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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袁州是跑着回来的。

  他从魏家议事厅里接到的紧急传讯并不完整,传讯的袁家仆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来得及说出“府里出事了”四个字,就一头栽倒在魏家的门槛上。

  他骑的是袁家马厩里最好的那匹青鬃马,来时还在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跟父亲商量,趁魏家现在人心惶惶,把城外的漕运码头也一并吞下来。

  魏家那帮软骨头,再逼一逼,连祖宅都能吐出来。

  他想得很周全,甚至想到了拿下码头之后该派哪个管事去接手。

  但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去。

  袁府的大门敞开着,那扇他从小到大看了快二十年、朱漆金钉、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扇门都要气派的大门,此刻歪斜着倒在照壁上,门板上印着好几个深浅不一的拳印,像是被巨兽的爪子硬生生拍了进去。

  门槛上趴着一个人,穿着袁家护院的制式短袍,面朝下,身下洇开一大片黑红色的血渍。

  从门槛往里面看,尸体排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路,一直延伸到照壁后面,延伸到前院,延伸到中庭,延伸到内院的天井。

  袁州没有下马。

  他坐在马背上,手攥着缰绳,指关节一点一点地发白。

  脸上那些盘算、那些得意、那些运筹帷幄的从容,全都凝固在了正午的日光底下,然后像冰一样碎裂开来。

  他下了马,走进院子。

  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有种情绪堵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前院的护院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没有一个活口。

  中庭的假山下歪着他认识的二供奉,胸口塌下去一个拳印。

  台阶上倒着他最不想看到的人,袁生知。

  袁家老祖,二品武者,整个丹阳县武力值最高的几个人之一。

  他的脑袋没了。

  无头的尸身滚落在台阶下的血泊里,和那些护院、供奉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然后他看到了袁河。

  袁河就倒在正堂台阶下面,离袁生知的尸体只有几步远。

  他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喉咙上印着五道青紫色的指痕,清晰地像是刻上去的。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是惊愕。

  袁州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这具圆滚滚的尸体。

  这是他父亲。

  是那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夸过他一句、每次都要拿弟弟和他作比较。

  嫌他下手不够狠也嫌他做事不够稳。

  他恨过这个人。

  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着牙想过,总有一天要做出点什么让这个人看看,让他知道自己不比弟弟差,让他把那些偏爱和期许分给自己哪怕一点点。

  现在这个人死了,死在他面前,喉咙被人捏碎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证明给他看了。

  袁州的手在抖。

  他只知道胸膛里有一股东西正在往上顶,撞得他肋骨生疼,撞得他眼眶发酸,撞得他想要把牙齿咬碎。。

  “是谁?”

  院子里没有人回答他。

  但答案还是从某个角落里传了出来,很轻,像是风把某个死人最后的遗言吹进了他耳朵里。

  “魏勤。”

  林间的光影像被打碎的镜子,一片一片地砸在腐叶和青苔上。

  正午的太阳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成无数道细碎的光柱,斜斜地刺进林间的昏暗里。

  然后一道灰影从光柱中穿过,把它撞得粉碎。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十三道人影在密林中以惊人的速度掠过,踩断的枯枝声密得像一挂被点燃的鞭炮,从林子的东南角一路烧向西北。

  魏勤跑在最前面。

  他的灰布袍被树枝刮出了好几道口子,左边的袖子已经彻底裂开,露出底下一截精瘦但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脚踩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每一步落下去都不超过半息就弹起来。

  石人族锻体术淬炼出的筋骨在这种地形里发挥到了极致。

  他不需要用眼睛看,脚下传来的每一丝震动都会直接告诉他哪块石头是松的、哪根断枝下面是空的、哪一棵树的树干正好可以在转弯时借力。

  他在密林间腾挪转折,身似猿猴,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一道光斑打在他肩上,还没等那光斑完全落稳,他已经穿过了它,只留下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在原地翻飞。

  毕横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绯色官袍已经被树枝刮得不成样子,补子的丝线绽开了好几处,下摆上还挂着一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蹭下来的树皮。

  但他的步伐很稳,稳得不像在追人,倒像在丈量土地。

  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冷静而清晰,穿透了风声和枝叶的喧嚣。

  “左翼包抄,右翼压住,别让他翻过那道山脊。”

  十二个人。

  两个二品,九个一品,加上毕横自己这个四品。

  每当魏勤试图往一个方向突破,那个方向就会在两息之内出现至少两个人的气息,逼得他不得不变向。

  围猎!

