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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三体之殇


毁灭日的目标本是太阳系中那颗蔚蓝的星球——地球。投放它的存在,或许是为了让它“热身”,或许是为了测试,总之,它的星际跳跃坐标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偏差。

这偏差,恰好落在了距离太阳系4.22光年的比邻星系。

对于生活在比邻星那地狱般环境中的三体文明而言,这一天与过去千百个轮回的严酷日子并无不同。他们的世界围绕着三颗喜怒无常的红矮星运转,随时可能被突如其来的“乱纪元”或“飞星”彻底摧毁。正是这种恒久的生存危机,锻造了他们绝对理性、思维透明、为延续不惜一切的社会结构。他们已掌握了可控核聚变,建造了庞大的太空舰队,更发明了如鬼魅般无处不在的“智子”来锁死敌人科技、窥探深空。他们凝视宇宙的目光,冷静而警惕。

因此,当星系外围那庞大的深空监测网,捕捉到一个违背所有物理模型的“异物”凭空出现时,三体世界的反应快如闪电。

第一秒:警报数据流瞬间淹没了三体行星上所有的信息处理中枢。不是小行星,不是已知的星际尘埃云,而是一个质量巨大、散发着混沌高维扰动的“点”。它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笔直地冲向比邻星系内部。

第十秒:最高执政官的思维指令已抵达所有军事单位:“判定为未知的、极高威胁等级入侵体。启动‘日凌’最高戒备预案。调动第一至第三星际舰队前往拦截。启用所有轨道防御平台。智子阵列聚焦目标,进行全方位扫描分析。”

三体文明的战争机器,在绝对的理性驱动下,高效而冰冷地全面启动。

第一分钟:数百艘三体战舰,如同被惊扰的银色蜂群,从行星轨道和隐蔽的太空城港口中蜂拥而出。它们流线型的舰体反射着比邻星暗红的光芒,组成了一道道坚不可摧的拦截阵列。与此同时,数以亿计的“智子”被调动,如同无形的幽灵大军,瞬间将那个入侵者里里外外、从微观到宏观扫视了无数遍。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让所有三体分析员的思维核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凝滞”。

“报告:目标生物结构无法解析。物理构成违背元素周期表基础逻辑,部分物质呈现‘概率云’态,无法锁定。”

“报告:目标能量源未知,似为其自体无限生成。检测到其周围空间规则正在被微弱扭曲。”

“报告:目标意识……无法探测。只有纯粹的‘毁灭’趋向,无逻辑,无沟通可能。”

这是一个谜,一个用三体世界所有科学理论都无法解开的、活体的谜。

第三分钟:毁灭日——三体人暂时如此命名这个入侵体——已闯入外行星轨道。它的形态在智子的微观视角下都显得模糊而狰狞,仿佛一团行走的、不断自我增殖的终极暴力。

“舰队齐射。使用反物质弹幕与重力场撕裂武器。”舰队司令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

刹那间,漆黑的太空被点亮了。密集如雨的反物质导弹拖拽着幽蓝的尾迹,轰向目标。足以将山脉碾成基本粒子的重力场发生器全力运作,试图将毁灭日所在的空间像拧毛巾一样扭曲、撕裂。

爆炸的光芒连绵成一片短暂的小型星云。

光芒散去。毁灭日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顿。它体表那些看似骨骼的增生组织上,出现了些许焦痕,但几乎在下一秒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组。更令三体人思维冻结的是,智子传回的实时数据显示,在承受了反物质湮灭攻击后,它体表某些组织的能级结构,竟开始自发地朝抵抗正反物质湮灭效应的方向“微调”!

它在适应!在进化!针对遭受的攻击类型,进行物理规则的逆解析与抗性生成!

“释放‘水滴’。”最高执政官的思维波动依旧平稳,但已带上了决绝的意味。这是他们最强大的常规攻击武器之一,由强互作用力材料构成,表面绝对光滑,强度极高,通常以撞击毁灭一切。

十枚“水滴”,如同十滴静谧的银色泪珠,从舰队阵型中悄然射出。它们无视惯性,以恐怖的加速度,化作十道死亡银线,从不同角度撞向毁灭日。

这一次,毁灭日有了反应。它似乎“感受”到了这些小家伙带来的威胁感——并非能量冲击,而是极致的物理撞击。它没有躲闪,而是抬起了那长满骨刺的手臂,一拳挥出。

“砰!”

