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界内，李元康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刚才强行凝聚“破坏能量”的尝试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的右拳表面，一层稀薄的紫色荧光正在缓慢褪去。

艾尔勒站在他面前，十岁男孩的外表下，眼神却是超越时间的深邃。他没有评价李元康的进步，而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训练场的穹顶，穿透了大气层，直抵星空深处。

“就在刚才，”艾尔勒的声音平静无波，“距离这里4.22光年的比邻星系，一个文明彻底消失了。”

李元康挣扎着站起来：“什么文明？”

“他们自称三体人。”艾尔勒转过头，眼中倒映着某种遥远的景象，“一个在极端环境中挣扎了亿万年的文明。他们掌握了星际航行，发明了能锁死科技、窥视一切的‘智子’，建造了强互作用力材料的‘水滴’武器。从技术角度看，他们比现在的地球文明先进至少两个世纪。”

“那他们怎么会……”

“被毁灭日摧毁了，就是我说的那个末日凶兽。”艾尔勒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悲喜，“从探测到入侵信号到文明灭绝，一共五分十七秒。他们的舰队、他们的终极武器、他们的行星防御系统，在毁灭日面前如同纸糊。最后，毁灭日一拳击穿了他们的恒星，比邻星现在是一颗正在冷却的死星。”

“你为什么没有救他们？”话一出口，李元康就后悔了。质问一个至高存在为何不干预，这问题本身可能就是一种亵渎。

但艾尔勒没有生气。他走到训练场边缘，那里模拟出一片星空投影。“坐吧，”他说，“我正好要告诉你，我为什么没有出手。”

艾尔勒席地而坐，姿势像个普通的孩子。李元康犹豫了一下，坐在他旁边。

“三体文明，”艾尔勒开始讲述，“信奉一套被称为‘黑暗森林法则’的宇宙社会学理论。简单来说，他们认为宇宙就像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他们必须保持沉默，因为一旦暴露位置，就会被更强大的文明消灭；同时，一旦发现其他文明，必须立刻摧毁，因为无法判断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

“这听起来……”

“听起来很现实？很理智？”艾尔勒摇头，“但这不是全部。黑暗森林法则的核心前提是：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不变。基于这两点，他们推导出文明间根本性的敌对关系。在他们看来，生命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生存和扩张，宇宙只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爱、正义、慈悲、合作——这些都被视为幼稚的幻觉，是文明在安全环境下产生的奢侈病。”

投影中，出现了三体世界的影像：灰绿色的行星，永远动荡不安的气候，三体人在严酷环境中建造的地下城市。然后是他们的思维交流方式——直接、透明、毫无隐瞒，也因此毫无温情。

“我曾经观察过他们很久，”艾尔勒说，“看着他们在两百多次文明轮回中挣扎。每一次文明发展到一定高度，就会被乱纪元或飞星摧毁，然后重新开始。这种永恒的危机感，塑造了他们绝对理性、绝对功利、绝对冷漠的文明性格。”

影像变化，显示三体舰队正在集结，目标直指太阳系。

“如果没有毁灭日，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大约四百年后，三体舰队将抵达太阳系。如果地球上没有超级英雄，在三体人看来，人类是‘虫子’，是必须被清理的低等生物，因为他们占据着稳定的恒星系，而这正是三体文明最渴求的。”

李元康沉默。他想象着那个场景：地球舰队在水滴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人类被迫自相残杀，最终文明被彻底奴役或消灭。

“所以你看，”艾尔勒说，“如果三体文明继续存在，地球的命运已经注定。而现在，毁灭日帮我解决了一个未来的敌人——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李元康没有否认。

“但这不是我没有出手的真正原因。”艾尔勒说。投影中的影像开始播放毁灭日降临比邻星的场景。

画面里，三体人的反应堪称完美。从探测到入侵信号到全面迎战，用时不到三分钟。舰队阵列整齐，战术执行毫无拖沓，智子网络提供全方位情报，水滴武器精准出击——这是一个在永恒危机中淬炼出的文明所能做出的最优反应。

然后，是彻底的溃败。

毁灭日适应了反物质武器，拍飞了水滴，用吐息抹除了舰队，最后徒手撕裂了三体行星。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三体人在最后时刻没有恐慌，没有祈祷，只有最高效的思维数据备份尝试——他们连面对灭绝时，都保持着绝对的理性。

