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江雪燕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他在南京这些年，过得比我们想象的苦多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瘦削的脸，眼角的细纹，还有那件洗得略微显旧的羽绒服，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走吧。”她说。

志生一愣：“去哪儿？”

“请我吃饭。”顾盼梅拎起包，笑着说，“我大老远从深圳过来，你这个总经理不该请我吃顿饭？”

志生犹豫了一下：“您想吃什么？”

“随便，你平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志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行，那走吧。不过路边摊，您别嫌弃。”

顾盼梅笑了：“好像我没吃过路边摊似的，你能吃，我肯定能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两人走出公司大门，外面的风有些凉。志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那件旧羽绒服的领子已经磨得有些发毛，挡不住多少风。

顾盼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顾总，您想吃什么？”志生边走边问，语气里带着点犹豫，“要不……去新街口那边？我知道有家淮扬菜还不错，环境也好。”

顾盼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新街口？淮扬菜？”

志生点点头，有些心虚。那家店他去过，是参加应酬的，人均消费一千多块。他咬咬牙，想着顾盼梅大老远从深圳来，又是老板，总不能真带她去吃路边摊。

顾盼梅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戴志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娇气，吃不了路边摊？”

“不是，我是觉得您……”

“觉得我是什么董事长、大老板，就该去高档餐厅？”顾盼梅打断他，“那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咱们在东莞，你请简鑫蕊吃的什么？”

志生愣了一下。

那年。

东莞。

他当然记得。

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他们去东莞总部培训，有天晚上，他和简鑫蕊把依依送给顾盼梅带，他和简鑫蕊跑去吃烧烤，后来依依要妈妈，顾盼梅和方正抱着依依满大街的找他们，最后在路边摊找到了他和简鑫蕊！

十块钱一把的羊肉串，三块钱一瓶的啤酒。他记得顾盼梅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坐在油腻腻的小板凳上，吃得满嘴流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说：“好久没吃这么香的烧烤了。”

“想起来了？”顾盼梅看着他，眼里有笑意。

志生点点头，心里有些触动。

“那就走吧。”顾盼梅转身往前走，“带我去吃你平时吃的。别跟我装大款，省点钱，留着寄给阿姨。”顾盼梅边说边笑，似乎在笑他没脑子，一个老年人，怎么用一个月也用不了四五万块钱。

志生跟上去，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两个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不少小店。有卖水果的，有卖杂货的，还有几家小饭馆。

志生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招牌也旧了，上面写着“老字号牛肉面”几个字，漆都掉了不少。店里热气腾腾的，飘出牛肉汤的香味。

“就这儿？”顾盼梅问。

“就这儿。”志生有些不好意思，“我平时下班晚了，懒得做饭，就来这儿吃碗面。他家的牛肉面，料足，汤也好喝。”

“不是说吃烧烤的吗？”

“我怕烧烤不卫生，我都很少吃，你的小胃更受不了”

顾盼梅看了看，在一张塑料椅上坐下来。

“老板，两碗牛肉面，一份拍黄瓜。”志生朝店里喊了一声，在顾盼梅对面坐下。

老板娘端着两碗面出来，看见志生，笑着打招呼：“志生来啦？哟，今天带朋友来了？”

“嗯，同事。”志生含糊地应了一声。

老板娘打量了顾盼梅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笑着放下碗：“慢慢吃啊，不够再添。”

顾盼梅低头看那碗面，面条白净，牛肉切得厚实，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汤色清亮，冒着热气。她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怎么样？”志生看着她，有些紧张。

顾盼梅嚼了嚼，点点头：“嗯，好吃。”

志生松了口气，低头吃自己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巷子里偶尔有电动车经过，按着喇叭。对面水果店的老板在吆喝，说是橘子便宜了。隔壁桌坐着两个工人模样的男人，一边吃面一边聊着工地的活。

很平常的市井烟火气。

顾盼梅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志生，你平时就吃这个？”

志生愣了一下：“啊？对啊，挺好的。”

“天天吃？”

“也不是天天，有应酬的时候不来，一周两三天吧。”志生低头搅着面，“有时候也自己做饭，煮点粥，炒个菜。简单。”

顾盼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你那个房子，”顾盼梅放下筷子，“首付多少？”