  魏勤的肩膀擦过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带下一大块干裂的树皮。

  他偏头躲过一根横在眼前的断枝,脚尖在另一棵树的树身上蹬了一步,整个人凌空横移三尺,险之又险地从两个一品武者的夹击缝隙里穿了过去。

  身后传来那两人交错而过的破风声和他们压低了嗓门的咒骂。

  戒指里,晏新安一直沉默着。

  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在袁家,魏勤捏碎袁河喉咙的那一下,他没有预料到。

  晏新安以为魏勤会松手,因为理智告诉他,杀了袁河就意味着和毕横彻底撕破脸,意味着断了从袁家这条线追查下去的活口,意味着一场更麻烦的追杀。

  但魏勤没有松手。

  他甚至没有犹豫。

  咔嚓一声,袁河的脖子断了。

  果断,狠辣,不计后果。

  这种行事风格,跟他一点都不像。

  晏新安两辈子都不是这样的人。

  他上辈子连跟上司提加薪都要酝酿三天,这辈子虽然被命运推到了风口浪尖,但他的每一个选择几乎都是被逼到墙角之后才做的。

  可魏勤不一样,魏勤是自己往墙上撞。

  晏新安不反感这种性格。

  也不赞同。

  他只是觉得有点意思。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矿洞里被折磨了整整一年,爬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丹阳县第一豪族满门屠了个干净。

  按正常人来说,这时候应该心满意足或者心有余悸才对。

  可魏勤呢?杀完人,拎着家主的脖子问了几句话,然后干脆利落地拧断,纵身就走。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性格,魏勤才能活下来。

  这就是主角模板吗?

  晏新安在心里啧了一声。小说最爱的那种废材逆袭、快意恩仇,从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路来的狠角色。

  以前他只在小说里见过,现在这个小说角色就在他眼前,穿着灰布袍在林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左边一个,五十步。”晏新安开口了。

  他的声音简短得像在念菜单。

  魏勤没有回应,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在一根横生的树枝上踩了半步,整个人往右偏了两尺。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柄飞刀从他左侧的灌木丛里射出来,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钉进了前方一棵松树的树干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右前方三个,呈三角站位。毕横在你后面两百步,另外两个二品在左右两翼,距离差不多。”

  晏新安顿了一下,“你变向三次,他们变向两次。圈在缩小。”

  魏勤嘴唇抿成一条线,汗珠从下巴上甩落。

  他蹬上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用力一纵,整个人拔高丈余,在半空中折转了方向,朝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中落去。

  这个变向很突然,身后追得最近的那个一品武者收不住脚,一头撞进了他刚才踩过的灌木丛里,被荆棘挂住了衣袍,骂骂咧咧地挣扎了好几息才脱身。

  晏新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这种本能,练不出来,是天生的。

  但晏新安听到一声节奏不对的呼吸声。

  很短,但是很违和。

  魏勤的脚步声、心跳声、肌肉收缩的节奏。

  这些声音比任何语言都诚实。体温在升高,每一步落地的冲击力在加重,脚踝缓冲的幅度在变大。

  变化很慢,慢到追兵看不出来,慢到魏勤自己也没察觉。

  体修就是这样。

  石人族的锻体术本就是整个玄界最逆天的功法之一,能让一个废人在月余之内脱胎换骨,一拳打碎二品武者的头颅,但这种力量不是凭空来的。

  没有内息调和,每一分力气都是从筋骨血肉里硬榨出来的。

  威力大,消耗也大。

  魏勤现在就像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火势越猛,剩下的时间越短。

  不过晏新安没有直接提醒,他想看看,这个少年的极限究竟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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