“我能够救他们，”艾尔勒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绪的东西，“在我眼中，拯救一个行星系和你在训练中扶起一个摔倒的队友，难度没有区别。但我选择了旁观。”

“为什么？”

“因为价值观，”艾尔勒直视着他，“三体文明信奉的黑暗森林法则，从根本上否定了生命之间除了竞争和毁灭之外的其他可能性。他们不相信善意可以被回报，不相信合作可以创造更大的价值，不相信爱和正义是真实存在的力量。他们将整个宇宙简化为一场永无止境的生存游戏，而游戏规则只有一条：杀死别人，或者被别人杀死。”

投影中，毁灭日的拳头击穿了比邻星的核心。恒星的光芒在熄灭前最后一次爆发，然后彻底黯淡。

“一个文明选择信奉什么样的价值观，就会吸引什么样的命运。”艾尔勒说，“黑暗森林法则不是对宇宙的描述，而是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当你相信全世界都是敌人时，你最终会制造出全世界都是敌人的现实——或者，你会吸引真正的、无可抵挡的敌人。”

“毁灭日现在去了哪里？”李元康问。

“它被其他文明的能量特征吸引了，”艾尔勒调出星图，几个光点在闪烁，“这里，还有这里，这些文明都和三体人有着相似的价值观，他们比三体人更强大，也更残忍。”

“所以毁灭日会先摧毁他们？”

“是的。就像鲨鱼被血腥味吸引。”艾尔勒关闭星图，“这些文明不会得到我的保护。不是因为他们的技术落后，而是因为他们选择的道路本身，就是一条通向毁灭的单行道。当你将整个存在建立在‘毁灭他人才能生存’的逻辑上时，你实际上在向宇宙发出邀请：请用同样的逻辑对待我。”

训练场的灯光模拟出黄昏的光线，紫色的光尘在空气中缓缓沉降。

“最终，毁灭日会来到地球。”艾尔勒的声音变得严肃，“不是因为它被特意引导过来，而是因为地球现在聚集了太多特殊的能量特征——你，我，还有正在成长的力量。在毁灭日的感知中，这是黑暗中一个耀眼的光点，一个值得摧毁的‘强大存在’。”

李元康握紧了拳头。

“最终的成败，取决于你能否完美掌握破坏能量。”艾尔勒说，“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你必须理解你为何而战。你不是在为‘生存’而战——如果只是为了生存，地球文明早就该在内部斗争中毁灭无数次了。你是在为某种更重要的东西而战。”

“比如？”

“比如，证明三体人错了。”艾尔勒站起身，他的身影在黄昏光线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证明生命之间除了互相毁灭，还可以有别的可能。证明爱和正义不是幼稚的幻觉，而是宇宙间最真实的力量之一。证明黑暗森林不是宇宙的唯一真相——它只是那些选择不相信光明的文明，为自己建造的监狱。”

……

同时在616主宇宙，艾尔勒站在“正义者小组”面前，说着相似的话。

年轻的超能力者们刚刚完成一轮艰苦的训练。有人质疑为何要如此拼命，如果灾难真如艾尔勒所说那么可怕，为何他不直接用神力解决一切。

“我可以解决这些灾难，”艾尔勒对小组说，“就像我可以轻松解决你们训练中的所有难题。但那样做没有意义。”

“所以现在重要的是坚定信念。知道自己为何而战，比掌握如何战斗更重要。力量只是工具，价值观才是根本。一个手持利剑的野蛮人，最终会死于自己的剑下；而一个心中有光的孩子，即使手无寸铁，也能照亮黑暗。”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

“宇宙之战终会到来，”艾尔勒最后说，“但那时，我们不仅仅是一群掌握超能力的战士，而是一群拒绝将宇宙简化为生存游戏的生命。那场战斗，将是对两种价值观的终极检验，也是你们对巴诺雷这个野心家复仇最好的时机！”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地面上交错重叠，仿佛在无声地证明艾尔勒的话：没有生命注定孤身一人，除非它自己选择了孤独。

而在遥远的深空中，毁灭日正朝着下一个“强大文明”前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毫无概念。它不知道，自己正在执行的毁灭之路，实际上是一场横跨星系的哲学实验——测试着什么样的文明配得上幸存，什么样的价值观经得起终极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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