志生抬起头，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这个：“走方正的后门，首付只付了百分之二十多点，首付七十多万。我自己攒了十几万，借方正六十万，后来我妈把我给她的钱又打给我，我把借方正的钱还了。”

“有钱用吗？要不要把明年的薪水先支给你用？”

“不用，我手里还有点钱，装修够了，不够再向江雪燕借点。”

顾盼梅低下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话。

吃完面，志生去结账。两碗面，一份拍黄瓜，一共四十六块钱。

他付了钱，回头找顾盼梅，发现她站在巷子口，正看着外面的大街。

顾盼梅回过头，看了看他，然后说：“陪我去逛逛？”

志生一愣：“逛什么？”

“随便逛逛。”顾盼梅笑着说，“难得来南京，总得逛逛商场吧。放心，不让你买单。”

志生有些窘，想说什么，顾盼梅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他只好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大街往前走，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一家商场门口。门面挺大，灯火通明，门口摆着圣诞树，志生看不惯这洋像，心里想，中国有那么多的节日，有人非要过这个洋节！

顾盼梅径直走进去，志生跟在后面，有些局促。这种商场他很少来，东西太贵，看看都觉得心虚。

顾盼梅在一家男装店门口停下来。

“进去看看。”她说，不等志生反应，已经推门进去了。

志生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进来啊。”顾盼梅在里面喊他。

志生硬着头皮走进去。

店里的灯光很亮，衣架上挂满了衣服，质地看起来都很好。导购小姐迎上来，脸上是标准的职业笑容：“女士您好，想看看什么？”

顾盼梅没理她，转头打量着志生。

志生被她看得发毛：“看什么？”

“看你穿多大码。”顾盼梅说着，伸手去翻衣架上的衣服，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下来，递给志生，“试试。”

志生愣住了：“顾总，这……”

“试试。”顾盼梅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志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接过衣服，慢慢套上。

羽绒服很轻，却很暖和，面料摸起来滑滑的，不像他那件旧衣服，硬邦邦的。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有些陌生。

顾盼梅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点点头：“不错，很合身。颜色也衬你。”

“顾总，这太贵了，我不能……”

“别废话。”顾盼梅又去翻衣架，拿了一件毛衣，一条裤子，塞给他，“都试试。”

志生抱着那堆衣服，站在试衣间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导购小姐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妙。

“进去啊。”顾盼梅催促他。

志生终于推开门，进了试衣间。

他一件一件地试，每试完一件出来，顾盼梅就点点头，说“好”，然后把衣服递给导购，示意包起来。

试到第三件的时候，志生终于忍不住了：“顾总，真的够了，我穿不了这么多。”

顾盼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翻衣架。

最后，她挑了一件薄款的羽绒服，一件羊绒衫，两条裤子，还有一双皮鞋，一起递给导购：“这些都要了，算一下。”

导购喜笑颜开，接过衣服去算账。

志生站在一旁，手足无措：“顾总，这……这得多少钱？我不能让您……”

“闭嘴。”顾盼梅转过身，看着他，“志生，我得让我的总经理有总经理的样子，别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你出去是代表微诺电子公司形象的。”

顾盼梅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酸。

“行了，”她放软了语气，“就当是我给你的年终奖，提前发一点给你，到时候从奖金里扣。你这一年把厂房扩建盯得这么好，设备安装也没出岔子，该奖励。”

志生低下头，没说话。

导购报了个数字，顾盼梅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几个纸袋递过来，装得满满当当。

顾盼梅把袋子递给志生：“拿着。”

志生接过袋子，沉甸甸的。他低头看着那些袋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从来没在意过自己穿的，吃得怎么样，简鑫蕊也要给他买过，被他拒绝了。

他自己也会买，但一直将就着。或者说，舍不得买贵的。

可现在，顾盼梅给他买了。

一件一件，认认真真地挑，认认真真地让他试。

就好像，他值得被这样对待。

“走吧。”顾盼梅说着，往外走。

志生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顾总。”

顾盼梅回头看他。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顾盼梅看着他，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手里那些沉甸甸的纸袋，还有他身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略旧羽绒服。

她忽然笑了笑，轻声说：“不客气。”

两个人走出商场，夜色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灯亮起来，车流穿梭，人来人往。

顾盼梅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我送你回酒店。”

“回什么酒店啊，我要住自己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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