“不管,他们就会死。”

吴用说:

“可是……”

柳林说:

“没有可是。”

“去办。”

吴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光。

他低下头。

“是。”

那天晚上,柳林让人给那些流民送了粥。

一人一碗。

热乎乎的。

那些人捧着碗,都哭了。

好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那个老人拉着柳林的手。

“老爷,您是个好人。”

柳林说:

“不是好人。”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人说:

“您就是好人。”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人喝粥。

那些粥,是他们县里粮仓里的。

是百姓的税粮。

是公家的东西。

他用这些东西,救了这些人。

他知道,会有人反对。

会有人说他擅作主张。

会有人向上告状。

但他不在乎。

因为这是对的。

因为他要这么做。

那个天道,不是要看怎么做官吗?

怎么对待百姓吗?

这就是他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柳林一直在处理流民的事。

他让人在城外搭了棚子。

让那些人住进去。

他让人去周边县里买粮食。

给那些人吃。

他让人去查那些人的身份。

看能不能安排到乡下落户。

能做事的做事。

能种地的种地。

能做工的做工。

吴用一开始反对。

但看着柳林每天忙进忙出。

看着那些流民脸上的笑容。

他渐渐不说话了。

有一天,他对柳林说:

“大人,您是个好官。”

柳林说:

“不是。”

吴用说:

“是。”

“我当师爷二十年,见过很多知县。”

“但没有一个像您这样的。”

柳林说:

“哪样。”

吴用说:

“真的为百姓着想。”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流民。

那些人正在棚子里吃饭。

有说有笑的。

他笑了。

那些流民的事,慢慢平息了。

后来,那个老人带着几个人来县衙。

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

“老爷,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柳林说:

“不用。”

老人说:

“您一定要收下。”

“我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只有这些鸡蛋。”

“是自家养的鸡下的。”

柳林看着那篮子鸡蛋。

黄澄澄的。

很新鲜。

他想起林花儿。

想起她攒的那些鸡蛋。

想起她给他煮的鸡蛋羹。

他接过篮子。

“好。”

“我收下了。”

老人笑了。

那些人也笑了。

柳林看着他们走远。

那些曾经绝望的人,现在有了希望。

那些曾经要死的人,现在活下来了。

他忽然觉得,做官,也挺好的。

流民的事解决后,柳林开始处理县里的事。

江宁县的事,比他想的复杂。

有乡绅争地。

有商人逃税。

有百姓告状。

有案件积压。

有官员贪污。

有衙役欺人。

每一件事,都要处理。

每一个人,都要对付。

柳林一件一件来。

先处理那些积压的案件。

他把那些卷宗都翻出来。

一件一件看。

一件一件判。

该抓的抓。

该放的放。

该赔的赔。

该罚的罚。

那些书吏一开始不信他能判好。

但看了几件之后,就服了。

这个年轻人,判得又快又准。

条理清晰。

有理有据。

比那些老判官还厉害。

然后处理那些乡绅争地的事。

江宁县有几个大乡绅。

家里有钱有势。

在县里说一不二。

他们之间,因为田地的事,争了几十年。

打了无数官司。

都没解决。

柳林把他们叫来。

让他们坐下。

好好说。

各说各的理。

他说:

“你们争了几十年,谁赢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

“没赢。”

柳林说:

“那继续争下去,能赢吗。”

没人说话。

柳林说:

“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们都不吃亏。”

“你们愿意听吗。”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

“大人请说。”

柳林拿出一张地图。

指着上面的地块。

“这块地,归你。”

“这块地,归你。”

“这块地,归你。”

“这样分,谁多谁少。”

那些人算了算。

差不多。

公平。

有人还想争。

柳林说:

“如果你们同意,今天就签字画押。”

“如果不同意,继续打官司。”

“我忙,没时间陪你们打。”

那些人想了想。

同意了。

签了字。

画了押。

几十年的纠纷,一天解决了。

那些人出去的时候,还在嘀咕。

“这个知县,真厉害。”

柳林听见了。

没说话。

继续处理下一件事。

处理完乡绅的事,柳林开始查那些逃税的商人。

江宁是江南富庶之地,商业发达。

商人多。

有钱人也多。

但税也难收。

很多商人逃税漏税。

柳林让人把那些商人的账本拿来。

一本一本查。

查出问题,就叫来问。

一开始那些商人还狡辩。

柳林拿出证据。

他们就没话说了。

该补税的补税。

该罚款的罚款。

该抓的抓。

一个月下来,税收增加了三成。

那些商人私下里骂他。

但也拿他没办法。

因为他公正。

谁的面子都不给。

有师门的人来说情。

柳林说:

“他们逃税,是犯法。”

“犯法就要罚。”

“这是规矩。”

那人说:

“可他们是咱们师门的人。”

柳林说:

“师门的人,更应该守法。”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走了。

吴用看着,心里直打鼓。

“大人,您这样,会得罪人的。”

柳林说:

“知道。”

吴用说:

“那您还这样。”

柳林说:

“因为这是对的。”

吴用说:

“可对的不一定好。”

柳林说:

“那是他们的看法。”

“我的看法,对的就是好的。”

吴用看着他。

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知县,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过。

柳林在江宁县的名声越来越大。

百姓说他是青天。

商人说他是阎王。

乡绅说他是硬骨头。

那些被处理的人,恨他。

那些被帮助的人,爱他。

柳林不在乎。

他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他收到一封信。

是王婉儿写的。

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

林花儿天天念叨他。

林大牛的腰好多了。

林张氏的身体也不错。

林叶儿和林草儿都好。

林石头还是那么能干。

最后,她说:

“林远,我想你。”

柳林看着那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他拿出纸笔。

开始写回信。

写他在这里的事。

写他处理的那些案子。

写他见到的那些人。

写他的生活。

写得很细。

写完了,他叠好。

放进信封。

明天寄出去。

他躺在床上。

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和树林村的月亮一样亮。

他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样子。

他笑了。

快了。

等他做出成绩。

等他得到天道的认可。

等他融合这个世界。

他就回去。

娶她。

把她带回去。

带到那个真正的家。

带到那些等他的人面前。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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