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魏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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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魏家西跨院最偏的那间小厢房里,只点了半盏快燃尽的油灯,昏黄的光颤巍巍地映着斑驳的墙皮。
魏珈蜷在窗边的矮凳上,指尖冻得泛着青白,指节上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皂角渍,手背上还有两道白天被推搡时蹭出来的浅红印子。
自从哥哥被安上罪名、废了修为扔出府,这大半年里,她在魏家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
府里一开始还有所顾忌,后来便是越来越过分,谁都能支使她,不说什么脏活累活,但是洗衣扫地之类的粗活全往她身上堆。
连下等的洒扫婆子都敢随口呵斥两句,冷饭冷菜是常态,稍有不慎便是白眼与刁难。
十一二岁的年纪,早已懂了看人脸色,懂了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安安分分地苟活着,不惹半点麻烦。
此刻四下寂静,连主院的更鼓声都飘不到这偏僻角落,她才敢悄悄抬眼,透过窗纸的破缝望向天上的星空。
黑亮的眼眸里没什么少年人的清亮,只盛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担忧。
族里人都暗地说哥哥早死在城外了,她半句都不信,可也不敢问,更不敢寻。
只有在这没人看得见的深夜里,她才敢把藏了一整天的念想偷偷放出来,对着天边寒星,在心里一遍遍念着哥哥的名字。
听见院墙外隐约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路过,她猛地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口蹭了蹭眼角,重新攥紧了手里的针线,垂着眸安安静静地缝了起来,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有过。
院墙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两道漫不经心的话音,打碎了跨院的死寂。是巡夜的两个家丁,边走边闲扯,话题正绕着府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兄妹俩。
“你说那魏勤真就死在城外了?这都快俩月了,半点儿消息都没有。”
“可不是嘛,丹田都碎了,扔出去的时候只剩半口气,这寒天冻地的,能活下来才叫怪事。说起来也是他自找的,好好的偏要偷族里的功法,连累他妹妹也跟着抬不起头。”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贱:“那小丫头片子也是个闷葫芦,天天被支使着干粗活,挨了骂也不吭一声。我瞧着再过些日子,就能打发到庄子上做粗使丫鬟,也算物尽其用。”
说话间两人已踱到魏珈的厢房门口,脚步齐齐顿住。其中一人起了促狭的歹意,屈起指节贴住门板,骤然敲了下去。
密不透风的急促响动,“哒哒哒哒”连珠炮似的砸在木面上,快得没有半分间隙,像骤雨猝然打在窗纸上,在死寂的深夜里尖锐又扎耳,直直往人耳膜里钻。
就这么连绵不断地敲了数秒,那声响猛地戛然而止,院外瞬间归于死寂,只剩风卷着草叶擦过墙根的轻响。
屋里的魏珈早在脚步声靠近时就绷紧了脊背,那几下敲门声响起时,她浑身猛地一颤,藏在身后的剪刀差点扎进肉里。
她竖着耳朵屏气听了半晌,门外再没半点动静,只当两人捉弄够了已经走远,悬到嗓子眼的心刚稍稍往下落了半分,指尖才微微松开——
“咚咚咚咚!”
又是一阵更急更重的急促拍门声骤然炸开,比刚才更密、更响。
魏珈浑身剧烈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吓得险些叫出声,又死死咬着唇咽了回去,唇瓣瞬间褪尽了血色。
门外随即传来压得极低的闷笑声,两人的脚步声晃悠着渐渐远了,轻佻的话语声顺着风飘回来:“瞧这胆子,估计早吓哭了。”
“一个没靠山的野丫头,吓吓又怎么着……”
两人戏谑着晃悠着走远,说笑的声音渐渐消散在风里。
魏珈死死咬住下唇,连呼吸都屏住,整个人缩在矮凳上一动不敢动,垂着的眼睫簌簌发抖。直到门外的声响彻底消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她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紧的手指,掌心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得她小脸发白。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没让眼泪掉下来,重新捏起针线时,指尖却微微发颤,半天都穿不上那根细线。
直到院外的脚步声与戏谑声彻底消散在夜色里,魏珈紧绷的身子才一点点松下来。
重新坐回矮凳,手上还死死的握着剪刀,只静静望着窗纸外朦胧的星影。
昏黄油灯映着她发白的小脸,眼底蓄了许久的水光打着转,她死死咬着下唇,连肩膀都不敢大幅颤动,半点儿哭声都不敢漏出去。
四下静得只剩灯芯噼啪的微响,她才对着窗外的夜色,用气音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声音碎在夜风里,裹着满肚子的委屈与攒了许久的想念:
“哥哥,珈儿想你了。”
她就这么蜷在矮凳上,攥着皱成一团的粗布针线,头靠着冷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灯油早熬得一干二净,小屋里黑沉沉的,只剩窗缝漏进一缕细碎的星影,淡淡落在她发白的脸颊上。
连日的操劳与惊吓早耗光了她的气力,可即便睡熟,她也没半分松弛,眉头紧紧蹙着,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像只时刻警惕着动静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重响,像是什么重物重重栽倒在地。
魏珈在睡梦中猛地颤了一下,意识还沉在混沌里,一丝淡淡的、铁锈似的血腥味已顺着夜风卷进来,混着深夜的凉意钻进鼻腔,黏在喉间挥之不去。
半梦半醒间,她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恶奴”“该死”“妹妹”,还有一声极轻的“晏总”。
那声音熟得刻进骨头里,语气却陌生得很。
她攥着衣角缩在暗处,睁着眼不敢动,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清瘦身影闪身进来,俯身穿过她的腿弯,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魏珈昏沉间下意识抬手揽住来人的脖颈,鼻尖蹭到熟悉的气息,含糊地念了一句“哥哥”,便往他怀里缩了缩,彻底沉沉睡了过去。
.......
魏勤抱着熟睡的魏珈,身形隐在浓重的夜色里,几个起落便掠出了魏家外墙,循着原路往深山方向去。怀里的小姑娘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呼吸匀净绵长,睡得很沉。
......
“不去和魏家做个了结?”戒指里晏新安的声音寡淡直接,听不出任何情绪。
魏勤脚步没停,看了一眼脚边的两具无头尸体,语气平淡而笃定:“当初我父母为魏家而死,魏家养我十年。而今魏家弃我,我也没什么好怨的,恩情两消。我只要带走妹妹,至于魏家是好是坏,自此与我再无关系。”
戒指里沉寂片刻,晏新安没再开口。
说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他一个寄身戒指的外人,本就不该多置喙。
魏勤这笔账算得明白,魏家毕竟供养魏勤十年,十年养育抵过父母功绩,恩情两消,只带走妹妹,半分错处都没有。
只是凭他活了这些年的见识,还有那些狗血剧本里的剧情,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心里念头转了一圈,对外却只轻飘飘落下一句:“先回山门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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