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话 水本无形.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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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崖下,礁石嶙峋如巨兽獠牙。
苍介的呼吸粗重而破碎,他踉跄着在黑暗中穿行,左肩处的衣物已浸透暗色——不是血,是更糟的东西。轩辕季那一指虽未真正落下,但仅仅是“虚无”的余波擦过,就几乎搅碎了他半边身体的筋脉。
“该死……该死!”
他低声咒骂,牙齿因剧痛和愤怒而咯咯作响。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引爆游游体内禁制时的麻木感,那精心布置的后手本是为了在万不得已时同归于尽,却不想成了自己逃命的唯一机会。
损失太大了。
游游——那耗费了他无数心血、吞噬了半妖之家大半孩子才勉强催熟的上古水灵,如今只剩下一团虚弱到几乎溃散的本源——那是他未来计划的基石,现在全毁了。
还有诺无……
苍介的脚步在某个隐蔽的岩缝前顿了顿。岩缝里积着浅浅的海水,倒映着碎月残光,也倒映出他此刻狼狈的脸——苍白、扭曲,额角的青筋因剧痛而凸起,那双与诺无如出一辙的仓鼠耳朵无力地耷拉着。
他猛地闭上眼,不想再看。
可记忆的潮水却不由分说地涌了上来,冲垮了他用十几年时间筑起的冷酷堤坝……
那是很久以前了。
具体是哪一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半妖族领地的冬天还很冷,雪能没过小腿。诺无大概……三四岁?刚学会跑,走路还不稳当,总喜欢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用软糯的声音喊“阿爹,阿爹”。
他们一家三口还住在半妖族聚居地的边缘,一座简陋但干净的木屋里。苍介那时只是个普通的半妖工匠,靠着给族里做些木工活计勉强糊口。诺无的母亲叫芸娘,温柔,手巧,笑起来眼睛像弯月。
虽然日子清贫,虽然族里那些强大的半妖看他们的眼神总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和怜悯——但那时候,苍介觉得,日子还能过。
至少,还有家。
记忆的画面像老旧的胶片,一帧帧在黑暗中放映。
那年春节前,下了很大的雪。芸娘从集市上换回几张粗糙的红纸和一小块难得的墨锭。
“阿介,快过年了,咱们也该贴门神了。”芸娘一边研墨一边笑着说,她的脸颊被屋里的炭火熏得微红“诺无还没见过咱们族里的门神呢。”
半妖族的门神。
苍介当时正坐在门槛上修一把坏了的椅子,闻言手指顿了顿。
半妖族的门神,与其他妖族不同。他们不拜那些常见的神荼、郁垒,也不拜钟馗。他们拜的,是上古时期曾与半妖先祖并肩作战、血战沙场的一位将军——血将蚩殇。
传说蚩殇高九尺有余,长发如瀑垂至脚踝,发梢浸染着尚未干涸的血色。头顶一对巨大的麋鹿角,角枝嶙峋如刀戟,曾以手中一柄大刀,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他战死后,残魂不灭,被半妖先祖奉为守护神,年年祭拜。
但苍介知道,在聚居地的边缘,在那些快要被赶出或已经被赶出的半妖家庭里,还流传着另一个名字——一个早已被族规明令废除、却仍在暗地里被某些绝望者偷偷祭拜的门神。
轩辕季。
与蚩殇几乎同时代,却走向截然不同道路的另一位将军。传说他所过之处万籁俱寂,曾以一人之力,敌万千之众。但他最后的下场,却是被自己守护的君王背叛、名字从所有正统记载中抹去,只留下一些支离破碎的、近乎诅咒的传说。
苍介年少时,也曾疑惑过为什么那些被遗弃的半妖会拜他?
现在他才明白了些许——或许因为,只有同样被遗弃的,才能理解被遗弃者的绝望。
“阿爹!阿爹!”
小小的诺无从里屋跑出来,扑到他腿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说要画门神!诺无也要画!”
苍介放下手里的工具,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小丫头很轻,身上带着奶香和炭火的暖意。
“诺无知道门神是什么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知道!”诺无用力点头,小手比划着“娘说,门神是保护我们的!贴在大门上,坏东西就不敢进来!”
芸娘已经铺好了红纸,把研好的墨和一支秃了毛的笔推过来:“阿介,你画得好,你来画蚩将军吧。我……我手笨,画个简单的就好。”
苍介看着那几张单薄的红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画蚩殇?
那位高高在上、被供奉在祠堂正中的“正统”门神,真的会保佑他们这样被边缘化的家庭吗?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沉默地接过笔,蘸了墨,在红纸上勾勒起来。
他确实画得很好。幼时在族学里,他的画技曾得到过先生的夸赞。
笔尖游走,一个身披残甲、眉目凛然的武将形象渐渐浮现。即便纸张粗糙、笔墨简陋,却自有一股沙场血战的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哇……”诺无趴在他手臂旁,看得入了神。
芸娘也在旁边画。她画得很慢,很认真,画的是一个更抽象、更古老的符号——那并非蚩殇,而是一个被简化了的、像是某种图腾。苍介认得,那是暗地里流传的、代表轩辕季的符号。
“芸娘,你……”他低声想说什么。
芸娘抬起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种温柔的坚持:“多一个守护,总归是好的。而且……”她看向诺无,声音更轻“我听老人们说,这位将军……对小孩子,格外心软。”
苍介沉默了,最终没再阻止。
“诺无想画吗?”芸娘把另一张裁小的红纸推到女儿面前,又给了她一支更细的笔。
“想!”小丫头兴奋地抓起笔,蘸了满满的墨,然后……毫无章法地在纸上胡乱涂画起来。
苍介和芸娘相视一笑,都没指望她能画出什么。
当诺无画完,举起那张被墨渍弄得一团糟的红纸,献宝似的递到他们面前时,两人都笑了。
纸上,是一个更加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具体形态的墨团。勉强能分辨出有四肢和一个圆圆的脑袋,但五官模糊,比例奇怪。在小诺无稚嫩的笔下,那身影既不威武,也不阴森,反而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她显然是想模仿母亲画的那个“影子将军”,但画技有限,成果……颇为抽象。
苍介当时正蹲在门口,检查一块被风雪吹得有些松动的木板。他闻声回过头,看了一眼女儿那所谓的“门神”,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天赋看来也不怎么样,连画个像样的图都费劲。
芸娘却放下针线,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春日的溪流,冲淡了屋里的寒意。她伸手,将诺无搂进怀里。
“画得真好。”母亲轻声说,目光温柔地落在那歪扭的墨团上,又仿佛透过它,看向了更深处“这个门神啊,一定会好好保佑我们诺无的。保佑我们诺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
小诺无听不懂太复杂的话,但能感受到母亲语气里的肯定和爱意,她高兴地咯咯笑起来,在母亲怀里蹭了蹭。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把两张门神贴在了大门上。蚩殇在左,轩辕季在右。风雪夜里,红纸被吹得哗啦作响,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芸娘抱着已经睡着的诺无,轻声哼着歌。苍介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张在风中颤抖的门神,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了。
驱逐,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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