第一枚水滴,这颗能让人类文明绝望的造物,在与毁灭日拳锋接触的瞬间,其绝对光滑的表面第一次出现了凹痕,然后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钢珠,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舰载传感器显示其内部结构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损伤。

第二枚、第三枚……毁灭日的手臂挥舞出了残影。它用最野蛮的方式,将三体文明科技的结晶一一击飞、拍碎!强互作用力材料在它那超越理解的力量和不断进化的攻击方式面前,竟显得脆弱!

第四分钟:绝望,开始如同冰冷的毒液,渗入三体人绝对理性的思维。他们看到,毁灭日似乎对“拍飞”这些小东西感到了厌烦。它张开那裂缝般的巨口,一道混杂着暗红与漆黑、吸收了之前部分攻击能量的混沌吐息喷涌而出,横扫而过。

被这道吐息掠过的三体战舰,无论是厚重的装甲还是强大的能量护盾,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不是爆炸,而是“消失”。连同里面的三体人,一起从物质层面被抹除。

舰队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毁灭日化为一道毁灭的飓风,冲入了缺口,直扑那颗灰绿色的行星——三体人唯一的家园。

轨道防御平台疯狂开火,但所有攻击落在它身上,都只能激起短暂的涟漪,然后成为它进化图谱上又一个被“克服”的条目。它甚至开始模仿,从体表射出类似能量射线的反击,精准地点爆一个个防御平台。

第四分三十秒:毁灭日降临三体行星上空。它那庞大的阴影,笼罩了正在经历“恒纪元”的脆弱平原。全球警报早已响彻每一个角落,但三体人没有混乱的逃亡,只有最高效的、注定徒劳的防御调动和思维数据的最后备份与上传尝试——他们仍在以文明的最后惯性,执行“延续”指令。

毁灭日没有使用华丽的能量攻击。它似乎对“亲手摧毁”更感兴趣。它伸出双手,插入三体行星的地壳,然后,撕扯。

大陆板块像脆弱的蛋壳般开裂。岩浆如同星球的血液喷涌而出,瞬间蒸发海洋,气化城市。它口中喷出的吐息如同死神的镰刀,沿着经纬线扫过星球表面,所过之处,一切物质,无论是三体人建造的巍峨建筑,还是他们历经无数磨难进化而来的生命形态,都在百分之一秒内化为最基本的粒子。

智子的视野中,代表三体生命体的信号,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成片成片地、毫无悬念地熄灭。五分钟,从毁灭日进入大气层到全球生命信号归零,只用了不到五分钟。一个经历了两百多轮文明轮回,在残酷宇宙中挣扎求存了亿万年的智慧文明,其存在痕迹被物理性地彻底抹除。

星球还未完全崩解,但它已是一颗死寂的、流淌着熔岩的炼狱。

第五分钟:毁灭日悬浮在这片自己制造的废墟之上,似乎对这颗已经没有任何“生命”可摧毁的星球失去了兴趣。它转过身,那道裂缝般的“目光”投向了星系的核心——三颗暴躁的、暗红色的恒星,比邻星。

然后,它动了。将之前承受、吸收、进化而来的所有能量,连同它那源自本源的、无穷的毁灭之力,全部压缩、凝聚在右拳之上。那拳头周围的空间开始疯狂扭曲、塌陷,光线都无法逃逸,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被握在手中。

它向着比邻星,那颗曾照耀三体文明无数喜怒哀乐、决定他们存亡的三颗太阳,挥出了最后一拳。

一道无法用颜色描述的、扭曲了空间的冲击波,贯穿了天文单位的距离,命中其中一颗恒星的日核,又反复弯折,贯穿了另外两颗恒星。

没有爆炸,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爆炸。在那一拳蕴含的、超越物理规则的“否决”之力下,三颗质量巨大的恒星内部维持了数十亿年的核聚变反应,被强行“中断”了。就像被掐灭的烛火。

恒星的结构在瞬间失去支撑,向内疯狂塌缩,然后……归于沉寂。光芒迅速黯淡、熄灭。整个过程快得违反常理,就像一幕宏伟的宇宙戏剧被按下了删除键。

毁灭日悬浮在骤然降临的、绝对冰冷与黑暗的虚空中,它“看”了看原本比邻星所在的位置,又“望”向了太阳系的方向。那里,还有新的“生命”和“秩序”等待毁灭。

热身,结束了。它调整方向,化作一道撕裂绝对黑暗的阴影,向着4.22光年外的蓝色光点,继续它那无人能挡的死亡航程。而在它身后,只留下一个死去的世界,和三颗被强行熄灭的太阳,作为它降临过的、无声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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